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磁带转动, 低沉流畅的钢琴声缓缓而起。
樊夏站在原地,目不转睛地看着原本映出舞蹈室内场景的镜子渐渐变暗,然后一台黑白三角钢琴和身形消瘦的男人, 就这么突兀地出现在镜子里。
男人穿着与钢琴同色的衣服, 看不清脸, 侧对她坐在钢琴前,修长的十指在黑白琴键上起伏跳跃。
明明是很平常的画面, 既不血腥也不算诡异,樊夏却总感觉有一股浓郁的悲恸感环绕在男人周身,让人不由细细去想,他在悲伤些什么?又在哀恸些什么?
想着想着, 似乎连自己也一起有些难过起来。
樊夏摇了摇头,试图甩去那些不合时宜的低落情绪,等着记录故事的歌词出现。可她等了又等, 一直没有听到有人开嗓唱歌,镜子里的画面也没见有半分变化,悲恸的男人就这么一直弹奏着手下的钢琴, 头也不抬。
怎么回事?这首歌没有歌词吗?
该不会是纯钢琴曲吧?
樊夏眼皮直跳, 她自觉没有多少音乐细胞,更不是那些会品评音乐的专业人士。之前的三首歌有歌词有画面也就罢了,如果要她一个只在平时偶尔听两首歌权当放松的人, 光听曲子就猜出歌里表达了个什么, 那也实在太为难她了。
樊夏最多只能听出《黑色星期五》的旋律颇有些忧伤,带着股说不清的压抑,听得人心中窒闷不已。
甚至渐渐地,这股窒闷感还有越来越重的趋势,仿佛有一块巨石狠狠地压在了心口上, 压得人喘不过气。
有点不对劲!
樊夏感觉自己的心跳似乎越来越快了。
连呼吸都变得有些粗重起来,她将左手食指和中指搭在右手脉搏上,一数,心脏几乎是以每秒两下的速度在跳动。
极速的心跳带来强烈的心慌感,樊夏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判断错误,鬼魂提前出现了?
可她环视周围,没有发现任何多出的异常,蜡烛仍然颤巍巍地燃着黄豆大小的光,窗外雨还在下,门窗依旧紧闭,镜子里男人也还在低头专心弹着琴,樊夏目之所及,没有任何鬼魂出来的迹象。
那就是这首钢琴曲本身的问题了?
樊夏唇角紧抿。
她以前不是没听说过有的歌曲能引起人心中强烈的感情共鸣,但还是第一次碰到这种情况。即便是刚才听的三首鬼歌,也最多给她不舒服和恶心的感觉而已,不至于这么的……
樊夏摸出矿泉水瓶,拧开喝了两口,清凉的水液顺着喉咙滑下,一路滑到胃里,却依旧压不下她身体里逐渐升起的各种负面情绪。
太难过,太压抑了。
在这个阴冷的深夜,耳边蕴含着巨大悲伤的旋律,前所未有地勾起了潜藏在她心底深处的那些不好的回忆。
那么多年来一个人独自拼搏的孤独……好不容易登上高位,却骤然被卷入彼岸的惶恐挣扎……从梦中得知父母之事的悲伤,对黑影的愤怒……至今没有查清当年真相的郁闷难受……以及此时此刻深陷鬼校的恐惧……
一件件一桩桩,各种负面情绪全部混杂在一起,如潮水般冲击她极速跳动的心灵,然后再随着血液的泵动,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一时间,樊夏只觉手也沉,脚也沉,身也累,心也累,情绪变得消极极了。
她无法自控地想,这样活着也太累了。
再继续挣扎下去又有什么意思呢?算起来,这才是她的第八次任务,论坛上那个完成十次任务就可以脱离彼岸的猜测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万一她要一直这么继续和鬼魂纠缠下去呢?
那也太累了,谁知道她能不能活到最后?
还不如……
不如什么?
樊夏不由低头看向背包里常备的小刀。
不如早早解……
解脱个屁!
樊夏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回过神来猛地抬起头,惊见镜子里弹钢琴的男人竟不知何时转过了脸来,一张看不清面孔的苍白脸孔径直正对着她的方向。
樊夏:!!!
她指尖一抖,险些按下了录音机上的歌曲停止键。
可是不行,总共就3次播放机会,再怎么样,她也不能浪费次数,至少把歌听完。
樊夏和那似乎正在看她的男人对视着,颇有些焦躁地又喝了两口水,然后手指狠掐虎口,用力揉捏,以穴位上的疼痛感来使自己保持清醒。
她没想到这首歌给她的影响会那么大,深夜里人本来就容易胡思乱想,又是在这样一个糟糕至极的环境,负面影响几乎是一下被放大了十倍。
也不知道《黑色星期五》的作曲人到底经历了些什么,才能谱写出这么一首充斥着满满难过消极情绪的歌?
还是说……是因为歌里藏有真正的鬼魂,所以才能影响到听歌的人?
樊夏看着镜子里第一次播放就注意到她的男人,会是他吗?
……
终于熬到四个芭蕾女孩出现,樊夏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可算是要结束了。
随着无比压抑的钢琴曲到达最后一个结尾小高潮,镜子里的男人终于有了弹钢琴以外的动作,只见他不知从哪摸出一把雪亮的刀,狠狠划向自己脆弱的喉咙,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黑白的琴键,男人最终自刎于弹奏的钢琴前。
待到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樊夏简直是迫不及待地取出《黑色星期五》扔到一边,胸腔里的心脏仍然跳得飞快,几乎要喘不上气来。
“呼……呼……”
时间不太充裕,樊夏稍微缓了缓,就继续听最后一首歌——《鬼哭》。
“这首歌总不会还像《黑色星期五》那么魔性了吧?”
樊夏默默自嘲一句。
然后只听一声不知道是什么的轻响过后,一阵断断续续的隐忍哭声从录音机里传了出来。
这是歌曲前奏?
樊夏想想《鬼哭》这个名字,了然地耐心等候,却不想5秒钟过去了……10秒钟过去了……15秒钟过去了……没有音乐,没有歌声,好像真的就只是哭而已。
樊夏:???那么清新毫不做作的吗?
再看镜子里,也是黑乎乎的一片,只能隐约看见有一个人蹲在地上哭泣。
“呜呜呜……”
哭得哀哀戚戚,凄凄厉厉,有点像是夜晚的阴风在刮,却又偶尔夹杂着两声呜咽抽噎,一阵又一阵,无比贴切鬼哭二字,直教人听得身上泛起不少鸡皮疙瘩。
“呜呜呜呜……疼呀”
“疼……呜呜……好疼呀……好疼好疼好疼……呜呜呜……”
渐渐的,录音机里传出的鬼哭声变得越来越大,夹杂其中的呜咽也变得开始清晰起来。
“呜呜呜……疼呀……疼……”
樊夏凑近了凝神细听,分辨出原是一个女声边哭边在哀声喊疼,声音里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绝望和哀求。
樊夏听得一愣。
疼?哪里疼?
她睁大了眼睛左看右看,愣是没看出黑乎乎的镜子里,蹲在地上的人影哪里受了伤,又是哪里疼。
录音机里的女声就这样一直曲不成调地哭啊哭,哭啊哭,哭得樊夏心里直发毛……正当她以为对方会就这么一直哭下去,直到磁带转完,冷不丁地,一声仿佛来自地狱的尖叫倏然拔高,直穿耳膜——
“啊!!!!好疼啊……”
这一声哭嚎又尖又细,极致的疼痛导致其变得扭曲至极,完全不像是人类能发出的声音。
猝不及防的樊夏被吓得猛一个激灵,然后就听那尖嚎不停,且一声更比一声高,一声更比一声尖,仿佛尖锐的指甲刮在黑板上。
“疼啊……啊!!!好疼啊!!!”
“疼啊!!!啊……”
尖利的鬼哭堪比魔音穿耳,再有了空屋回声放大效果的加持,恍若无处不在的凄厉女声堪称立体环绕,直往樊夏脑袋里钻,任她如何捂住耳朵,张大嘴巴来缓解也毫无作用。
录音机的音量键好像坏了,她连按好几下也不见音量减小,只能硬忍着,好不容易平复了一点的心跳也再次砰砰砰地狂跳起来。
幸好《鬼哭》的时长不算长,在“哒”的一声轻响过后,愈发尖锐的鬼叫哭嚎声终于在到达一个高峰值后戛然而止,堪堪卡在了樊夏的忍耐极限。
至此,小沁留下的五首歌曲磁带总算是全部听完了。
重重呼出一口气,樊夏终于能放下手来抚一抚刺激过度的心口,她两边太阳穴的青筋都在突突直跳,好似血管要炸裂开来,甚至耳膜也有点钝钝的疼,震荡的余波在耳朵里嗡嗡作响。
樊夏都有些佩服自己了,是什么样的运气,才会无意间把最高能的两张磁带都选择放在了最后听。
相比起《黑色星期五》和《鬼哭》,前面三首歌虽然内容血腥又诡异,可就歌曲旋律来说,居然也能称得上一句平和。
不,《鬼哭》甚至没有旋律这玩意儿。
樊夏揉了揉钝痛的耳朵,开始回忆整理五首歌里有没有隐藏的线索。
结果她发现……根本没能收集到多少有价值的信息。
每张磁带的异常都是那样明显,歌曲播放时带给她的不祥感也都那样真实,风格不同,内容不同,完全无从比较。
真要说的话,其中对她影响最大的《黑色星期五》最值得怀疑,可现实里创作情绪强烈到能引起人共鸣的歌曲画作又不是没有,只是比较稀少难见,仅凭这一条无法有力证明这首歌里就一定藏着鬼。
啧,这两道选择题怎么就那么棘手呢?
樊夏看看时间,再三思索后决定把除《妹妹背着洋娃娃》以外的其它几首歌再听一遍。哪怕快进也好,说不定能从虚影变化中发现点什么细节来呢?
十分钟后。
樊夏眉间拧出了崇山峻岭。
她可算是知道磁带为什么要限制播放次数了,因为单听一遍两遍实在很难从中找到有用的东西。
在快进着几乎把所有磁带的播放次数都用完之前,她不得不总结了一下那一点点少得可怜的信息,换一个方向来解题。
首先,樊夏发现每首歌似乎各自对应了选择题2的一种死法:
《妹妹背着洋娃娃》和《我的妈妈杀了我》是选项C、被斧头砍死;
《黑色星期五》是选项B、被割喉;
《嫁衣》虽然故事主角吞了毒药,但致死原因应该是失血过多,因此符合选项A、割腕自杀;
还有《鬼哭》,她还没来得及听第三遍,蹲在地上的人影身形太过模糊,被浓厚的黑雾遮掩着,她一直看不清,就姑且先算作它是摔死的,所以才会喊疼,以此对应选项D、摔死的。
每首歌都有不小的嫌疑,想要找出哪首歌里真正藏着鬼,樊夏想了想,觉得还是得先搞清楚选择题2,猜出鬼魂是怎么死的,再由死法来反推被真真假假的障眼法重重包裹起来的选择题1。
看似很难,但樊夏另辟蹊径,选择从考题的题目上反向推理,多少从中寻出了那么一点蛛丝马迹。
为什么说选择题1里说小沁再也不能跳舞了?而且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舞蹈室里留下五首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