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要骗我!”
麦穗抬手,十足的力道,一巴掌甩过去,自己也被震得坐不住,身子不停的颤抖,一直往后退,还接连的咳嗽了好几下,吐出了血丝。
“娘娘,你……”
一旁的宫婢骇然,吓得连连跪下去告饶。
麦穗如今的眼睛里看不到任何人,只有朱厌。
他骗了她!
她只知道,他骗了她!
他骗得她好苦啊!
“骗子!”
麦穗控制不住,又是颤着手,再一巴掌甩过去。
清晰的五个手指印落在他脸上,烧得火辣辣的疼,不过朱厌没有太大的反应,他用舌头从里边顶了顶被扇的那半张脸,待疼痛稍缓些,过去了,便凑过来,扶住她的肩。
他告诉她:“这是我违了对你的承诺,应该受的,不过,也仅此而已,到此为止了麦穗。”
“不够!”
麦穗双目充血的盯着他,虚弱的哑音从喉口嘶吼出来,“不够,一点也不够!”
她左右四顾,想找什么东西,可是周遭除了那柔软的轻薄帷幔,什么都没有,最后低下头去,咬住了他的手。
那带着茧子,手臂上有无数道伤痕的手。
人咬得极为用力,是真想将他咬出一块肉来,那虎口上渗了血,很疼,疼得朱厌皱了皱眉。
“娘娘!”
仆婢被吓坏了,大着胆子上前试图去分开他们,朱厌摆手,示意他们全部退下去。
所有人得令,战战兢兢离开。
屋内静了。
大雨过,暮霭沉沉,蟹壳青的天儿透着一丝薄弱的微光从镶贝的琉璃窗里映进来,沉暗的屋里依然没有太多改变。
还是那般灰扑扑的。
麦穗咬了很久,咬得嘴都麻了,牙有些酸,这才无力的松开。
“冷静下来了?”
朱厌坐过来,更靠近她,大臂一伸,将受了惊吓的人拥在怀里,轻拍着她的背,低声说道:“我知道麦穗,你怪我,可就是叫我重来一回,我依然会这么做,我跟他之间,不是你想的那般,两个人,只要谁心软松了口,便会万劫不复了。”
他亲手养出来了一条漂亮毒蛇,他本来想让他做自己最好的一把刀,可是最后他竟然生出了自我意识,一点点脱离他的掌控了。
不仅如此。
甚至他还想要他的性命。
不在他的控制范围内,甚至还想让他死的人,都得死!
他不会再给任何人伤害自己的机会。
麦穗听不进去任何话,她只知道,他杀了纪瑄。
他杀了纪瑄!
他骗了她,然后杀了纪瑄!
“那你怎么不一块,将我也杀了!”
“你怎么不杀了我!”她无力的嘶喊。
朱厌道:“我不会杀你的,因为我爱你。”
“我想要你跟着,一起享受这来之不易的万丈荣光。”
麦穗:“……”
“我恨你!”
“没关系,我爱你。”
“我恨你!”她重复着说。
他重复的回。
——
孩子没了。
淋了一场雨,本来就虚的身子如何承得住?
这孩子没了也在意料之中的事。
甚至她这条命,都是十几个太医昼夜不歇吊回来的。
朱厌为此连朝堂的事宜都有点顾不上了,人搬到了宫外,日夜守着她。
有人骂她是妖妃,狐媚惑主,叫好好的帝王,连正事都不做了。
骂的那个人,被摘了脑袋,家族更是被取消了科考资格,再无做官登青云路的可能。
侍女们说与她听的时候,脸上满是骄傲,又还有微微羡慕的神情。
是呢。
朱厌是什么人?
天子。
人间帝王。
普天之下最为尊贵的男人,他为你如此,确实是值得骄傲的。
人都有些虚荣心,或多或少罢,麦穗亦不例外。
只是那是过去,在纪瑄出事之前……如果她听到,心里一定会有几分隐秘不可说的得意,可是现在,她只觉得寒凉。
闹哄哄的夸赞声响不停,麦穗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沉默不语。
分明六月的天儿,正是暑气上来的时候,可是她却觉得冷得很,整个身子仿若置于冰窖中,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没有一点温度。
她觉得自己好像是个破漏的筛子,任凭外边放了多少的东西,可里边是坏掉的,千疮百孔,就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包括感知喜怒哀乐的能力。
——
七月。
病恹恹大半月,也跟朱厌闹了大半个月脾气的人,破天荒的主动递了台阶,邀请他过来吃饭。
饭桌上,她道了歉,恳求他原谅。
朱厌低头亲了亲人的额头,道:“你是我亲自选的妻子,对于你,我没什么不能原谅担待的。”
麦穗无声的流出了眼泪。
“我想见纪瑄,想见他……最后一面。”
“好。”
翌日,一辆四架的豪华车马上了宝华寺,那方丈已经换了人,麦穗不认识。
说明来意后,人将他们领到了禅院之后,专门放着供养的大殿。
麦穗在那一排排促狭的格子中,找到了纪瑄。
“麦穗。”
朱厌走上前,想说什么,麦穗打断了他,“你们都下去罢,我想一个人,跟他待一会儿。”
她的话不容置喙。
朱厌也没拒绝,只交代道:“莫要待太久。”
于是带着他的人和庙中和尚离开。
门关上。
屋内一瞬间暗下来,似半点天光不见,好一会儿才模糊视物。
麦穗迈着犹如千斤的腿走上前,抚摸着那个格子,将匣子取出。
方方正正镶了金的匣子。
真漂亮。
麦穗低头,脑袋靠在那匣子上,纹路咯得她脸有点疼,不过人没有在意,只是坐下来,就那么靠着,渐渐迷糊了过去。
她睡着了。
这么长时日来,难得睡的一个安稳觉。
不过又是被吵醒了。
他们催促着,道时候不早了,该离开了。
真烦人啊!
连这么点相聚的时间都要被剥夺!
不过还好,没事的,没事的,很快又可以再见了。
半日后,麦穗跟朱厌回了府。
麦穗跟着厨房帮忙,做了一大桌子菜,还从酒窖里拿了一坛子不知道多少年的陈酿,两个人就坐在房里吃,边吃边说着话。
朱厌面上难得的温柔,对她说道:“这便对了,麦穗,不要再想着过去,你多顺着我一些,我亦会对你好的,我们会成为这天底下最令人羡慕的夫妻。”
麦穗说:“可是我不能生孩子了,这样也可以吗?”
朱厌道:“自然,没有关系的,我已经有皇长子了,何况后宫中多的是人生,如果你想要的话,到时候我就让人生一个过继来,在你膝下养着,孩子不会成为我们之间的问题。”
“真好啊,这么好……为什么要这样呢?”
她垂眸,低语呢喃着,朱厌伸手过来,想抚她的脸,身子刚挪动些,便觉胸腔一阵钝痛,他不在意,继续靠近,然而在方寸之余,猝然倒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