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谁突然扯着嗓子高声喊道:
“二三子还愣着干嘛!快些抓紧时间割麦子啊!咱们如果没有口粮的话,逃到哪里都要被活活饿死的!”
庶民们听到这话瞬间清醒了,慌里慌张地从麦田中爬起来,如同打了鸡血般飞快地挥舞着手中的镰刀割麦子,还有人边割着麦子边崩溃地大声吼道:
“去他娘的!这憋屈的逑日子老子是一天都不想过了!年年岁岁给那些肉食者们缴纳赋税,他娘的,秦军都快要打过来了,肉食者们都不给咱们底下人说一声!纷纷想着逃跑的事情,让咱们这些手无寸铁的庶民等死吗?!”
“屁!交个屁的赋税,俺要把俺家地里的麦子都割了,带着口粮躲进密林里,即便是白起打进来了都抓不到俺!”
“对!快些割麦子,咱们一粒麦子都不给那些自私自利的肉食者们留!去他爹的蛋!老子宁愿当蛮夷秦人都不想当懂礼的赵人了!”
正六神无主的庶民们听到这些胆大包天的话语后,双腿还在控制不住地打哆嗦,但手上割麦子的动作却更加快了。
城外的庶民们在忙着收割,城内的庶民们则带着家当、拼了命的往城门的方向赶。
食肆、酒馆内到处都是抢东西的人,一听到白起要来了,都城内的秩序瞬间全部乱掉了。
商贾们纷纷带着家当驾着车匆匆逃跑、庶民们都背着大包小包往城门处挤,还有趁乱冲到街道上烧杀抢掠的恶人,原本平静的邯郸城一日之间就变得躁动不已,城内、城外乱糟糟的像是一锅煮沸的杂粮粥。
“砰!咔擦!”
愤怒的赵王重重地将案几上的杯盏给砸到木地板上,又握着赵王剑将宽大的案几给劈成了两半。
他怎么都没有想到,自己前脚刚刚被老秦王嚣张跋扈的书信给气晕,还没搞清楚嬴稷究竟在玩什么鬼把戏呢!民间就传出来了白起将要率领六十万秦军进攻赵国的消息!
秦军都不一定能打过来呢,赵人就先一步在国中发生动乱了,这叫什么混账事儿?
楼昌匆匆赶来赵王寝宫时,入眼瞧见的就是气得满脸通红、手持赵王剑在内殿之中乱砍乱劈的赵王,他赶忙抬起双手,惊慌地上前禀报道:
“君上,民间的荒唐流言的确是真的啊!西边的探子刚刚来报,秦国运输粮草的辎重大军已经东出函谷关了,魏王那边也通信了,老秦王的确是要派六十万大军来进攻赵国了!”
听到这话,拿着赵王剑胡乱砍劈发泄心中暴躁情绪的赵王,涨红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一片,双腿一软,若不是楼昌眼疾手快的上前扶了一把,他就要直接瘫软地坐在了木地板上。
“那老不死的究竟是怎么敢的啊?他究竟是怎么敢的啊?”
赵王被楼昌搀扶着胳膊,六神无主地喃喃道。
任谁瞧,天灾刚结束不到一年,秦国就要派出六十万大军千里迢迢来远攻赵国的做法都是非常不明智的。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秦国究竟是在图谋什么呢?嬴稷这个精明的老不死究竟想要干什么?
赵王心里乱糟糟的,脑袋也乱糟糟的,听到“白起”二字,他就觉得赵国要大难领头了,因为七雄之内,除了白起自己,没有任何一个将领能在战场上打败白起。
四年前长平能议和,归根结底还是因为秦国的粮草耗不下去了,面对结成联盟的韩赵魏三军不得不撤兵,可这并不代表白起在战场上被联军给打败了。
看着赵王脸色惨白、精神恍惚的模样,楼昌不禁一咬牙握紧赵王的胳膊,悲声大喊道:
“君上,老秦王简直是欺人太甚!他突然单方面地撕毁咱们两国的和平条约!要派六十万大军来攻打我们,显然是冲着咱们都城来的!老秦王是想要借此大战,攻破我们邯郸啊!”
“您可是我们赵国的王!危急关头,您绝对不能迷糊,需要快些与国中重臣们商议对策,召集兵卒前去战场上安营扎寨,尽快琢磨出来能够有效对抗秦军的战术啊!否则等到秦军真的攻破邯郸了,咱们这些赵人焉能有活路?”
楼昌凄惨的哭嚎声搓成一支利箭,钻入赵王的耳道直插心口。
赵王控制不住地打了个激灵,身子一抖,像是回过神来了,赶忙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声音喑哑地对着扶着他的楼昌道:
“楼卿,你说的对!快些去召集重臣,商议对秦战略。”
“喏!”
楼昌略一拱手忙快步离去。
待到国中重臣与赵王相聚一堂,重臣们的脸色也是铁青一片。
平阳君黑着一张脸,憋屈地说道:
“君上,秦军有六十万人,我们赵国现如今还不清楚能不能挤出六十万青壮年,此战我们不能打,不如派使臣前去秦国求和。”
听到自己三叔的话,赵王的脸色更白了几分。
他明白自己叔父所说的话是实情,几年前,赵国的国力处于巅峰时期时,全国各郡最多也不过七十万青壮年,经历过去岁的旱蝗灾害后,兴许七十万青壮年得缩水七、八万,即便人数勉强凑够了,国中也拿不出供给六十万大军的粮草。
拼死去打,也是死路一跳。
平原君赵胜也咬牙切齿地怒不可遏跟着道:
“君上,臣认为平阳君所说的有理,嬴稷最是不讲信义、出尔反尔的小人!我们现在国内人口要比秦国少了快两百万,粮草也没有秦国多,国力暂时稍逊秦国,若是咱们这次真的为了面子同秦军开战,我们赵军胜利的希望是很小的,不如咱们先暂时忍耐一段时间,派使臣到咸阳求和的事情。”
“老秦王这般举动必然是为了扩大领土,他肯定也不想要打仗,咱们不如直接把边境的几座城池割给他吧,议和才是正理!”
赵胜话音刚落,暴脾气的廉颇当即就用大手重重地拍打了一下案几,老脸通红地指着赵胜的鼻子怒骂道:
“平原君,你说的倒是轻巧,赵国的城池哪座不是士卒们抛头颅、洒热血辛辛苦苦打下来的?老秦王的胃口那般大,你能保证咱们给他割几座城池,他就愿意收兵回关,不和咱们打了吗?”
“依老夫所见,这用城池去投喂秦国的做法简直和拿着肉块去投喂猛虎没有任何区别,愚蠢至极!千万不能这样子做!”
听到廉颇指名道姓、劈头盖脸的辱骂,平原君的脸色变成猪肝色了,他气愤地对着廉颇甩袖怼道:
“廉颇老将军,你的语气这般强硬,胜倒是想要问一问老将军,若是咱们真的与秦国开战了,君上派谁为主将能将白起击败?纵使是能挤出六十万大军,这六十万大军的口粮怎么凑?难不成指望天上下麦雨吗?!”
廉颇的脸色也涨的通红,花白的胡子都翘了起来,大声嚷嚷道:
“老夫愿意做主将!即便是将老夫这把老骨头丢在战场上,老夫也要从白起身上扯下来一块肉!打不过,粮草不够,难道就不打了吗,还没有开战就要直接下跪了吗?!”
“人家都嚷嚷着要来攻破咱们的都城了,要打进邯郸在咱们这些老赵人脑袋上拉屎撒尿了!这个时候若是退缩的话,你们信不信以后连韩人都敢来攻打我们赵国了?”
“老夫认为咱们若是举全国之力与秦军拼死一战,还有一丝胜算,倘若直接下跪、割城池去求和的话,必定会失败!”
跪坐在主位漆案旁的赵王听着下方三人言辞激烈的吵嚷话语,只觉得脑袋疼得都要爆炸了。
楼昌细细观察着赵王的表情,他能猜到赵王心中肯定也是主战的一方,遂拱手大声道:
“君上,臣认为廉老将军的话有道理,老秦王发动六十万大军来远征,难道秦国的粮草就丰盈了吗?”
“如今的局势就和当初已故马服君所说的‘两鼠斗于穴,将勇者胜’的道理是一样的,秦赵两国的大战都是堵上全国国运的!”
“老秦王这次是明摆着要与咱们赵国决一死战了,战胜一方将一跃成为当之无愧的最强霸主国,引得诸侯们尽数来拜访,战败一方即便侥幸存活下来,国力肯定也要衰退几十年。”
“秦国是绝不会愿意和咱们议和的,与其浪费时间派遣使臣去秦国,不如快些派使臣前往东边的齐国借粮,去魏国、楚国借兵,同四年前的长平之战一样,联合楚魏两国,击退入侵的秦军!”
“臣提议仍旧派马服君做主将!”
被楼昌突然点名的赵括心脏重重“咯噔”一跳。
心神不稳的赵王也顺着楼昌的话,看向赵括,强提起精神出声询问道:
“马服君,您曾经迫使白起主动议和,眼下白起要率领六十万秦军来进攻我们了,您认为秦军将会从什么地方进攻呢?”
赵括抿了抿薄唇,从坐席上站起来,几步走到内殿中的舆图屏风前,指着上方所画的各种线条,忧心忡忡地说道:
“君上,臣认为此战如果真的打起来了,就是四年前那场未曾分出胜负的长平之战的后续。”
“秦军目前并没有直达邯郸的办法,他们若想要进攻我们都城,只有先拿下长平,越过太行山脉,才能冲击我们邯郸。”
“当初廉颇老将军建立的百里石长城还在,臣认为可以尽快召集士卒,先一步赶赴此处布防,秦军离得远,我们尽早布防,增设壁垒,高修箭楼,未必没有与之一战的能力?只是……粮草不足是我军最大的劣势,我们和秦军不能直面大战,要拖,拖到秦军粮草先一步撑不住不得不撤兵了。”
“速战速决、直面迎战的话,我军只有死路一跳。”
赵王闻言一颗心瞬间就沉到了谷底,粮草,粮草,说来说去都是因为粮草。
没有粮草,大军寸步难行。
他闭眼用手指揉着疼痛的额头,沉默半晌后才看着殿内的几位重臣哑声道:
“寡人认为此战秦军来势汹汹,我军的确不能往后退缩,需要用尽各种手段,尽快在国中征到六十万青壮年,征收到足够的粮草。”
“面对生死存亡的危急关头,赵国举国上下要结成一条心,共同击退入侵的秦人。”
赵王话音刚落,楼昌赶忙高声喊道:
“君上英明!”
其余几位重臣闻言也都不再吭声了。
赵王又看向赵括期待地询问道:
“马服君,您把战局看得如此清楚,若是寡人命您做主帅,您有信心击退白起吗?”
赵括苦笑地拱手道:
“君上,臣打不过白起。”
赵王失望地攥了攥拳头,视线直接越过令他不喜的廉颇,闭眼怅然道:
“唉,若是都平君、望诸君还在就好了。”
听到赵王宁愿提起病逝的田单和乐毅都不看他这个活生生的老将,廉颇心中很难受。
楼昌眼珠子一转又拱手道:
“君上,都平君、望诸君虽然病逝了,可是臣却想起了一位老将军,兴许他能够打赢白起。”
“楼卿所说的是谁?”
赵王疑惑的看向楼昌,其余人也都齐齐望去。
楼昌大声答道:
“臣推荐庞煖老将军做主帅来击退白起。”
“庞煖?”
赵王听到这个名字略微有些迷茫,过了好一会儿后,脑海中才想起了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将军。
庞煖可谓说是被死神遗忘的老寿星了,他曾与赵武灵王论战,比廉颇的年龄还大,赵王蹙眉想了想,怎么都想不起来这位老将军今年有多大岁数了,几乎已经处于隐退的状态了。
他好奇地看向楼昌开口询问道:
“楼卿,庞煖老将军年事已高,会不会已经无力出征了?”
楼昌摇头笑道:
“君上,庞煖老将军虽然年近八十了,但现如今仍是耳聪目明,思维清晰,他老人家活了这般大的岁数,都已经成为活祥瑞了,吃过的盐比咱们吃过的米都多,臣认为若是庞煖老将军愿意出征挂帅,年轻的马服君能在旁边担任副将,我们赵国快速征到兵卒与一批粮草必然能够抢夺到战事的先机。”
赵王听到这话,陷入深思。
廉颇却满脸狐疑地看向楼昌,他以前觉得楼昌必然是个奸臣,可现在听着楼昌的提议,却像是真的对赵国好的。
他有些看不懂这个人了。
楼昌任凭众人打量,脸上的表情丝毫未变。
赵王顺着楼昌的提议想了好几遍也想不出来旁的更好人选,遂叹息道:
“叔父、季父你们二人负责在国中征收粮草,楼卿、虞卿负责在国中征收青壮兵卒,马服君先到军营准备战事,等寡人亲自拜访过庞煖老将军之后,再定主帅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