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泊明抬头看着她,眼里的柔情几乎要溢出来,语气仍然执拗:“我走了,家里就剩你一个人,我说过会一直保护你。”
他见过她为了解一道题不肯认输的模样,见过她翻遍旧书找资料的执着,也见过她对着窗外发呆时,眼里对大学的向往。可他更怕,自己离开以后,没人在下雨天给她送伞,没人在她受委屈时替她撑腰,没人在夜里替她守着门口。
这话轻描淡写,却让苏青棠鼻尖一酸。自己知道高考要恢复,所以才劝说他珍惜机会。他成绩一塌糊涂,只有数理化能看,等高考恢复不一定能考去首都。他怎么这么傻,如果自己遇到这种机会,肯定会权衡利弊。
她吸了吸鼻子,拉着他的胳膊晃了晃,强压住哽咽:“我现在不用你保护我,我能照顾好自己的。你去上大学,去学知识,这是多难得的机会啊,你别因为我耽误自己!”
谢泊明只是看着她,轻轻摇了摇头,没再开口说话。他表明了态度,比磐石还坚定,任谁劝都没用。
赵辰恨铁不成钢道:“谢同志,你这思想觉悟怎么就转不过弯来?这是去进修,又不是一去不回!再说了,你学成归来,有了学历,才能更好地护着你想保护的人。这可是实打实的前程似锦,说放弃就放弃,太可惜了!”
宋稷安突然开口,语气带着凝重:“名额来之不易,单位里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再好好考虑考虑。”
谢泊明神色不变,摆明了就是油盐不进。
赵辰拿他这副样子没办法,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他们为了名额,前前后后斟酌了好久,替他选了最对口的汽车制造专业,连毕业分配都替他考虑周全了。唯独没想到,谢泊明会这么干脆地拒绝。
他忽然一拍大腿,语气里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无奈:“我早该想到的!我们商量的时候琢磨过,还有个折中法子。其实还能争取带一个随行的培养名额,只是当时以为你肯定愿意,就没提前申请。”
他看向苏青棠,眼神诚恳:“苏同志,你的情况我们了解。原本我们的打算是让你留在回收站担任临时站长,等谢同志学成回来,再交接给他。既然谢同志铁了心不去,那不如……你俩一起去?”
“就是有一点,你们俩分不到一个校区。谢泊明去的工业大学是工科院校,你要是去,就按师范或者财经类分,学校也在首都,就是隔了几站路。”
苏青棠呆愣愣地盯着他一开一合的嘴,耳朵里听不到别的声音,他在说什么啊?
谢泊明总算有回应,直接问出关键:“能不能申请住校外?我要接送她上学放学。”
这话一出,屋里几人都愣了,随即失笑。
赵辰连连点头:“能!当然能!只要你们按时上课,遵守学校纪律,你俩是夫妻,申请校外租房完全没问题!”
苏青棠做梦都没想过,自己能沾着谢泊明的光得到保送名额。心里惊涛骇浪翻涌,她望着谢泊明依旧坚定的侧脸,眼眶不禁发热。哪有什么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这是他放弃自己的前程为她换来的机会。
谢泊明转头看向她,满目柔和:“你想去吗?”
苏青棠在大家的注视下用力点头:“想。”
谢泊明跟着松口:“我也去。”
他一点头,屋里所有人悬着的心都放下了。
赵辰喝了口热水,润了润嗓子:“差点没把我急死,我是真怕你无论如何都不同意。”
苏青棠控制住欣喜,满是好奇:“以阿明哥的能力,他就算不去也不会有多大影响吧?”
赵辰苦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影响大了去了!他这个名额,是县里从地区争取来的唯一一个工科定向名额。他要是不去,这名额就作废了,没法转给别人。我们之前为了抢这个名额,立了军令状,保证推荐的人绝对能学成归来。他要是执意不去,我们怎么跟上面交代,脸面还往哪放?”
苏青棠眨了眨眼,心里的疑惑冒出来:“既然名额稀缺,我怎么还能跟着一起去?”
赵辰连忙解释:“你的情况不一样!现在国家鼓励定向培养技术人才,对表现特别突出的推荐对象,允许申请一个随行培养名额。这名额不算在县里的正式指标里,是学校根据定向单位需求额外批的,相当于带徒培养,毕业后跟谢同志一样回咱们系统就行。”
“而且你的条件够格、成分干净、工作能力更不用说,之前我们就了解过你在自学高中课本的知识,符合随行培养的要求,不然哪能这么容易就争取到。说白了也是沾了谢同志的光,更是给县里留住人才的变通方法!”
所以苏青棠没有占用正式指标,不算顶掉别人的名额。
她松了一口气,抱大腿就抱大腿吧,吃软饭也是一种天赋,运气怎么不算天赋呢?
赵辰让苏青棠和谢泊明在家提前准备,开年后随时要跑各个单位填表填材料。
苏青棠知道瞒不过谢老头,于是提前告诉了他这个好消息。
谢老头做梦都没想到,大队竟然一连出了两个大学生,而且是他儿子儿媳。
年后,苏青棠和谢泊明去大队部开证明,办公室全是熟人,这下全都知道了他们俩要去首都上大学。
大家纷纷祝贺俩人,上大学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是整个大队的荣誉。如果不是大队长让大家低调,他们都想找人敲锣打鼓庆贺。
大队部的办公室,孙萍欣喜过后,感到忧心忡忡。如果苏青棠去首都上大学,水生还能不能继续留在回收站上班?
苏青棠也有同样的担忧,水生在回收站工作表现不错,总不能因为自己去了首都,就让这孩子没了饭碗,她特地去问了赵辰。
“你不用担心,宋青山同志将会返聘,职工还是你们回收站的职工,合同工一样。”
一听是宋青山返聘,苏青棠终于安心。唯独可惜装修好的新房子,家具还没添置,她还没来得及搬进去,就要再次打包挪窝了。
填报学校的事提上日程,苏青棠起初没有想太多。按县里的安排,她是跟着谢泊明的随行培养名额走的,学校和专业基本都定死了。
她趁着跑材料的空闲,打听了一圈,才知道这些专业三年学下来还是继续干文职,和她心里想的差了十万八千里。
她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不甘心。上辈子就眼巴巴望着艺术院校的大门,这辈子好不容易有了重新选择专业的机会,难道还要困在不喜欢的专业里?
转机是她去交表格,正好碰到文教局的人来送文件,几人聊起工农兵学员的招生政策,除了定向绑定的随行名额,符合条件的青年只要能拿到大队推荐、过了政审,也能单独申报其他院校的专业,尤其是艺术类院校。这会儿正缺有文艺实践经验的生源,只要能通过学校的专业复审就能录取。
这话像颗石子落进苏青棠心里,她回去后考虑了好几天。
她打听电影学院的招生要求,得知导演专业正在招收工农兵学员,不看笔试成绩,只看基层实践和专业复审表现。
另一边,谢泊明也在为自己的专业奔波。他会造汽车,不需要学三年汽车制造,他更想根据需求随时转专业。他向上级递交了申请,表达了想在校内工科专业里灵活调整,学制也按进修进度来。
好在他是有目共睹的技术骨干,申请递上去没几天就批下来了——特批他不用换学校,校内工科专业随便选,学制灵活调整。
谢泊明的选择一多,苏青棠也松了口气。她知道,这是最好的时机。她甚至打听好了,就算电影学院复审没过,凭着大队的推荐资格,她还能回头走随行名额的路子,进可攻退可守。
她没有冲动行事,而是先找赵辰确认了单独申报的流程,又核对了自己准备的材料,确定自己完全符合条件,她才下定决心放弃绑定的随行名额,凭着自己的工农兵学员身份,单独申报电影学院的导演专业。
这天,她带着重新准备的一沓材料,再次走进县单位的办公室。
赵辰接过苏青棠递来的推荐材料,看到电影学院几个字,摸不着头脑。
“师范和财经都比电影学院强吧,你难不成以后想去宣传部门或电视台?”
苏青棠直面着他,脸上带着几分深思熟虑后的笃定:“不论学什么专业,毕业不都是回来以前的岗位工作。我从小就喜欢看电影,现在爱看电视,就想去学学电影是怎么拍出来的。”
赵辰没再多问,翻到需要盖章的那页,拿起红泥印章,一个清晰的公章印了出来。他把材料递还给苏青棠,笑着竖起了大拇指:“祝你复审顺顺利利通过,考上电影学院!”
办完所有材料,过去了大半个月。
苏青棠收拾着自己的东西,心里还有点舍不得自己亲手布置的小窝。房子底子不算好,可她花了心思改造,温馨又精致。
谢泊明到了首都可以直接入学,而她还要参加电影学院的专业复审。
苏青棠上辈子最想去的就是传媒大学,可惜没有家庭托举,艺考需要一大笔支出,还不包括参加培训班的费用。
现在的广播学院,是她上辈子心心念念的传媒大学前身,可惜跟她记忆里的顶尖传媒学府相比,终究还是差了点意思。
电影学院正在招导演系的学生,她打算先去电影学院闯闯。反正不论学什么专业,三年后都是回原单位工作,总得选个感兴趣的,才算不辜负这三年的时间。以后有机会,她再去报考传媒大学。
至于靠着人脉被推选这件事,既然能让她有机会选自己喜欢的学校,又何必后悔呢?
第74章 掉马
苏青棠收拾完自己的东西, 脚步轻快地走到谢泊明房门口,顺势往门框上一靠。她心情雀跃,嘴角噙着笑,清亮的眸子好奇地打量着屋里, 最终定格在谢泊明身上。
“你东西收拾好了吗?我来帮你检查检查, 别落下什么路上要用的。”
谢泊明腾空的床板上, 放着一只军绿色帆布包,被褥和衣物都在里面,他所有身家便只有这一大包。
苏青棠扫了眼帆布包, 心虚地挪开视线。她每个月都会从空间拿新衣服, 装作发工资后去黑市淘的外地流行款。
她没有囤男装, 给谢泊明添置衣服都是按季去供销社买的, 所以他的衣服并不多。
目光落在窗前书桌,上面堆着几本机械相关的资料书, 还有个牛皮封面的笔记本。
她走近瞥了一眼书名, 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不愧是理工科的男人,光看封皮就让她犯困。
苏青棠随手拿起笔记本, 心里嘀咕这本子她从没见谢泊明用过。
谢泊明不经意抬眼, 恰好看见她拿本子的动作, 心里咯噔一下, 慌忙开口想制止, 话音还没落地,苏青棠已经翻开了封面。
他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只盼着小姑娘别把他当成什么奇奇怪怪的人。
苏青棠本以为是他的习题本, 毕竟谢泊明没有写日记的习惯。她好奇地翻开内页,下一秒,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整个人愣在原地。
这是什么?!
她皱眉盯着纸上抄写的内容,越看越觉得不对劲,一股熟悉感扑面而来,可就是想不起在哪见过。直到看见抄写的原句,脑海里绷着的弦瞬间断了。
这不就是那个在她书上乱写乱画、还处处挑衅她的傻缺写的东西吗?!这些内容怎么会出现在谢泊明的笔记本里?
苏青棠心里的警铃瞬间拉响,刚刚还带着暖意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她抬眼看向谢泊明,满心都是困惑,他怎么会跟空间里的那个傻缺扯上关系?
“这写的什么?”她眉头紧锁,神色里满是迷茫和质问。
谢泊明一时不知如何解释,只能找个借口搪塞,尽量不让小姑娘误会:“这不是我写的,是从捡来的一本书上抄的。”
听到这话,苏青棠紧蹙的眉头总算舒展些,眼里的警惕也褪去大半。
她抬手拍了拍胸口,语气带着点后怕的嗔怪:“吓我一跳,我还以为你在外面学坏了呢。你可不能学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影响不好。”
谢泊明看着她松快下来的模样,暗暗松了口气。他接过她手里的笔记本,塞进帆布包内侧的夹层:“我留下来只是好奇,没别的想法。”
“嗯。”苏青棠没再多问,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关上门的瞬间,她脸上的神色便淡了下来。靠在门板上,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具体是哪里不对,她又说不上来,只觉得心口堵得慌。
她背着手在房间来回踱步,突然想起谢泊明确实收到过两本来路不明的怪书,赵辰还特地叮嘱过她,要盯紧谢泊明身边往来的人。难道暗处的人早就发现她了?故意把书丢给谢泊明,是想给她一个警告?
不对,这说不通。苏青棠走到桌前,撑着下巴思考。要是只想警告她,大可以把书直接寄去回收站,或是夹在她的东西里,何必绕这么大弯子特意找上谢泊明?纯属多此一举。
她坐卧不宁,越想越蹊跷,索性决定去找赵辰,问问他有没有查到回收站附近的可疑人员。
赵辰给她倒了杯水,他靠着办公桌,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你不问我差点忘了。目前只查到个叫陈永强的人,前些天在你们回收站门口转悠。这人你认识,当初在供销社打过交道,他姐夫钱贵因为违规操作,现在还关在监狱里。据他亲口交代,他想找谢同志订购一批自行车,只是之前有误会,一直没敢上门……”
苏青棠捧着搪瓷杯,想起在供销社发生冲突那一次,陈永强看谢泊明的眼神一点也不友善:“我觉得他不像订自行车的。我们之前有过矛盾,他当时看谢泊明的眼神满是恶意。”
难道是陈永强搞的鬼?
苏青棠很快摇了摇头。不可能,以她对陈永强的了解,那人就是个贪得无厌的伪君子、真小人。真要得到空间这种逆天的东西早就在黑市混得风生水起了,哪会干这种偷鸡摸狗的小动作。
排除了陈永强,疑云更重。末了,她抬头看向赵辰,问出最后一句:“你还记得他收到的两本书叫什么名字吗?”
苏青棠心情沉重地推着自行车回家,一路上魂不守舍。路口有人跟她打招呼,她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迟钝地点点头,挤出勉强的笑。
种种猜测在脑海里盘旋交织,最终汇成一个让她最不愿意相信的答案——或许根本没有什么神秘人,空间里的那个人,就是谢泊明。
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住,刺骨的寒冷蔓延全身,感受不到半分暖意。
她不信邪,把自行车丢在院子里,小跑着冲进谢泊明的房间。
谢泊明正在给学校写信,见她脸色发白地闯进来,吓了一跳,连忙站起身,关切地问道:“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是身体不舒服吗?”
苏青棠没说话,径直找到帆布包,拉开拉链翻出牛皮笔记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