芈乔一听这话,脸色更白了,丫鬟忙上前将熏香炉给撤走了。
安老爷子又指了指炕床上的漆杯、漆盘和漆碗,与屋子内形态各异的摆件漆器,开口道:
“漆器内含有苯、甲醛等肉眼看不到的有害物质,孕妇若长期使用这些漆器,轻则咳嗽、呼吸困难,重则会生出来残疾婴儿,若是不想发生意外的话,接下来就用陶器陶具吧。”
这下子芈乔看着满屋子的漆器是直接吓得嘴唇的血色都没有了。
嬴子楚当机立断道:
“你们快些去另外收拾一间空屋子来,里面除了木案外,熏香炉、漆器一概别放!”
“诺!”
云媪脸色惨白的带着丫鬟们准备去收拾,实在是没想到这屋子看着好,里面竟然有这般多危险的东西。
“铜碗、铜杯的铜器也都别用了,看着漂亮,对胎儿不好。”
安老爷子又补充了一句。
丫鬟、婆子们赶忙一一应下了。
府医也将安老爷子说的话给一一在心中默默记下。
等到安老爷子将医嘱都说完后,准备带着夏无且离去了,芈乔被乳母搀扶着站在门外屋檐下目送子楚公子送别他正妻的外大父。
蓝天上的太阳明晃晃的,光线有些刺眼。
她眼睛半眯看着安老爷子几人走出院门,而后就被乳母搀扶着走到了新收拾出来的屋子里。
瞧着屋子内空空荡荡的,她坐在软塌上用陶杯喝了两口热水,而后似询问又似自言自语:
“这老爷子莫非不是赵岚的亲姥爷?”
云媪听到这话,也明白自家夫人心中所想,王族公室内的阴私算计实在是太多了,简直是数也数不清了。
在她们想来,安老爷子能来给夫人诊脉怕是心里都是不情愿的,哪想人家老爷子不仅顶着大日头亲自过来了,说药方时也是正大光明的,完事儿后还指点了屋子内对孕妇不利的物什,这对冷血冷情的王室中人来说是极其奇怪的。
一杯热水下肚后,小腹暖洋洋的,芈乔也感觉好受了几分,她用手掌轻抚着小腹,眸光低垂地瞧着自己尚未显怀的肚子,换位思考,如果她是正夫人,膝下还有一个既受宠又聪慧的嫡长子的话,出身比自己高贵、娘家比自己娘家显赫的侧室有孕了,她的姥爷还恰好来给侧室诊脉,双方利益是冲突的,即便不能让对方落胎,但是细致的医嘱肯定是没有的,如果十月怀胎,真的生出来一个有问题的孩子,那自己嫡长子岂不就是威胁更小,地位更稳固了?
从小就在名利场打转,芈乔看着单纯,其实也是没那么单纯的,她想不通隔壁人的心思,因为打心眼里防备着隔壁,也不相信隔壁真的会对她没有半分敌意?
若是赵岚知道芈乔心中所想的话,就会忍不住嘴角抽搐,王室中长大的男男女女那心肠都是九曲十八弯的,为什么她姥爷会给芈乔细致的医嘱,那是因为她姥爷是个有良心、有医德的“大夫”啊!对前来求医的病人的身体负责,这不是最基本的医德吗?
……
待到黄昏之时,芈乔已经喝上了乳母亲自煎的安胎药。
前去太子府报喜的小厮也拿到了华阳夫人、夏姬夫人赏下的喜钱。
华阳夫人高兴的不得了,实在是没想到娘家侄女竟然会这般争气,春日才嫁给养子,盛夏可就结果了!
夏姬也挺高兴的,楚国儿媳妇比赵国儿媳妇在她心中高贵许多,儿子子楚眼看着都快到而立之年了,膝下却只有一个儿子,也是荒凉的厉害,如今楚公主有孕,真是一桩大好事。
再者,楚公主有孕没法伺候自己儿子了,她的嫡亲侄女的婚事就能提上日程了。
……
赵岚披着漫天灿烂的晚霞、拖着疲惫的身子从少府开车回到府里,今日是少府玻璃组第四次玻璃开窑,可惜又双叒叕的失败了,她身体不累,单纯是心累,拉着匠人们做完复盘后,积累完经验和教训后就回家了。
等来到后院,简单沐浴完换上凉快的常服,她就看到自己宝贝儿子给她端来了他亲手做的冰碗,里面有酸奶,冰沙,桃块,西瓜和草莓。
赵岚笑着接过,披散着半干的长发,盘腿坐在炕床上,边吃着酸甜可口的冰碗,边用平板看着电影。
瞧见儿子坐在一边似是有话想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的纠结模样,她伸手将正播放着的电影点了个暂停,好奇的看着儿子出声询问道:
“政,你想对阿母说什么呢?”
政抿了抿唇,细细观察着母亲脸上的神情,小声道:
“阿母,父亲新纳的楚夫人下午时被太姥爷诊断出有一个多月的孕事了。”
赵岚闻言不由眨了眨眼,自己姥爷给嬴子楚的妾室诊断出了孕事?
“阿母是难过了吗?”
政瞧着母亲不开口说话,也不继续吃冰碗了,一颗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他其实对父亲的侧室有没有怀孕,是不在意的,就是怕母亲难过……
赵岚回神摇头失笑:
“哈哈哈哈,政,我难过什么?又不是我生孩子”,她用勺子挖了一个红樱桃送进嘴里,边思忖边咀嚼,嬴子楚和芈乔的血缘关系离得远,俩人都年轻,几个月的时间造出一个小人儿来,速度不快也不慢,其实不算太稀奇。
政看到母亲的表情不算勉强,知道母亲真的不在意后,也渐渐放下了心,又好奇地询问道:“那阿母在想什么呢?”
“嗯……我在想,乔夫人怀上身孕的时间应该是六月份,不出意外的话,等明年三月就能瓜熟蒂落了。”
“想来过完夏天,你父亲就又要娶亲,纳韩公主了,到时隔壁就更热闹了。”
赵岚笑道。
政顺着母亲的话,往下想了想也凤眸弯弯的笑了起来。
悬挂在窗上的风铃随着微风发出来了叮叮咚咚的清脆响声。
瞧见母亲又捧着冰碗,乐呵呵的点开平板看起了喜剧电影,政下了炕床,趿拉着软底丝鞋走到窗前,探头看了看屋檐下叽叽喳喳的燕子窝,又瞧了瞧正在一点点滑落的红彤彤落日。
明年他在父亲心里就不是独生子了,但在母亲心里他永远都是唯一的宝贝疙瘩,嗯!他很知足!
第203章 学宫嬴葵:【学宫,成亲,生女,劝学诗,生病】
乔公主的孕事经华阳夫人之口传到一系楚臣们的耳朵里后,楚臣们各个欣喜若狂,仿佛已经提前看到明岁降生在王孙府内,身体内流淌着秦楚两国血脉的“王储”了般,一个个恨不得组团提着礼物去王孙府内拜访子楚公子,安胎的药材更是如流水般送到了乔夫人的院落内。
如同赵康平在邯郸时就提前收集、拉拢各方人才给外孙铺路一样,楚臣们也深谙此道,几家本就想要与公室子弟、秦国武将联姻的人,借此机会,走动的愈发积极了。
炎炎盛夏,蝉鸣聒噪,王孙府前人来人往、车马稠密。
居于高位的秦王稷冷眼看着底下这一众比蝉鸣还聒噪的楚臣们,任由着这些人上蹿下跳蹦哒的厉害,同时暗自记下究竟哪些秦人意志力不坚定,偷偷摸摸地就已经被楚人送出去的钱财珠宝给腐蚀掉了,心中的小本子记下了一摞人名,只待时机成熟后就秋后算账!
待到月底,咸阳贵族圈子中的“议亲之事”进行的如火如荼,眼看着几家好事都快要成形了,老秦王摇身一变就成了一根无情的黑黝黝铁棒,快准狠的“梆梆梆”几棍子猛挥下去就打散了好几对“野鸳鸯”。
一道道赐婚的王令如不要钱似的纷纷从章台宫内飞出去,落到了有适龄男、女的贵族之家。
白发苍苍的老秦王在秦王五十三年的盛夏七月末,一口气拉了十八对红线,让武将和武将联姻,文官与文官配对,上上下下跳的最厉害的几家楚臣们更是在老秦王的“淫威”之下,被逼无耐只得捏着鼻子,两两配对的“内部消化”了。
不声不响地赐下这般多桩“王婚”,老秦王用雷霆手段再一次向底下的臣子们传递了一个极其重要的信息
【没错,他确实是更加年迈了,但是他脑袋清楚,还没有死呢!】
十八对盲婚哑嫁的“王婚”自然不可能对对都是称心如意的,婚事既定,几家欢喜几家愁,那就不方便细说了。
单看白、蒙、杨三家,白英、蒙恬,蒙静、杨端和,这两对适龄“未婚小两口”的红线还是很让双方长辈满意的。
因为蒙恬、蒙毅、杨端和都是国师的弟子,蒙家、杨家本就是奉王命做了“国师党”,白起又与国师府交好,今夏赐婚的王令一下,使得武安侯这个“隐形国师党”也过了明路,转变成了“显形国师党”。
文臣之中的蔡相是国师早年收的门客,老臣楼缓又是国师的老乡,可谓在长辈们的早早铺路之下,虚岁六岁的政就在官场中积累下了一笔不小的政治能量。
当蒙、白、杨三家的长辈们,准备为小辈们的婚事忙活着走流程了。
一众楚臣们憋屈的心情还都没有散去呢,眼看着相中好的亲事被老秦王临门一脚给搅和黄了,这简直不亚于生生挨了好几下窝心脚!送出去的钱财珠宝打了水漂,暗地里不知被气的吐了多少滩血,明白老秦王这是心有不满,在明晃晃的敲打他们,楚臣们心中不忿极了,但瞧着老秦王越来越白的发须,听着华阳夫人说的乔夫人胎相越来越稳固的消息,为了“王储”蠢蠢欲动的楚臣们只好像是一条条鳄鱼般再度闭上利嘴、埋进了水面下,静等“捕猎”的最佳时机。
楚臣们不上蹿下跳了,咸阳的暑热也慢慢消退了下去。
不知不觉间,燥热的夏风中裹挟进了秋味儿。
几场淅淅沥沥的秋雨下过后,咸阳入秋了,气温也慢慢变得凉爽了起来。
赵康平、赵岚带着学宫的平面图进入章台宫内寻老秦王。
秦王稷瞧见国师父女俩带来的图卷后,不由拽掉了几根白胡须。
在他的预想中,咸阳学宫的规模不过也就是几间大宅子罢了,没成想国师府拿出来的学宫最终平面图竟然是万亩的体量。
这般大的地盘单单用来建造学宫是不是有些太过浪费了?万亩地能种出来多少粮食呢!
看到老秦王面上的踌躇,赵康平用指尖在平面图上圈圈画画着细致讲道:
“君上,康平知道这学宫的规模有些大了,占地面积也有些多了,但是康平想着,秦国的军功爵制度虽然完善,但终究只是培养武将的法子,朝中的文官一大半都来自关外诸国,秦国本土的文官除了一些老氏族外,竟是少的可怜。学宫的建造就是为了能够把秦国本土文官不足这一个缺点给弥补起来,用十年的时间,为秦国系统的培养一批文化种子,培养一批对秦没有刻板偏见的百家学者。”
“这……”
不得不说,老秦王听到“文化种子”四个字后有点心动了,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他也明白国内武风彪悍,文风惨淡,如果不是国师举家入秦了,进行了几番舆论宣传,现在的秦国名声在关外诸国的庶民心中还是臭不可闻的。
有国师在前,七十二岁的老人家已经明白“舆论高地”的重要性了。
他用手指在图卷上轻轻摸了摸,瞧见上方一共分了四大部分,小学、中学、大学、师生住宿区。
“师生住宿区”最好理解,“大学”两字在孟子的书中也有提过,可这“小学”、“中学”是个什么情况?
秦王稷不明白也直接开口问了。
赵岚笑着讲道:
“君上,这图上面积最小的一片是六岁的童男、童女读的小学,小学一共分为四个年级,六岁可入学,十岁方毕业,毕业的孩子统称为‘小学生’,读完小学的孩子能识文断字、明辨是非,毕业后可以到各处场坊内实习,成为管事预备役。”
虽然老秦王以前听过一耳朵,国师府设计的学宫可以让女娃娃读书的消息,但他一直没太在意,眼下亲耳从赵岚口中听到“童女”二字,秦王稷微微抬了抬眼皮子,没有吭声,继续听着赵岚往下讲:
“小学旁边,面积居中的这一片区域是让从小学毕业的少男、少女们继续往上念的中学,中学需要读两年,毕业后的学子统称为‘中学生’。中学毕业生,若是直接想要就业了,学识含金量会比小学生高一阶,若是入了各场坊做事,一应薪资待遇都需要比小学生高一阶。”
秦王稷边听边点头,这话语里虽然有些新鲜词,但都不难理解,“中学生”听着都要比“小学生”厉害些,多学了两年,自然要有个更好的前程。
他举一反三道:
“那若是依照岚岚这话,中学生毕业的年龄一般都为十二岁,他们若是想要继续往上读书的话,就得到隔壁大学里念书了吧?寡人瞧着这大学的占地面积最大了,可是为百家学者和青年们准备的学习区域?”
“是!”
赵岚看着老秦王接受的这般好,笑容愈发灿烂了:
“君上,大学是学宫中最重要的一环,对标的也是当前齐国临淄的稷下学宫,大学内将会分设百科,聘百家学者,教百家学问,十二岁的中学毕业生们可以根据自身兴趣、特长,亦或者是家人们的建议,选择一、二自己喜爱的学科进入大学学习,钻研,大学的学期为四年,毕业后的大学生就是百家人才,学问出挑者,毕业后只要通过各衙门的选拔考试,就能直接到各衙门内做事。”
“这般一个小、初、大,十年连贯的学习生涯走下来后,秦国以后代代岁岁都不会缺文官人才,培养出来的这些本地文官们也会比关外入秦的文官们更加向秦。”
赵岚话毕,赵康平也笑着肯定道:
“君上,岚岚说的是十年后的事情,但依康平看,若是等咸阳学宫真的建成了,这般大的规模,需要在天下诸国内选聘老师才行,单单靠着此举就能在短期内为秦国招徕一大堆的优秀人才,学宫属于前期投资大,后期回报极高,风险非常小的事情,君上可以好好想想。”
父女俩说的很详细,前景勾勒的也很清晰,老秦王渐渐听得也是热血沸腾。
如今天下间最有名的学宫就是稷下学宫了,可惜随着齐国国力的衰败,诸位大师渐渐凋零,稷下也慢慢衰落了,单看这漆案上的平面图就能看出来咸阳学宫无论是规划还是规模都能全方面的碾压稷下,若是未来真的能建成,说不准一下子就能把稷下的学者们给乌泱泱的全挖过来了,到时候稷下学宫就被掏空彻底变成一个空壳子了。
秦国不缺武将,但是对能治国的大才、百家学者却是缺的厉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