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海洋和张莉莉可不这么想,他们只不过实话实说而已,于是瞪圆了眼睛瞪了回去。
拖拉机的车厢里气氛诡异地安静了下来,大家生怕再说错话,从家里来千里之外的地方,人生地不熟的,他们心头此刻飘飘忽忽的,迷茫又忐忑。
“朱同志。”沈珈杏先开口了,问:“咱们安平县主要种什么农作物啊?”
这是个正经问题,朱志国认真地回道:“主要种小麦,小米、玉米和红薯,棉花,大豆等也有种,但种得少。”
这些都是北方主要的农作物,沈珈杏又问:“不知道咱们县的村大队可有啥副业?”
“唉!”朱志国叹口气,“能有啥副业,除了碾米,磨面,做粉条,就是编制筐子等,可这些都不挣钱。”
他语气里全是浓浓的愁绪,农民的日子不好过啊,他们安平县的农民穷啊,年景好的时候,一个壮劳力满工分的情况下,一个月也就五块钱的收入,其他时候也就三四块钱,哪里养得了家啊。
虽然是新社会了,但他们安平县的农民们还是半菜半粮才能混个肚饱,现在好多地方都还在吃糠麸呢。
沈珈杏心头紧了紧,朱志国说的这些副业都是生活所需,并不能算副业的,她心头迅速地做了衡量,安平县的农村看来很穷啊。
穷,那么农活就要全靠人工,农业机械几乎没有。
她再次看了看自己的细胳膊细腿,以及白白嫩嫩的皮肤,再想想幼年时期去农村体验生活,用锄头锄到脚的经历,她咽了咽口水,心头某个念头再次坚定,她必须得找个工作,脱离体力劳动。
不是她看不起农活,而是她做不来,她这个人吃不了体力劳动的苦啊。
拖拉机突然停了下来,朱志国从驾驶位上下来,朝着车上的人喊,“知青办到了,大家下车。”
沈珈杏打量了打量知青办,就一四合院,比起普通的四合院,院子面积大了一点,而且堂屋是二层小楼。
墙面上用红色的正楷字写着标语,“广阔天地大有作为,扎根农村志不移”,“一颗红心,两种准备”等。
都是非常有年代特色的标语,沈珈杏看着这些标语,心头暗潮翻涌,这些标语以前对她来说是历史,是影视剧的桥段,可现在她却成了践行这些标语的一份子。
“车前村大队的知青,这边集合!”
突然一个粗着嗓门的蹩脚普通话响起,沈珈杏连忙看过去。
一个穿着羊皮袄,戴着雷、锋帽,腰间别着旱烟枪,皮肤黝黑的国字脸中年男人,正站在一牛车身边,眼睛看着知青的方向大喊。
沈珈杏连忙应声,“就来!”
“竟然用牛车接我们。”刘海洋嫌弃地大声嚷嚷,但却换来了中年男人的大白眼,大白眼里全是浓浓的嫌弃。
“你甭嫌弃牛车,也甭嫌弃俺们地方穷,要不是要响应国家号召,你当俺们愿意接收你们这些细皮嫩肉,干不了活的城里娃。”
刘海洋气红了脸,梗着脖子吼,“我们可是响应国家号召,下乡支援农村建设的知识青年,你嘴巴放干净点!”
“哼!”中年男人冷哼一声,“来分我们大队粮食的还差不多,反正来了几拨知青,没看出他们为俺们大队做了啥贡献。”
“杜队长说得对,知青们干农活干不好,还整天怨这怨那的,除了分粮食的时候积极,真没看出有啥能耐。”
知青们的脸阵青阵白,他们不远千里来建设农村,却被人贴脸开大,指责他们不能干,他们心头又是委屈,又是愤恨。
“他们是他们,我们是我们。”姜雨不服气地嚷嚷,“我们肯定能够帮忙建设农村的。”
“好好好。”杜队长敷衍地应了声,然后大声说,“天不早了,赶紧上车,山路不好走,走夜路容易遇到狼。”
沈珈杏心提到了嗓子眼,地方穷也就算了,竟然还有狼,连安全也不能保障,不行,她必须想办法回城。
她提着行李走向杜队长的牛车,刘海洋跟着,他身后则是周清远和姜雨,他们两男两女四个知青,被分到了车前村大队。
江云被分到了附近的清河村大队,她依依不舍地看着沈珈杏,大声嘱咐,“珈杏,有空了,记得来看我。”
沈珈杏大声回道:“好!”
等坐上车,刘海洋捏着鼻子,再次嫌弃,“咋一股子臭味儿?”
杜队长杜建设随口回了句,“今天用车拉大粪了。”
“呕——”刘海洋恶心地yue了。
“娇气。”杜队长嫌弃地道:“庄稼一枝花,全靠肥当家,这才到哪儿,以后还要你们挑大粪呢。”
“挑大粪!”刘海洋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然后“呕”地一声再次yue了。
沈珈杏胃部也开始翻涌,但她努力忍住了,不想继续有味道的话题,她连忙岔开话题,问:“杜队长,您认识杜慕林吗?”
杜队长哈哈一笑,“当然认识啊,那是我亲侄儿,在部队当营长呢,老有出息了。”他语气里满满的自豪,杜慕林可是他们老杜家的骄傲呢。
沈珈杏笑着说:“杜慕林杜营长确实厉害,我们在来的火车上见过他,他抓人贩子时候厉害着呢。”
杜队长感兴趣了,连忙问:“快说说,慕林咋抓人贩子的?”
沈珈杏便开始说起杜慕林抓人贩子的经过,当然这过程经过了文学加工,还特别强调了她的功劳,“我看到地上有果皮,计上心来,脚一踢,便把果皮踢到了人贩子身后,杜营长看到后,不着痕迹地逼迫人贩子后退,让人贩子踩到了果皮,脚下一滑,便仰面摔倒。”
“说时迟那时快,杜营长瞅准时机,一个健步飞跃过去,再一个擒拿手,就把穷凶极恶的人贩子给制服了。”
杜队长听了这话,对于自家亲侄儿的英勇与有荣焉的同时,又对沈珈杏刮目相看,这可是帮了他们老杜家孩子的人呢,以后得多照顾着点儿。
沈珈杏嘴角弯了弯,她的目的达成了。
第5章 脾气辣
车前村大队属于安平县红旗公社,是一个山多地少的村庄,以前叫车前村,现在是车前村大队。
全村一共也就700多人口,两百多户人家,人口不多,地却不少,但地却大多数是山地,土薄贫瘠,庄稼收成少。
老话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但,这话在车前村大队不适用,这里的山不小,但却贫瘠,植被稀疏,除了荆条和一些不挑地的榆树、刺槐、山杏、油松等树木,经济价值并不高。
沈珈杏越是了解,秀气的眉头皱成了疙瘩,她在七十年代的生活目前看来有些艰难啊。
不仅仅她,就是周清远和刘海洋俩大男人,脸也有些耷拉,他们也在为未来的生活发愁,相反的是姜雨,她白皙的脸上一片坚定,坐在座位上挥了挥拳头。
“同志们,越是艰苦越是能够锻炼人,我们知识青年上山子下乡,除了向贫下中农学习艰苦奋斗的精神外,还有一个使命,帮贫下中农摆脱穷困。”
她神情激动,语气真挚,显然这话是她内心所想,但却换来了刘海洋的大白眼,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切”了声,嗤笑道:“就你?”
姜雨挺胸,抬起下巴,直视回去,傲骄道:“就是我,咋的?”
“切!”刘海洋再次轻嗤一声,“那么多干部,那么多知青,都没有办成的事儿,你能办成?也不称一称自己的斤两。”
姜雨气地胸膛剧烈起伏,她眼睛瞪向刘海洋,怒道:“刘海洋,事情敢想,才能敢做,你连想都不敢想,分明就是一个懦夫!”
“懦夫”俩字刺痛了刘海洋的神经,他气地从牛车上站起来,眼睛直直地瞪着姜雨,脸红脖子粗地质问:“姜雨,你说谁是懦夫?”
姜雨不服输地胸膛一挺,“说的就是你,咱们社会主义的知识青年要敢想敢干,你呢,连实地调查都没有呢,就打退堂鼓,不是懦夫是什么?”
“我那是实事求是。”刘海洋不服气地反驳。
姜雨冷着脸回怼,“你就是懦夫!”
沈珈杏被吵得头疼,绷起脸,大声道:“安静!”
声音又尖又利,刺得人耳膜痒痒,刘海洋和姜雨被她的声音吓地打了一个哆嗦,并且闭上了嘴,一起惊讶地看向沈珈杏,温温柔柔的沈珈杏,声音竟然如此有爆发力。
“咳咳咳!”沈珈杏咳嗽了两声,刚才喊声太用力了,岔气了。
周清远连忙拿出自己身上的军用水壶给她,“喝口水润润嗓子。”
“咳咳。”沈珈杏一边咳嗽一边推拒,等终于嗓子舒服了,这才看向姜雨和刘海洋,说:“咱们都是临城来的,又一起到车前村大队插队,这是缘分,无论是按部就班也好,想在车前村大队做出一番事业也罢,我们都不能伤了和气。”
她顿了顿后,又说:“咱们还不知道要在车前村大队呆几年呢,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咱们更应该团结,这样才能不被外人欺负。”
这话很中肯,姜雨和刘海洋的怒气消减了不少,但还是互相看对方不顺眼,异口同声地“哼”了一声后,各自把脸扭向各自的方向。
车厢里终于安静了,周清远朝着沈珈杏比了一个大拇指,沈珈杏则回以微笑,她能做到百万粉丝的主播,也不是好脾气的人,怼人从来利索。
赶车的杜队长刚才也被沈珈杏吓了一个哆嗦,心里暗道了声,“乖乖,怪不得敢在火车上帮慕林抓人贩子呢,这脾气够辣!”
不过等她说了一大通道理后,心头对沈珈杏的好感又多了几分,这女娃子有脾气,有大局观,是个好同志。
后面一路上牛车上陷入了沉默,没多久,牛车进入一个村庄,村庄很穷,茅草房顶、竹篱笆、以及砖土石头混合结构的房子,还有村口老槐树下几个衣裳上打着补丁,身形瘦弱的老人,以及不远处几个同样穿着补丁衣服,光着屁股玩的孩子。
刘海洋见了,惊呼:“这也太穷了吧。”
姜雨斜着眼睛剜了他一眼,“条件越是艰苦,我们越是要努力。”
刘海洋这次没反驳她,因为他此刻内心正发愁呢,这里将会是他不知道要生活几年的地方,这么穷,他以后会不会饿肚子啊?
“吁——”杜队长把牛车停下,从牛车上跳下,说:“到了,下车吧。”
“建设回来了。”老槐树下的一个老人扬声打招呼,“这是分到咱们大队的知青娃娃?”
杜建设笑着回道:“是,这次分给咱们大队四个人,两个男娃,两个女娃。”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看了眼沈珈杏四个人,她稀疏的眉毛皱成了疙瘩,满面愁容地嘟囔,“咱们的粮食本就不够吃,又多了四张嘴,可咋整啊?”
“是啊,这几个知青娃娃细皮嫩肉的,一看就不是干农活的料。”
几个老人唉声叹气的,刘海洋几人听到了又委屈又气愤,他们也不愿意来农村啊,来了竟然还被农村人嫌弃,他们找谁说理去?
姜雨是个直性子,她把行李放地上,扬着清脆的声音开始辩解,“老乡,我们是来支援农村建设的,我们也干活,可不吃白饭。”
那个满头白发的大娘,白了她一眼,撇了撇嘴巴,嗤笑道:“前年来的知青比你口气还大,把麦苗当韭菜锄掉,你们干活?不帮倒忙就阿弥陀佛了。”
“大娘少瞧不起人。”姜雨被激起了脾气,撸了撸袖子,脆声道:“我们能不能干,咱们日后见真章。”
“没有了解我们,就说我们不行,大娘未免太武断了。”刘海洋竟然附和姜雨的话,而且还提出,“如果我们能干好农活,大娘得跟我们道歉!”
“对!”姜雨立刻附和,“如果我们能干好农活,大娘得跟我们道歉。”
大娘冷笑,“等你们干好农活再说吧。”
沈珈杏扭头看向杜队长,“队长,咱们车前村大队就是随便贬低别人,做错了事还不道歉的风气吗?”
杜建设被问得脸红,他黑着脸看向那老太太,“香婶子,人家知青娃娃提的意见合情合理,您做长辈的可不能糊弄人,坏了咱们车前村大队的风气。”
香婶子老脸一拉,“哼”了一声,“又不是我一个人说的,凭啥只让我一个人道歉。”
闻言,杜建设眼睛看向了其他几个老人,沉着脸,说:“咱们车前村大队本来就因为穷,后生们不好说媳妇儿,再坏了名声,后生们更甭想说上媳妇儿了。”
老大爷杜源家还有俩孙子还没娶媳妇儿呢,立刻急了,连忙说:“只要知青娃娃能干的了农活,俺们就道歉。”
香婶子瞪他,“你瞎说啥,咱们都能当这些娃的爷爷奶奶了,道歉多丢份儿。”
杜源甩给她一个大白眼,反问:“面子重要?还是儿子娶媳妇儿重要?”
香婶子不再说话了,她有仨儿子,都还没娶媳妇儿呢。
杜建设见几个老人消停了,便看向了沈珈杏,“沈知青,我们车前村大队民风淳朴,不会有做错事不认错的风气的。”
沈珈杏眉眼弯了弯,“看杜队长就知道,咱们车前村大队风气一定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