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视线对上,却又很快移开了。书生停顿了一瞬便快步朝着里屋走去,一眼便看到了床边昏睡不醒的心上人。
她昏昏沉沉躺在床榻上,呼吸微弱,如若不是胸口细微的起伏都要让人以为她快要死去了,不过才这么几日而已,她下巴就已经瘦了一小圈了,书生禁不住红了眼。
尤其看她面色苍白的模样,内心一瞬间被无尽的自责和懊悔所湮没。
如果不是他那天说的话太过分,窈娘也不至于受这么严重的打击,也就不会生病。
他真的太混账愚蠢了,百无一用是书生这句话说的从来都没有错。他真的从来没有哪一刻比现在还要觉得自己竟是这般的废物无用,连心上人也保护不了。
书生握着她的手道歉,“对不起……”
“是我不好,是我太愚蠢了,才让你受了这么多的委屈。其实……我那天说的话全都是假的,窈娘……不要信好不好?”
“我在意的人从头到尾就只有你,我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告诉你……窈娘,我是真心喜欢你的,你醒来,听我解释好不好?”
“对不起……是我错了。”
书生红着眼睛,不停地唤着她的名字,然而床上的人依旧昏睡着,毫无回应。
也兴许是他的安抚起了点作用,今晚的窈娘总算是没有发热了,体温一点点恢复正常,夜里也没有再说胡话了。
兄弟俩就这么一起守候了整整一夜,一个在屋里,一个在外面。
一直到天色逐渐清明,晨起的清光透过窗户照到屋内的长桌上,崔颜揉了揉发疼的眉心,这才清醒过来。
他转头看着窗外明亮的天空有些恍神,又下意识朝屋内看了一眼,那帘子后头的两人都在昏睡着。崔颜不自觉地皱了眉,尤其看到崔逸趴在床边,那只手还紧紧握着窈娘的手指,心下骤然涌出一股不适。
他盯着二人交握的手指看了很久,脸上没什么表情,沉默许久,最终还是压下心头不适,转过身出去了。
崔颜简单洗漱了一下,又让下人送来了一些膳食跟窈娘该吃的药。
这几日窈娘一直昏睡,只能喂些流食维持体力,他虽不知道窈娘什么时候会醒,但这些东西都得提前备着。
回来时如同往常一样,手里拎着膳盒,里面则是早就熬好的汤药,怕温度散得太快会失了药性,崔颜便快步朝着后院走去。
他进了院子,刚走到门边,便听到了屋里头传来一声略带些沙哑的气闷声音,“你提被子做什么,是想趁机闷死我吗?”
没好气的语气里虽然带了些柔弱,但听上去却精神了不少。
“怎、怎么会?我怕你着凉。你想要什么跟我说就行了,我帮你去拿还不行吗?”
书生着急解释,脸色有些紧张。
宋窈又没好气看人一眼,“你看不出来我想要起来喝水吗?我都快渴死了。”
“哦好、好的!那你先坐着别动,我去给你倒水,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身体很虚弱,不能吹风,更不能着凉受累。”
守在床边的书生终于反应过来,他急急忙忙冲到外间,赶紧倒了一杯温水过来,因为太过匆忙,脚下差点还绊了一跤,甚至都没注意到那门口还站着个人。
“来,水来了。”
崔颜不自觉地往前走了几步,透过珠帘缝隙,瞧见屋内的二人很是亲昵。
他看到崔逸捧着茶杯,小心翼翼地递到窈娘面前,看到窈娘心情不太好的瞪他一眼,却还是低着头凑过去然后小口小口地饮着递过来的水。
书生面色缓和了不少,又安抚道,“你慢点喝,不要着急,别呛到了,不够我再去倒就是了。”
等喝完了水,宋窈这才抬眸看着他。
她脸上的表情看上去似乎有些不高兴,却因为面色过于苍白而显得异常柔弱,“你刚才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吗?那天说的话都只是为了让我离你远些?”
书生面色微僵,低着头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既担心刺激到她,又怕她执迷不悟会受伤害,最后想了想,还是算了。
终归是到这种程度了,而他也不忍心看着窈娘继续生病受罪。
他低头嗯了一声,神色黯然,“都是真的。只是不希望你为了我而受到伤害。”
“那你现在为什么又要说出来,你就不怕我知晓后对你更加死心塌地了吗?”
书生低头轻笑了声,又忍不住轻皱了下眉,“我不要窈娘对我死心塌地,我只想要你早日醒来,不要再生病而已。”
“其实,我那日在马车上就想跟你说出事实,可惜后来一直没有机会。”
宋窈抿了抿唇,似乎才想起来,她闷声闷气地问了句,“所以,你那日鬼鬼祟祟的很紧张的样子,就是想跟我说这些?”
鬼鬼祟祟?
书生:“……”
好吧,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好了。
书生又看过去一眼,有些不安,“其实不止那些事情,我不光和崔颜有血缘关系,还有一件事情一直没有告诉你,我自小在匪窝长大,当过十多年的土匪……”
宋窈便眼神古怪地瞧他一眼,飘忽忽的,“你这样的人也能成为土匪,该不会是总挨揍的那个吧?”
书生被她一语道破真相态度弄得瞬间红了脸,他有些气闷,着急解释,“你不要不相信,我真是在匪窝长大的,从小就是,凶悍起来自然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他没好意思说实话,他还真是从小挨揍长大的来着,有时被揍得鼻青脸肿还得去杀鱼,结果鱼没杀死,差点没把自个儿的手指头给剁了,后来他娘都服了他的缺心眼。
好在他聪明,被揍几次后就学会用陷阱反击了,几次下来,那群小子也不敢欺负他了。
宋窈撇撇嘴,不相信他,将人打量一圈,看他的眼神难免带些寒酸意味,“那你怎么会穷得连个裤子都是破洞的?当土匪不应该很有钱吗?你的钱呢?”
书生被那双水雾朦胧的眼眸一瞧,立马想到了以前破裤子的事情,这一想便愈发觉得不好意思了,他低声解释,难免弱气。
“凡事总有意外,你不要小瞧我,我是真的很有钱。”
宋窈看着他眼神有点微妙。
书生一紧张脸更红了,斯文人紧张容易上脸,他耳根也不受控制地红了,偏还要强装镇定,“我真有很多很多的钱,都在地窖里藏着,你要是想要的话可以全都给你。”
他抓着对方的手腕贴在胸口,原意是想表示自己真的没有说谎。
却没想到那人眼一瞪,秀眉微蹙,看他的眼神很是不愉,“你这意思是,我要是不想要的话,那些钱就不给我了吗?”
她还倒打一耙,故意曲解他的意思,“书生,我真想到你竟是这样的人。我不主动要难道就是不要的意思吗?哼,我不主动要就是要你主动给,你连这点心意都看不明白,可见是对我没有半分真心。”
书生:“……”
书生张着嘴吧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愣愣眨了两下眼睛,是真没想到这话还能这样理解?
……
外头的崔颜听到这话却不自觉地低头轻笑了下,嘴角弯出一道明显的弧度。
他还是头一次看窈娘瞪着眼睛跟人耍与赖的模样,连耍赖也这般有意思。
真的没有想到,窈娘私底下在旁人面前竟是这般鲜活肆意的模样,与在他面前那副温柔体贴的模样完全不同。
…………
第77章 冤种炮灰女配(结局上)
两人互相瞪眼, 书生一副不太聪明的小媳妇样,还问她,“你饿不饿?”
宋窈没好气说:“饿了。”
书生立马起身, 说, 我去给你做吃的。
明明吵吵闹闹, 气氛却格外的和谐。所以当崔颜提着膳食盒进门的时候,屋内气氛明显凝滞了一瞬, 而后才恢复平淡。
“不用去麻烦了。”
崔颜看到两人的反应,身体也不由自主滞了半息, 随后动了动手指, 又将食盒里的汤药递了过去。眼见气氛又变得生疏起来, 宋窈看了一眼药碗正要伸手, 却被崔颜拒绝了, 他将药碗递给榻边的书生,“你来吧。”
宋窈愣了一瞬, 抬眸看他。
崔颜只说了句, “你刚醒来,手上没有力气, 容易烫着自己。”
说完后转身离开了。
他发现人总是很贪心的,在她昏睡不醒的时候,他想着只要她能安然无恙的醒来就好,只要能醒来让他做什么都可以。
可等她终于醒了,他又发现原来自己是这样的小气。小气到旁人喂她喝水他都觉得那样碍眼极了,恨不得以身代之。
最后崔颜深呼吸了一口气,心中不得不承认自己其实并没有嘴上说的那么大方。
……
随着时间过去,将近一个月时间的休养,宋窈的身体也终于慢慢痊愈。
这段时间大部分都是书生在照顾她吃饭喝药。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避着她, 崔颜只有每日处理公务完公务后才会来见她。
直到宋窈身体彻底好全的前一天晚上,宋窈也不知那兄弟俩坐一个屋里谈了些什么,之后书生离开了一段时间,她等了许久才知道书生去解决原先被污窃诗一事去了。
之后的时光便是在别院安静的生活,直到她生辰的那天,平日里逐渐淡然冷静的崔颜对她一下子变得殷勤了起来。
原本他的休沐日应当要结束了,但这人依旧不肯回去上朝,这几日几乎寸步不离,日日陪在她身边,颇有种当昏君的潜质。
一直到初七那日,宋窈生辰那日。
一大清早的,崔颜便穿戴整齐的将宋窈从睡梦中摇醒了,趁着这人昏昏沉沉不太清醒的瞬间,崔颜又动作熟练地替人穿上了鞋袜,转过头见人坐着也能瞌睡,一只脚还穿反了绣鞋,崔颜实在忍不住发笑。
抬手便在妻子鼻尖轻轻捏了下,终于将人捏醒了,宋窈下意识唤了声,“夫君……”
崔颜身体微僵,随后缓缓放松。
他朝人笑了,笑的很是温情柔和,“嗯,窈娘很乖,没认错人,正是夫君。夫君今日要带窈娘出去逛逛,因为今日是窈娘的生辰,很是难得。”
宋窈虽不觉得这日子有什么难得,不过这人一定要求,她也只能应了。
于是今日,崔颜便心情颇好的带着宋窈逛了城内很多地方,玩得也自然是开心。
出门时两人皆穿了一身很寻常的富贵人家的衣裳,宋窈梳着已婚妇人的发髻,如同街上来往的百姓无甚差别。
夫妻二人此刻正站在一间糖人铺子面前,宋窈一边望着满铺子的糖人露出新奇的表情,一边指挥着店铺老板按照自己的模样捏了个小人,崔颜则在一旁看着她发笑。
他真的很久都没有见到窈娘这么笑得这么开心的模样了,心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柔软情绪在翻涌。
他还记得两人第一次出门逛街是刚成亲的时候,没想到时光飞逝,转眼间便是一整年过去了。他至今都还记得,自己当初在新房中挑下妻子红盖头时,心中划过的那一丝丝涟漪,也许从初见,他就对人一见倾心了也说不定,只可惜有些事情强求不得。
不过今日是窈娘生辰,他不想再去深思那些不高兴的事情。
他今日只想陪着窈娘好生逛一逛这热闹的京城,如今再去回想,从前竟都没有什么机会陪她走上一走。
他们顺着青石桥一路往下,吃了小馄饨,看了天香阁的花灯歌舞,又走到了尽头的城隍庙赏了很久的庙会,最后两人一起求了两道平安符,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像一对平凡恩爱又般配的年轻小夫妻一般。
宋窈眉眼含笑的望着手上这一对崔颜方才花了小二十两才拿下的一对翠榴石耳坠,在摊主及周边几个妇人的怂恿下,崔颜擦了擦手心的汗,这才小心翼翼的替人带上了。
大概是人之天性,宋窈戴上了便晃着脑袋问他,“好不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