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韶,醒醒。”
没有反应。
起初,樊夏还以为是这几日谢成韶没休息好,白日里还一直奔波赶路,劳累过度的原因,才导致了晕厥。
她也不敢叫人帮忙,怕把他们两人身上的鬼斑传染给别人就不好了。自己一个人费力地将谢成韶半扶进房里,抬到床上,盖上被子让其好好休息。
她以为谢成韶睡一觉醒来就会好了,谁知这一觉他“睡”到晚上快天黑都没醒来,樊夏看着天色,想要叫谢成韶起来吃点东西,对方依旧没有反应。
他躺在床上,从门外透进来的夕阳霞光都照不暖他苍白的脸色,两个乌黑的眼圈挂在他的眼下,他整个人看起来虚弱极了,仿佛被什么吸干了精气。
这睡了一天了,脸色怎么还这么难看?樊夏有些心惊,鬼使神差之下,她伸手碰了碰谢成韶的鼻息。
——还好还好,还有气。
樊夏收回手,松了口气,她可真是自己吓自己。
要是成韶死了,那她也不……不活了?
樊夏眼神恍惚了一瞬,不知道是属于她自己,还是属于原主的浓重担心一直在她心头萦绕不去。
樊夏忍不住俯下身,想为谢成韶捻一捻被角,这时眼光无意间瞥到一抹血红却让她的动作顿在原地。
那是什么?怎么这样眼熟?
樊夏瞳孔一缩,顾不上男女大防,更顾不上对床上躺着的人道一声冒犯,冲动之下猛地一把将被子掀开,微颤着手一点一点解开谢成韶的衣襟。
随着苍白肤色的逐渐显露,其上遍布的大片血红色斑块也渐渐出现在樊夏眼前。
她没看错,那就是血红色鬼斑。
谢成韶身上的鬼斑,已经蔓延到他脖颈上了,从手到手臂,再到脖颈,男人几乎大半个胸膛上都长满了诡异的血红色斑块。
“怎么会?”
怎么会这么多?怎么会蔓延得这么快?
樊夏惊愕地睁圆了眼睛。
这才过去四天啊,而且明明……
她想起什么,看向自己的手。
上面的红斑还是几天前刚长出来时候的样子,形状看不出有什么变化,也没有往其他地方蔓延的趋势。
明明她才是那个最先被传染上的人,怎么她身上的鬼斑毫无变化,而谢成韶这个被她后传染的人,却已经快要被鬼斑占满半个身体了?
“水……水……”虚弱的男声打断了樊夏逐渐升起的困惑。
她回过神来,在听清床上的人在说什么后,连忙去倒了杯水过来。
“成韶,醒醒,水来了。”
樊夏连唤了好几声,谢成韶才终于有了一点反应。他费力的半撑开眼皮,在樊夏的搀扶下,缓慢抬起一点脑袋,将杯中的水喝完,又无力地倒下去。
“夏……夏,我,我这是……怎,怎么……了?”喝完水,谢成韶的意识似乎清醒了一点,问起自己的状况。
樊夏如实回道:“你早上出门的时候,突然就在院门口晕倒了。我将你扶进房间,你就从早上一直昏睡到现在。”说着说着,樊夏眼眶莫名地就红了,她强撑着说完。
“怎么样?你现在有没有感觉好一点,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你一天没吃东西了,要不要起来吃点东西?”
“没,没事,我应该就……就是太累了……再让我……睡,睡一会,就……好。”
即使他看起来是那样虚弱,那样难受,谢成韶却还扯出一抹虚弱的笑,安抚她道:“你别,别担心。”
听到这话,完全不受控制地,樊夏眼泪刷一下就流下来了。
“她”怎么能不担心?她怎么能不担心?
看看他身上这大片的血红色鬼斑,用脚指头想也能猜到了,他现在的虚弱肯定是这些鬼斑导致的。
而要不是因为她,他也不会沦落到如此境地。明明是她把他传染上的,怎么偏偏如今她没事,谢成韶却成了现下这幅模样?!
都是她的错,她一定要救他!她一定要救他!
“我一定要救他,我一定要救他。”被汹涌激烈的情绪冲击着,樊夏声音渐渐和脑中的声音重合起来。
她摇摇晃晃直起身,为谢成韶重新盖好被子,对他说了一句:“你在这里等我。”然后转身就跑出了门。
樊夏趁着天色完全黑下前,慌忙请来了寺里会医术的大师为谢成韶看诊。
佛家人慈悲为怀,即便有被传染的风险,也还是过来了,隔着一块手帕为谢成韶诊了脉。
“大师!怎么样?”樊夏着急问道。
“阿弥陀佛,贫僧医术浅薄,只能诊出谢施主体内生气正在流逝,却诊不出病灶何在,怪哉,怪哉,想来还是这鬼斑在作祟。”大师无力摇头。
“贫僧只能开一些补元益气的补药药方先给谢施主喝下,看看能不能暂缓一些病情,至于这遏制鬼斑的方法……”
还是老话,他们都没什么好的方法,他们对这鬼斑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还是只能等一念大师归来。
没有办法……除了等待,他们还是没有别的办法……
樊夏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最后还是无力地低下了头,一时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半天都没有说话。
谢成韶躺在床上,强撑着精神将大师送走后,声音虚弱却关心地问她:“夏夏,你在……想什么?怎么了?我没事,没事,咳咳,你不要太,太担心了。”
“我在想……”她在想之前的那个问题,为什么她身上的鬼斑和谢成韶身上的鬼斑蔓延程度不一样?
是他们两人的体质不同,还是有什么其他的原因?找出这个原因,可以救谢成韶吗?
樊夏刚刚差一点就要不顾一切地向大师问出这些问题来了,可是胸前突如其来的一股熟悉的灼痛阻止了她。
灼痛过后,她脑袋顿时一轻,今天一直积聚于她脑海的万般汹涌情绪霎时如潮水一般退去,樊夏慢慢冷静下来。
不不不,不行,这涉及到她个人身体的特殊隐秘,怎么能随随便便对别人说出来呢?
樊夏直觉鬼斑在她身上因为不知名的缘故,似乎得到了抑制这事,最好不要问,最好不要说出来。
至于原因为何,樊夏自己一时也想不清楚,但她就是这样觉得,这事应该成为她的秘密,哪怕对着谢成韶最好也不要说。
这样想着,樊夏抬起头,强忍着因为故意隐瞒,又开始生出来的淡淡愧疚,含糊着说道:“我在想……一念大师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快了,肯定……快了。”谢成韶闻言,却笑了:“夏夏,别担心,我说好会一直……一直陪着你的,咳咳,我不会先走的。”
樊夏好似感动地垂眸,点头说道:“嗯。”
然而,这样说着的谢成韶,却再也没有从床上下来过,接下来等待一念大师的几天,樊夏眼见着他身上的红色鬼斑一天比一天多,身体也一天比一天虚弱。
随着谢成韶病情的加重,樊夏惊恐地发现她的思想和情绪,似乎被原主浸染得越来越深。
主要表现为她不受控制地一天比一天担忧心疼谢成韶,心中因为隐瞒产生的愧疚也越来越重。
这种担心和愧疚甚至已经发展到了除了必要的吃饭和休息时间,她几乎每天都寸步不离,衣不解带地守在床边照顾他的地步。
樊夏一边觉得她的这种担心是应该的,是必要的,她的恋人被她传染得病了,他又是她的救命恩人,她当然应该担心,应该照顾好他。
可一边她又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她不应该觉得这种过度的担心是正常的。她好像没有了那个名叫“樊夏”的自我,一天天地只会围着谢成韶转。属于她自己的思维好像越来越少,她正在逐渐被“苏夏”同化。
最可怕的是,这种影响是无声无息的,像是温水煮青蛙一样,悄无声息地一点点蚕食着她的思维。
要不是胸前一次又一次的灼痛把她从彻底沉沦的边缘拉回来,樊夏甚至都察觉不到这种危险的变化,更无法意识到自己心中对于谢成韶的那些担忧愧疚,还有心疼的情绪,已经远远超出了正常对待救命恩人应该有的范围。
是啊,“救命恩人”,谢成韶最多只能算是救过她一次的恩人,但不能算作她的恋人!
樊夏不得不一遍又一遍地在原主的情绪蚕食影响下,一次又一次地在心里提醒自己:
“我不是苏夏,我是樊夏!那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樊夏!”
谢成韶也不是她的恋人,她不应该有诸如“如果他死了,她也不活了”这样的激进想法!她不能被“苏夏”同化!
这种来自理智上的挣扎拉扯让樊夏痛苦极了,每天脑子里都像有两个小人在纠结打架。
樊夏也不是没尝试着想要远离谢成韶,来看看能不能逃离这种影响,但没有用,她还是不受控制地每天都去照顾他。
不对劲!这一切太不对劲了!
原主身体残留的情绪不应该影响她到这种地步,到底是她的这具身体有问题,躯体深处还藏有原主未消散的残魂,在影响着她?还是谢成韶本身有什么问题,所以才会一到有关他的事上,她就控制不住自己?
是的,樊夏清醒的时候,连谢成韶也一并怀疑警惕上了,哪怕这可能是错误的,是没必要的,她不应该怀疑自己的救命恩人,但,她思想情绪的变化都和他有关,这实在让她很难不多想啊……
而说到清醒的时候,樊夏其实很难得有情绪思维都清醒的时候。
这种完全清醒的状态通常只会出现在她突然胸口的灼痛过后,她才能短暂地恢复一段时间的冷静。
但这种冷静是有代价的,樊夏发现每当她受过一次灼痛的唤醒,小金佛就会产生一定的变化。
上面雕刻的佛祖眼睛正在一天比一天睁开,其嘴角的弧度也越咧越大,到后来已经明显能看出佛像在笑了,是那种透着极度不详邪气的笑。
原本就让人感觉有些邪异不舒服的小金佛,如今正在向着一个更加未知的方向转变,这总给樊夏一种错觉,就好像……
【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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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国庆快乐!
第198章
鬼斑病, 或者说红斑病彻底在北城传染开来了。
这是樊夏和谢成韶入住长山寺的第六日。
樊夏一大早就被挠心挠肝的担忧给逼得睡不下去,早早起床。
她先去隔壁看了看谢成韶的状况,还是老样子, 虚弱的仿佛随时都会死去, 这让她不受控制地又抹了一通眼泪。
樊夏暗骂自己又被原主的情绪给支配了, 哭什么哭?这一点都不像她,一边脚下不停地往前走, 她要去寺院里的膳房,给谢成韶拿今天的早饭和补药。
“小宝!!小宝 !你醒醒啊!不要丢下娘!小宝!”
刚走至中途,前面寺庙大殿中猛然传来一阵妇人的恸哭和哀嚎。
“佛祖在上!一灯大师!求求您……快帮我救救小宝啊!求求您……他还那……小,我……捐……香油钱……都可以, 我实在……办法了,只能来……您快救救他……快救救他啊!”
远隔着一段距离,妇人哭嚎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但不难听出其中浓重的哀恸和祈求,其声音之惨烈,一下就将樊夏从自己的情绪拉扯中拉了出来。
前殿这是怎么了?什么人在哭?
她脚步顿住, 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高大的殿宇挡住了她的视线, 樊夏什么都没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