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颜眼神不明,神色却愈发平静。
他能明显察觉到一丝不对,不同于往常的淡然,窈娘明显在心虚,心虚什么呢?
一副画有什么值得好心虚的吗?
还是……那画上的布衣男子?
崔颜微低着头,心底逐渐倾向于后者。
这一刻,他胸口忽然涌上沉闷。
仿佛有什么重重挤压着心脏,让他极为不适,这感觉并不好受,隐隐的还有一股陌生且难以忽视的情绪涌出。
这种情绪来得突然,犹如针刺一般,毫无预兆地刺进了胸口里。
他将心底的那抹在意压下,尽量忽视那抹在意在心头引起的不适……与嫉妒。
……
因为宋窈冲过来的速度太快,力道也重了些,崔颜一时没有防备,被她撞得往后退了两步,身体后仰,后腰抵在桌沿。
他手掌撑在身后的长桌上,眼睫微垂,静静看着因为着急而撞上来的妻子。
她的手掌还按在他的胸膛上。
崔颜看过去,眼神未变,“怎么了?夫人怎么这般在意,那幅画很重要吗?既然这样,我不乱碰便是了。”
他说着又故作轻松,朝着怀中人轻笑了下,仿佛什么都未发生一样。
语气一如往常,含着温情,“不过,窈娘是不是也该从为夫的身上起来了,虽然为夫并不介意与窈娘亲近……”
听到这话,宋窈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跑得太急,这会儿正将人抵在身后的长桌上,整个人都靠在对方怀里。
她抬眸,正好对上了丈夫的视线。
他长手撑着案桌,黑眸里映着窗外的细碎的明光,有一种难以描述的沉静温柔。
这人正偏着头朝她笑,声音平和,“这模样似乎不太妥当,若是被外人瞧见了,兴许会以为夫人正在对为夫霸王硬上弓呢。”
宋窈闻言微怔,情绪这才缓和了些。
她有些没忍住抬眸羞瞪他一眼,这才红着脸从他怀中起来了。
倒是门外几个丫鬟听到新姑爷这话都忍不住低低笑了起来。
…………
第63章 冤种炮灰女配(12)
有些事情不能细想, 越想便越觉得不对劲。从窈娘对待那副画卷的紧张程度,某个从未有过的念头突然在脑海中清晰浮现。
崔颜垂下眼帘,长睫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他眼神愈发晦涩, 似乎想到了什么。
他想到了这段时日窈娘对他抗拒的态度, 想到昨晚行房之时,窈娘泪流满面惊慌失措的模样, 也许那并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她根本就不愿意……不愿意同他亲近。
想到这些, 崔颜不自觉地捏紧了手指, 令人压抑愤懑的情绪如潮水一般汹涌漫上心头。他觉得不甘, 甚至觉得头疼, 脑袋里隐隐有跟血管一直在不停抽动着, 甚至让他有些难以维持面上的冷静理智。
也好在天色渐晚,车内光线昏暗, 自那幅画之后, 窈娘一整个下午便有些心不在焉,所以并没有察觉到身旁丈夫的异样, 也可能是从一开始她就未曾注意过他的情绪。
回到崔府后,两人各自回了院子。
小厮长寿又敏感地察觉到了自家少爷的异常,明明去宋府时心情挺好的,一路上同夫人有说有笑的,怎么一回来就不说话了?
还有夫人也是,瞧着情绪似乎也不大好,有些低落。长寿心里猜测着,难不成这夫妻俩又闹别扭了?
不过这事他也不敢多嘴问啊,毕竟只是个下人呢, 听主子吩咐就成了,长寿便只垂着脑袋,恭恭敬敬跟着少爷进了书房。
进了书房后,少爷便让研起墨来。长寿还觉得纳闷,少爷这是想写什么呢?不过一句话都没问,赶紧老老实实把墨研上了。
过了片刻……
他一抬头便瞧见自家少爷抽出了一张白纸,面无表情的在纸上画着什么,不过寥寥几笔便勾勒出了一间别有意趣的农家小院。
长寿探头去看,看了半天,没看出有什么特别的,这不就是郊外寻常百姓家的院子嘛,少爷今儿个怎么这么有兴致了?
居然还画起了这些?以前仿古籍去卖时,被侯爷教训了一顿之后,少爷不是气得再不肯动笔了嘛,今日画得倒是颇有雅兴。
小厮不知少爷心中所想。
崔颜却是越回想起画中之景,脸色便越是难看,难以维持冷静,从作画之人的角度来看,窈娘必定是在那间小院中停留过。
可以妻子的身份地位与性子,她是决计不会与这些人和事有任何牵扯的。
他眼下尚且不知二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但从妻子紧张那幅画的程度来看,那人必定是在她心中占据不小的位置和份量。
……
长寿没从那副画中瞧出什么玄机来,正走神着,突然听见 “啪” 的一声,少爷搁笔了,只是那画笔也不是搁在笔架之上,而是直接扔到了一旁的桌上,溅起了不少墨汁。
随后,那张画纸被扔到了小厮面前,长寿只听到他家少爷冷冰冰的说了一句,“去查,查清楚这是谁家的院子?还有,那画中的男子姓甚名谁,什么身份,是何来历?”
那语气冷得人牙打颤。
长寿怔了一瞬,下意识抬头,正好就看见了少爷此刻的眼神。
那眼里仿佛含着某种冷意,那双沉静的眼里沉浮着深沉的漆黑,眼神晦涩而冰冷地盯着画上的男子,好像要将人盯出一个窟窿,教对方彻底消失一般。
长寿甚至被自家少爷周身萦绕的寒气吓到了,这是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少爷怎么会生这样大的气?
他赶紧上前将画纸捡起来,这才看到那画上还画了一个男子。
一副书生模样的年轻男子,瞧着似乎有些眼熟,但就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不过也仅是有些眼熟罢了,毕竟这画的并不算清晰,小厮为难地挠了挠头,有些试探地问了一句,“少爷,没有个大致范围吗?这是咱们京城附近的宅子吗?”
崔颜面无表情看他,“你说呢?”
少爷连往常的打趣嫌弃都没有了,此刻眉眼冷淡,连带着唇色都淡薄了不少。
长寿手心冒汗,立马低头应道,“小的知道了。奴才这就去查,这就去查。”
…………
五日后,长寿终于不负所望,找到了那间院子的所在。因为院子中央有一棵极为显眼的合欢树,所以寻找起来也不算费劲。
说来也巧,那间农家小院的主人他们前几天还见过一面,不就是夫人生气离开那晚遇上的书生冯逸之吗?
怪不得他总觉得眼熟。
他还记得少爷因为那晚书生给夫人送了双鞋子而生气,后来硬是塞了一锭银子给那书生,强行将那双绣鞋给买下来了……惹得书生满脸涨红,十分不自在。
最后还惹得夫人有些不大高兴。
长寿将收集到的消息全都如实告诉自家少爷后,有那么一瞬间,他看到少爷的脸色几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难看了下来。
那双修长的手指捏着递上来的信纸消息,指节捏到绷紧泛白,没有一丝血色,他口中低低念了一声,“冯逸之……”
“冯逸之……原来是他。” 他努力压抑着情绪,但最终还是没有压制住。
“怪不得……”
什么怪不得?小厮没弄明白。
但紧接着,便是一直压抑隐忍的情绪忍到此刻终于失控,他用力攥紧了拳头,猛然转身,狠狠一拳头砸在了身旁的桌子上。
上好的檀木红桌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这动静吓了面前的长寿一跳,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少爷的手掌,眼皮子乱跳个不停,那双手关节处通红,隐隐溢出了不少血珠。
小厮紧张得后背直冒冷汗,他隐隐察觉到了这件事情兴许是和夫人有关,但却不知具体发生了何事?也不敢上前询问。
只低着脑袋期盼这事赶紧过去。
他不知晓,崔颜却是终于弄清楚了。
他想起来了,冯逸之……
怪不得那样眼熟,原来是早就见过。
那晚在长明湖畔给窈娘送鞋子的书生。
他不是傻子,自然也能看得出来,窈娘那晚的反常,以及她对那个书生似有若无的在意。先前的一切不解,在得知画中男子是谁之后,所有的一切都变得十分清晰明了。
某个答案也在脑海中变得愈发清晰。
崔颜攥紧了手指,终于知晓了。
窈娘心中在意之人……是那个穷书生。
这个认知让崔颜呼吸不顺,胸口剧烈起伏着,他甚至还想到了另外一件事情,行房那晚的反常,也许窈娘真的不是因为害怕畏惧,而是见了心上人之后……发现自己难以割舍那份感情后的压抑与痛苦。
以至于她根本就不愿意同他亲近,身体本能地抗拒他,却迫于父母之命与他成婚。
这才是她抗拒他的事实!
想到这些,崔颜的心仿佛都开始轻颤,眼神晦涩不明,充满不甘,他不知该如何纾解?
他恍惚间似乎有些明白了,自成婚以来,妻子眉眼间那抹似有若无的忧伤落寞之感从何而来了,他原先只以为她是想家,眷恋家中父母亲人,现在想来……
她应当是不开心。
一直都……不开心。
她甚至从头到尾都不曾在意过他,她嫁他不过是应父母之命罢了。所以才会在知道姚瑟瑟的事情后而无动于衷,甚至能在新婚之夜劝他去别的女子那里看看。
想到这点,崔颜的眼睛甚至弥漫上了一层血丝。
原先一直不肯承认不肯相信的事实在那副被小心翼翼珍藏的画卷之下被妻子一手揭开,撕扯得鲜血淋漓。
倘若真心爱慕,又怎会不介意新婚之夜的丈夫去别的女子那里?哪怕是一点点在意,她也不会那般无动于衷。
可窈娘却是……毫不在意。
心头忽然涌上无尽的酸涩,铺天盖地,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所以……她压根就不喜欢他。
这个认知让他手脚冰冷,心脏好似被一根丝线紧紧捆绑拉扯着,呼吸停窒间,崔颜只觉得胸口一阵刺痛。
疼得他想杀了那人,杀了那个在她心中占据全部心神的男人。
他不甘,心中的怨念几乎快要凝成实质,那种嫉妒又愤怒的情绪不停在他胸口翻腾,这种情绪来得猛烈,让他难以扼制。
仿佛有什么重重堵在喉咙里,连呼吸都变得粘稠而压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