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辰在书记的眼神示意下问道:“你们一辆自行车卖多少钱,成本是多少?”
苏青棠正要开口,谢泊明抢先回答:“一辆自行车一百五十三元,手工费二十元。”
宋青山立马坐不住了,他起身来到谢泊明面前:“你说多少?一百五十三?自行车成本怎么可能这么低!”
老爷子是从最艰苦的年代过来的,一开始自行车的价格更贵。当初宋稷安给他买自行车花了两百三十块钱,可把他心疼坏了,硬是省了一年工资凑够买自行车的钱还给他。
苏青棠无奈解释:“我们计算过成本,参考了市面上最便宜的自行车价格,质量跟凤凰、永久、飞鸽三大品牌差不多。”
宋稷安也被震惊到了。尽管早就知道谢泊明可能是个全方位人才,但没想到他仅凭看过几眼就能复刻出自行车。
苏青棠又对着宋青山解释:“我记过账,价格都是按照您贴在墙上的价目表,绝对没有少写。”
宋青山捂着胸口,一脸心疼的模样:“早知道一百多就能买辆自行车,当年我说什么都得拦着宋稷安,不让他花那个冤枉钱。”
宋稷安顿时哭笑不得:“爸,自行车骑了几年,早就骑回本了。再说你当年想买自行车,小谢才多大?”
他对谢泊明的称呼已经变成了小谢,这个人才他务必要留下来。
事情说开后,宋稷安让赵辰带着谢泊明和苏青棠在单位食堂吃个午饭,再把回收站的账本拿过来。
倒不是不相信苏青棠的说辞,他选择相信,但要给其他人一个交代,只要让后勤部核查账本没问题,这件事就迎刃而解,供销社那边不会再继续抓着不放。
苏青棠走到办公室门口,突然停下脚步:“宋书记,我有一件重要事情汇报。”
陈永强千盼万盼等到姐夫开完会回来,他没敢说自己得罪了宋青山,反正是个退休老职工,掀不起风浪。
他把谢泊明被人带走的事添油加醋讲了一番,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钱贵的脸色。
“县里头的人啊……应该是普通职工。”钱贵前些年在公社,后面调到了供销社做主任,他不甘现状,想调到县供销社。现在就缺一个机会,一个能让他立下重大功劳调到县里的机会。
他离开供销社,肯定要留自己人。陈永强读过初中有文化,只要打点一番,正好接替他的位置。
陈永强眼巴巴等着姐夫发话:“那人挺好说话,我觉得不是什么重要人物。”
这下钱贵彻底放心了:“那就按原计划照办,把这件事闹得越大越好,怪就怪回收站给咱们留下了把柄。”
钱贵心里更不爽的是谢泊明竟然没来给他交钱。想在他手底下赚钱,当然要给他上供,这是默认的事,这样他才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跟老站长打过几次交道,一对老实巴交的夫妻,不值得结交。回收站换人后,他派手下的人去交接工作,自己还没见过新站长。尽管回收站直属于县后勤部,但供销社也算回收站的上级。
陈永强得到命令,立马出发行动。
很快,胜利大队买了谢泊明代买的自行车的人,都被聚集到了供销社的后院里。
人群中,谢老头神色焦急,大队部的人脸色都不好看。王婶和许大强面面相觑,许大强在矿场工作也被叫了回来,大家交头接耳,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终于,有人来了。
钱贵走在前面,陈永强跟在他身后。
钱贵润了润嗓子:“大家都安静,今天叫你们过来,是因为我们调查到一桩倒买倒卖的恶□□情,只要你们愿意配合调查,就会放你们回家。”
人群瞬间安静,大家手上的自行车,可不就是倒买倒卖才买到的吗?
所有人心知肚明:自行车是正经花钱买的,质量好还比用票买的便宜,没人愿意把谢泊明供出来。
钱贵很不爽,他说的很明白了,只要这些人指证谢泊明卖给他们自行车,他们就能回去,这些人是听不懂人话吗?
陈永强立马上前接话:“主任的意思很简单,只要你们供出来谁卖给你们自行车,你们就能按时回家做晚饭。”
人群依旧鸦雀无声。
钱贵彻底失去耐心:“呵,别以为我不知道,卖给你们自行车的人是谢泊明吧,我们已经查到了,你们嘴巴再严都没用。找你们过来只是为了验证结果,公社周边几个大队远了不说,人口最多的陈家坝大队都只有四辆自行车,你们公社有整整六辆,这要是没问题,当我是瞎了吗?”
他又恶狠狠威胁道:“我之前就在公社工作,你们胜利大队是什么水准我还是知道的。既然你们不愿意配合,自行车只能先扣押在供销社,等调查清楚了才能还给你们。”
“凭什么!”许大强率先站出来,“这是我们花钱买的自行车,你们没有权利没收!”
李华毅跟着高声附和:“就是,我们省吃俭用还不能买辆车?黑市上一张自行车票也才25块钱,咬咬牙谁买不起?”
其他人纷纷应和,铁了心不牵扯到谢泊明。
第56章 傻笑
从县政府处理完回来, 已经是下午了。
谢老头蹲在回收站门口,有一搭没一搭拔着路边的杂草,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
苏青棠连忙小跑上前:“爹,你来怎么不提前跟我们说一声?这大老远的, 一路累坏了吧?”
谢老头扶着膝盖站起来, 叹了口气, 长话短说:“供销社把咱们大队买自行车的人叫过去问话,硬说你们倒买倒卖,现在把大伙的自行车都给扣下了。我过来找你们想想办法, 乡亲们正儿八经花钱买的自行车, 供销社根本没道理扣押。”
他越说越憋屈, 抓了一把头发:“供销社把我们当傻子, 我猜测他们想把自行车没收了自己用。以往查倒买倒卖,从来只追究卖家的责任, 买家顶多就是被口头批评两句, 不该贪图便宜。自行车可不便宜,而且又没偷没抢, 哪有把人家花钱买的东西没收的道理, 这不是明抢吗?真要计较起来,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黑市还有谁敢去?”
谢老头又补充了一句:“你们放心, 大家嘴严实着呢, 没有供出你俩的名字,只说是从黑市上收的票。”黑市鱼龙混杂,追究起来谁知道哪个人是卖家。
苏青棠心里一沉, 下意识看向谢泊明,他同样神情凝重。供销社如此咄咄逼人,恐怕倒买倒卖是借口, 他们另有目的。
“爹,这件事您不用操心了,马上就能解决。”
赵辰在边上,她不能多说。
谢老头忍不住问道:“你认识县供销社的人?”
县供销社管着下面公社的所有供销社,找茬的是公社供销社的采办主任钱贵。只要有县供销社的人脉,一切麻烦迎刃而解,最终结果是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苏青棠搀扶着他,摇了摇头:“不认识,咱们不找关系,爹您还没吃饭吧,我给你下碗面垫垫肚子。”
她不着急这一时半会。
她和谢泊明被关在供销社办公室的时候,就商量好把金矿上报给县里。他们俩向宋稷安汇报这件事才回来晚了,今晚县单位估计要灯火通明了。
苏青棠和宋青山接触的这段时间里,他从没提到过他儿子的工作岗位。只说他儿子是工作狂,好不容易娶到心爱的姑娘,结果一年到头都住办公室,最后妻子申请了公派出国深造的机会,留下了宋稷安和儿子。从那以后才减少了工作量,每晚回家陪陪孩子。
苏青棠对宋稷安印象还行。因为初次见面对方在身份上说谎,所以扣了他印象分。不过她相信宋青山,以他的为人,教出来的孩子不会太差。毕竟在一位父亲的嘴里,宋稷安是尽职尽责的领导,能力也还可以。
谢老头还想再说点什么,又怕惹得俩人不愉快,带着心事吃饭时食不下咽。
苏青棠只得宽慰他:“我们刚从县里回来,关于自行车的事已经详细交代了来龙去脉,我们没有倒买倒卖,不会连累到大家,供销社最晚明天就会把自行车还回去。”
谢泊明把账本拿给赵辰:“别弄坏了。”小姑娘每天晚上拿着账本在台灯底下对账,弄坏了她肯定不开心。
赵辰哭笑不得:“对完账就送回来,我办事你还不放心吗?”
他本来是用开玩笑的语气缓解气氛,没想到谢泊明认真思索了一会儿,如实回答:“不放心。”
赵辰下意识追问:“我哪里让你不满意?”谢泊明可是书记看重的全能型人才,以后肯定接触频繁,他必须跟对方打好关系。
谢泊明看向院子里的老人和小姑娘,意思不言而喻。
“供销社都不给你面子。”
这话听着没什么,实则很毒,把赵辰和宋稷安一起嘲讽了。他们前脚离开供销社,后脚人家就把胜利大队的社员们带走,扣下人家的自行车,摆明了越权执法,连县后勤部都不放在眼里。
赵辰挤出干巴巴的笑容掩饰尴尬:“这不是出门太急忘了带工作证吗。你放心,明天……不、今晚就有人把自行车完好无损地给你们大队送回去。”
赵辰在谢泊明这里碰钉子,转头就把账记到了钱贵和那个不知名的供销社职工身上。
他好声好气跟他们交涉,结果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不把县后勤部放在眼里。
赵辰办事终于雷厉风行了一回。
胜利大队被没收自行车的社员们不甘心回家,于是绕路去警察局报案,说公社没收他们的自行车。
在警察局等了不到半小时,县供销社的人找过来,让他们去领自行车。
大家顿时激动起来,以为是报警有了作用。
他们在供销社见到谢老头,告诉了他好消息,大家可以带着自行车回家了。
谢老头比他们更早知道,他乐呵呵道:“青棠刚刚还跟我说,最迟晚上就把自行车给你们送回去,没想到动作这么快,你们都还没到家呢。”
大家这才知道原来警察还没来得及处理案情。
这事涉及倒买倒卖,说难也不难,有两种处理方法。第一种是供销社主动表明这是误会,把车还回去。第二种是警察抓卖家,把卖家带到警局问话,证明是他倒卖自行车,等把他处理了才能把自行车还给大家。
最棘手的问题是,谁去把他抓过来?警察通过内部消息得知谢泊明会修大卡车,整个县城就公安和消防系统的车最容易坏,上面资金又紧张,每辆车都很金贵。
一位连报废车都能修好的汽修工程师,谁敢贸然过去把人抓回来得罪了?况且他们上次跟谢泊明打交道,听信小人的话,把人家拘留起来差点误判,想找他修车都不好意思开口。
谢泊明有县里的人脉,何必做偷鸡摸狗的事。就算真做了倒买倒卖的生意,那就更拿他没办法了,只看上面斗法的结果。反正无论怎么说,都是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警察们还没想出解决办法,供销社先松口了。
王婶小心翼翼问道:“青棠和阿明没事吧?”
尽管因为倒买倒卖受到牵连,但没有人把谢泊明供出来,更没人埋怨他。
如果不是他,大家哪能买到不要票的自行车,价格还比市面上便宜很多。连供销社的人都不相信他们的自行车只要一百来块钱,非觉得他们说了谎。
谢老头摆了摆手:“青棠没事,阿明更没事,他整天跟个闷嘴葫芦似的,多说一句都不肯。青棠让你们放心,自行车来路没问题,县里已经知道了,以后你们放心骑,这是过了明路的车。”
孙萍往门口看了又看:“青棠怎么不过来?”
“他们还有事,今晚要加班呢。”
大家不由得同情起苏青棠和谢泊明,没想到废品回收站一天要从早干到晚,这工作也太辛苦了。
许大强感慨了一句:“收购站的活看着不轻松啊,还以为是个闲差呢。”
关于自行车被泄露的事,大家默认没提。胜利大队下面的生产小队全都知道四队有几辆自行车,本来就瞒不住,人多口杂,难免有人走漏风声,能瞒三个月很不容易了。
县里开会跟苏青棠和谢泊明没关系,只是因为俩人发现了金矿的存在,所以被邀请过去一起旁听,顺便替在场的人员解答。
有人不相信会有金矿,这么多年从来没听说过谁从山上捡到过金子,总不能听一人言。
又有人质疑谢泊明会不会看错了,他都没见过金子,怎么能判定山上有一座金矿。
总之这个会议就是大家七嘴八舌的讨论,苏青棠说到最后嘴巴都干了,只能先歇一歇。
赵辰坐在她身边:“如果山上挖出来金矿,你们想要什么奖励?”
苏青棠毫不思索回答:“如果要挖掘金矿,优先给我们大队提供就业机会,别的奖励就算了。”
苏青棠的话一字不漏地传到了宋稷安耳中,他让赵辰看着办,心中对回收站夫妻俩的好感上升不少。
这场会议直接开到早上,想不到自己一个编外人员还要跟着一起熬夜,苏青棠再一次向赵辰确定:“等专家们找到金矿的位置,开会就不用带我俩了吧?”
她实在是怕了公务员的工作强度,一遇到重要事情就通宵开会,这谁顶得住啊。
赵辰让司机把车停到门口,哭笑不得:“放心吧,接下来没你俩的事了,回去好好休息。”当然会议可说不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