纹身师的技艺极好,花朵如此栩栩如生地盛开在她的胸前心脏处,恍惚间竟给了她一种好似是从她心脏深处盛放出来的错觉,樊夏仿佛还能闻到那血红花瓣上透出来的浓郁血腥味,充满了不详。
她紧皱着眉不适地用拇指在其上搓了搓,搓得那片皮肤发红,反倒衬着那花更显妖异了。这刺青给她的感觉非常不舒服,也不知道她当初为什么要在身上纹这么一朵象征死亡的花。
樊夏想着什么时候找个时间去把这纹身洗了,一边换好干净衣服出了卫生间。家里果然做了一桌子的菜,都是她爱吃的菜,不过放到现在现在早放凉了。樊母在厨房里热着饭菜,看她洗好出来,赶忙给她端来一碗刚煮好的姜汤:“快,先把姜汤喝了,然后吃饭。”
热辣的姜汤顺着喉咙一路滑到了胃里,樊夏被辣得脸颊泛红,额头出了一层细密的汗。融融的暖意从肚腹间渐渐蔓延至四肢百骸,强势驱逐了身体里入侵的寒湿气。
对比刚才在外面被雨淋得又湿又冷,半死不活,简直是身在天堂和地狱的差别。
果然还是家里最好啊!
虽说她事先打过电话回来让他们不用等她吃饭,自己先吃。但樊父樊母心里担忧,根本没吃几口饭。现在见她没什么事,放下心来,才觉肚子饿得不行。
没一会就热好了饭菜,一家人围坐在餐桌边,正式开始享用今天迟来的晚餐。
自然,樊夏依旧沾不得一丁点荤腥。
糖醋排骨,香辣鸡翅,清煮鸡汤…… 她唯一能吃的与荤腥沾点边的就剩青椒炒鸡蛋了。
樊夏目光一遍遍扫过桌上能看不能吃的香喷喷的肉:真是很惨淡的人生了……
她苦哈哈地吃着没放一点油荤的蔬菜,和父母说了她今天和公司请假的事,而且不出意外的话,她很可能会辞职换一家公司工作。
樊夏都想好了怎么解释她为什么突然要辞职的原因,比如今天的事给她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阴影啊之类的,结果没想到她爸妈压根没问。
两老甚至对她想要辞职这件事表现出了极大的支持和欣喜,樊母不住给她夹着菜:“妈早跟你说过,你那工作也太累了,以前就老加班。今天你身体还没恢复又要坚持回去上班,你说这哪受得了?如今你想通了就好,多在家休息一段时间,工作的事不着急。”
樊父也笑容满面地频频点头,看得出心情极好。
吃到一半樊父想起了一件事,问道:“夏夏,你今天记得吃药了吗?我看放在柜子上的药好像没动过?”
樊夏扒了一口碗里的米饭,眼角瞥到电视里正在播放的晚间新闻又在播放那则公交车车祸事故,心不在焉地随口说道:“啊,那药我吃了总想睡觉,今天要上班所以就没吃,不过那药不是治头疼的么?我头后来就不怎么疼了,不吃也没什么关系。”
樊母听闻这话本来还笑眯眯的脸顿时一沉:“这才刚有一点起色你就不肯吃药,你这是典型的好了伤疤忘了疼,医生开给你你就要好好记得吃,真到疼得难以忍受那会可就晚了。”
说罢她起身走到柜子那打开药瓶倒了几片白色小药片出来,又倒了一杯水过来递给樊夏:“赶紧先把药吃了。”
樊夏没想到她妈这么雷厉风行,说一不二。她嘴里还含着一大口米饭,赶紧讨好地笑笑:“哪有吃饭的时候吃药的,那样药效不好,等我吃完饭再吃吧。”
“行吧,那你一定要记得吃啊。”樊母把药和水往她手边一放,确保她不会忘记,然后才继续坐下吃饭。
吃饭后时间已经很晚了,她爸妈明天还要上班,收拾完桌子,盯着她吃了药就先去睡了。
樊夏刷完牙也回了卧室,药效还没上来,经历了一天“惊心动魄”的她尽管身体已经很累了,精神却仍有些亢奋。
她打开卧室的顶灯,拿了自己的包想要把今天下午发生的事写进日记里。
先前那身衣服全部被雨淋得湿透了,她的包包也不例外。幸好里面有一层防水的布料,包里的东西才得以幸存下来。
樊夏将里面的东西都倒在了床上,东西不多,就一本日记一支笔,一包纸巾,公司的工作证,眼镜盒,钱包,钥匙,还有……嗯?一把银色小刀?
樊夏这才想起来中午那会她从公司餐厅后厨顺了一把小刀防身,没成想后面就直接给忘了。
她想了想,最后没扔,把小刀和其他东西换到另一个包包里,有个防身的工具也挺好的,不时还能用来削削水果。
下了近五个小时的大雨丝毫不见疲软的趋势,硕大的雨滴噼里啪啦地落在玻璃窗上。
樊夏确认今天关好了窗户,不会再被风雨给吹开,才坐到书桌前开始写剩下的日记。
暖黄色的灯光下,时间缓缓而过,在雨打窗户的噼啪声和笔尖落在纸面上轻微的簌簌声里,不多多时,洋洋洒洒有三大页的日记就写好了,今天发生的所有诡异的事化作一个个字符跃然纸上。
樊夏整体看了一遍没有什么遗漏的,确保她明天能第一时间迅速了解今天的事,日记末尾她还特意提醒了自己三遍不要再回去那家公司。
其实她有心想要试试一整晚不睡觉还会不会出现那种记忆清零的情况,奈何现在药效已经上来了,强烈的困倦席卷了大脑,她眼皮都快要睁不开了。
撑着这股困意,她又添了一句:“明天就不吃药了,看看失忆是否受晚上睡觉影响。”后,连衣服都来不及脱,将日记塞到枕头下后就倒在床上一秒沉入了梦乡。
***
樊夏中途醒来的时候很是诧异。
按理说她吃下药后会睡8个小时的,可她就这么毫无征兆就醒来了。
刚刚从深眠中醒来,她还有些回不过神,睁着眼睛望着上方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混混沌沌地想着,看样子现在很明显还没到天亮的时间。
耳边是隔着窗户都能听出声势浩大的暴雨之声,听动静似乎比她睡觉前还要猛烈得多。不时有一道闪电划过照亮天际,其后紧随而来的是轰隆隆的沉闷雷声。
樊夏软绵绵的意识渐渐清醒,窗外接连不停的雷霆声震得她心跳不断加快,在胸腔中疯狂鼓噪,让她难受至极。
她捂着像是要从喉咙口里蹦出来的心脏,想要坐起身来去摸墙壁上灯的开关,却忽觉不对:
房间里有人!
这种被视线锁定的强烈视线感,她今天不是第一次感觉到了。
恰逢又一道闪电从高空划过,樊夏在这短暂的一瞬间光亮里,看到她床前三步远处,一高一矮两个黑色的人影无声无息地站在那里。脸色苍白如纸,两双黑黝黝似黑窟窿般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床上的她。
妈的,这是多么似曾相识的一幕。
樊夏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蹦起来,伸手就去摸墙上的开关。
“啪嗒”一声。
房间里霎时亮起灯光,让樊夏看清了眼前的黑影。
意料之外又可以说意料之中,站在那的人影之一是敷着早上同款白色面膜的樊母,至于另外一个……
樊夏默然无语,没想到她爸私底下也那么注重保养的。
被这么一吓,她鼓噪的心跳反倒意外恢复了平静,樊夏抹了把脸,就要去穿床边的拖鞋:“爸妈,你们半夜不睡觉来我房间干嘛呢?吓我一跳。”
樊母阻止了樊夏下床的动作,脸上的面膜让她的笑容看起来有些僵硬:“这不雨太大了么?我和你爸不放心,过来看看你。本想给你盖个被子的,没想到把你惊醒了,没什么事,你快继续睡吧。”
说完两人冲她点点头就关门出去了,樊夏心里怪怪的,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她索性穿鞋走到门边将门把手下的小锁向左扭了两圈全部锁上,才返身回了被窝。
说来也奇怪,她现在竟然没有半点记忆消失的情况,今天发生的每一件事仍历历在目,连细节都清晰无比。
樊夏若有所感,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时间:凌晨2:1 0分。
她思索片刻,翻出枕头下的日记和笔,趴在床上打开了笔帽,在今天写下的日记那句“明天就不吃药了……”后面接着写道:
“于12月19日凌晨两点突然醒来,发现并没有出现失忆清零症状,有关于12月18日一整天的记忆都记得非常清楚,失忆似乎与是否睡觉无关。”
写到这里,樊夏咬着笔头想了想,嘴角一勾,又用调侃的语气补上几句话:“醒来后意外看到爸妈在我房间里,说是来看看我有没有盖好被子,吓了我一跳。不过真没想到爸爸睡觉时也会贴面膜保养啊,真是精致的老男孩……”
樊夏刚把日记塞回枕头底下,很神奇的,原先中断的睡意突然来势汹汹。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她脑中的最后一个念头是:
啊,又忘记关灯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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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灯的暗笔,大家都看出来了吗,嘻嘻。
第10章
一夜无梦。
樊夏醒来时天色还未完全亮起,外面是“刷拉拉”的细雨声,窗帘被从未关紧的窗户处吹进来的冷风吹得呼拉直响。
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湿气,又潮又冷,温度很低,她手一伸出被窝就被冷得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冻得她急忙又缩回被子里。
室内光线昏暗,只有些许从窗外透进来的蒙蒙亮光。樊夏裹着被子闭眼在床头摸索几下,摸到手机看了眼时间:7:32分。
她长长地吸气再缓缓地吐出,温暖的气体在离开口腔的一瞬间就迅速凝结成一团白气,足以想见外面有多冷。樊夏难受地趴在床上,她的脑袋从清醒后,就在这种湿冷里越来越疼,现在疼得像是要裂开,她不停地深呼吸却无法缓解分毫。
昨晚她似乎是趴着睡了一夜,连身上的衣服都没脱。直接导致了她现在除了剧烈的头疼外,腰背也酸疼得不行,胸口那里还闷闷的。
樊夏伸手捶了捶僵直的腰,然后抖抖索索地在被子里给自己加了件外套,才一手揉着太阳穴,一手撑着床沿下了床。
打开卧室里的灯,樊夏先去把窗户关紧了,望着窗前书桌上飘满的雨水水渍,心中奇怪她怎么一点都想不起来昨晚是否有开窗户了。
不仅如此,记忆海里可以说是空白一片,惟一能想起来的近期记忆,只有那连绵不绝的雨声。
樊夏左右晃了晃疼痛不已的脑袋,思考着先去客厅柜子里找几片感冒药吃吃。她走到卧室门前,握住门把手轻轻往下一拧就打开了卧室的门。
可没想到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开门动作却突然让她心脏突地一跳,一时不由愣在原地。
总觉得忘记了什么不该忘记的事呢。
樊夏在原地怔忡半晌,被来找她的樊母喊回了神:“夏夏,你在这里发什么呆呢?快出来吃早点了。”
樊夏应和一声后摇摇头不再多想,反正也没差,总归她什么都想不起来。
她先去了卫生间洗漱,因为头疼得厉害,她在卫生间里磨蹭了好一会,出来时樊父樊母已经吃完早点准备出门了。
“夏夏,面条给你放桌上了,吃完记得吃药啊,药在柜子上。”樊母边换鞋子,边不放心地叮嘱:“外面下着雨,没什么事你就不要出门了,好好待在家里,中午的饭菜我给你放冰箱了,你自己热热就能吃,知道了吗?”
“啊,哦。”樊夏神情有些恍惚,反应略迟钝地点点头。
樊母看看她苍白的脸色,换鞋的动作顿了顿,以询问的口吻征求樊夏的意见,她声音很轻柔:“不然妈妈和单位请个假,今天在家陪你怎么样?”
一旁的樊父也连忙柔声表示,需不需要爸爸也请假在家里陪陪她。
“不用了,我没什么事。”樊夏下意识拒绝了这个提议,她毕竟是个成年人了,感个冒头疼而已,没必要这样小题大做。
等他们出了门,樊夏走到樊母说的柜子那里,想着先把药吃了,早点缓解一下头疼。
柜子是黑色的,空荡荡的台面上只放着一个白色的小药瓶,很显眼,她一眼就看到了。
这似乎不是感冒药啊?
樊夏拿起药瓶想看看药物说明,结果发现她根本看不懂上面的小字。既不是中文也不是英文,是一种更像是鬼画符一样的文字。
樊夏揉揉额角,想不起来这是不是她吃过的药了,更不知道该吃几片。她是不太想把不明作用的药往肚子里送的,早知道刚才就问一问爸妈了。
她翻了翻柜子,没有再见到其它药物,连感冒药都没有。樊夏无奈放弃,等会给妈妈打个电话问问好了。
说起来,她手机通讯录里应该有妈的电话吧?
樊夏带点烦躁地轻“啧”一声,隐隐察觉到自己好像不是感冒那么简单,谁感冒会头疼到什么都想不起来的?跟失忆一样。
纠结无用,面条再不吃就放坨了,先吃饭再说,她把药瓶塞衣服口袋里往饭桌走。樊父出门时没有关电视,客厅电视里正在播报一则新闻:
“12月14日下午14:30许,在市西郊区清海路发生一起重大交通事故,一辆往西郊墓园的144号公交车突然失控撞破路边护栏翻下路面。现经调查显示,该车系因行车过程中刹车失灵,导致车辆失去控制,继而发生事故……”
“事故发生时,车上共计15名乘客和1名司机,经过有关部门一番紧急救援,伤者现已全部救援成功,共16人重伤。伤者已全部转入连宁路第一人民医院,目前仍处于昏迷中,暂无人员清醒……”
“院方表示,特地为此次事故伤员调派出医院第二病栋四楼1到16号病房进行伤员安置……【附:第一人民医院平面图】”
樊夏瞄了一眼,心道这新闻真是奇怪,明明是车祸报道,侧重点内容却是医院的相关信息,和宣传广告没什么两样了。这医院得是给了电视台多少广告费,不得不说后台也真的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