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都过得尤其慢,纪瑄也不再鼓捣着他那些房子模型和书卷,跟着夫人一块,坐于堂内,吃着茶果闲聊,聊的什么,麦穗已经不大记得了,左右都不过是些琐碎事,时间就这么在所有的琐碎中走过去。
那时候,院子也是这样的一片雪白,不染纤尘,院子中的那棵樱花树被雪压着,风一吹,就这么掉落下来,给那没有一丝缝隙的白色天地,增了一点碎色。
第一年她不敢太任性妄为,老老实实的坐着听他们说,跟夫人姨娘学打络子,第二年她胆子大了一些。
姨娘打趣:“穗穗刚来的时候,还是个瘦瘦干巴的小姑娘呢,这时间过得可真快,转眼就又一年了,不仅长高了,还漂亮了嘞。”
没有人不喜欢听旁人夸自己漂亮的,麦穗也不例外。
她坦然的接受着姨娘的夸奖,回了一句:“是夫人跟姨娘养得好。”
姨娘听着眉开眼笑,拨弄了一下她的下巴,“小嘴巴真甜,怪不得瑄儿喜欢跟你玩。”
她对夫人说:“姐姐,看来这个侍读是找对了。”
夫人微微颔首,面上带着笑意,点了点头,“是啊,我也这么觉得,瑄儿这一年,活泼了许多。”
她们说纪瑄是个闷葫芦,随了他爹的性子,自父亲离家上京做官后,他便以父亲为榜样,更加刻苦的钻研他留下的东西,鼓捣这些木头玩意儿,这一弄就多年,身边连个亲近的玩伴儿都没有。
有些看在大人的面子上过来跟他玩,不多时就嫌他太无趣,走了。
学堂里,他总是考第一名,可是旁的小朋友也不喜欢他。
谁会喜欢一个被夫子每天夸赞,回家自己就要挨骂的别人家的孩子呢?
不仅不喜欢,还会做些小动作,故意坏他的模型房子,撕他的作业。
他也不恼。
麦穗最是不喜欢他这一点了,好像没一点脾气,对她是这样,对那些人也是这样。
“有什么关系,弄坏了再做一遍就好了。”
“有什么关系,作业没了再写一次就好了。”
他好像不知道什么叫做情绪波动,她看不得,过去就算了,如今她是他的侍读,当要挺身而出的,于是她狠狠地把坏他模型的小子给揍了一顿,那天,她见人笑了。
她很是生气,忘乎规矩,对他趾高气昂道:“好你个纪瑄,是不是男人啊,别人欺负你,你自己躲着不出头,我帮你出了你还笑!”
麦穗没规矩,纪瑄也不恼,笑呵呵的应下了她的话,她像是一拳头打在了棉花上,没意思,最后自个气又散了。
回家夫人就给她看伤,煮了好几个鸡蛋给她补身子。
夫人跟他脾气一样好,也没怪她鲁莽,还说她很厉害勇敢呢。
那时她们也说,她这个侍读是选对了。
然后打趣她:“瑄儿这般老实,要是将来穗穗大了嫁出去了,没人保护怎么办?”
“要不穗穗就留在家中罢,给瑄儿当个媳妇儿,姐姐说可好?”
夫人笑着答她:“那自然好了,不过要看穗穗和瑄儿愿不愿意咯,愿意我是没什么意见的。”
姨娘便转头问纪瑄:“瑄儿,你怎么样,喜欢穗穗吗?”
纪瑄涨红着脸,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窘迫的样子叫在场人都笑了出来,姨娘越瞧越有趣,又逗弄起麦穗。
“穗穗,夫人都说了,要你愿意就嫁给瑄儿,给我们做个儿媳妇,怎么样,你愿意吗?”
麦穗那时候并不把这个话当真,开玩笑的接:“好呀。”
然后纪瑄就跑了。
当时她想,哈哈哈哈,到底还是小孩子,没见过大场面,她比他多活那千年,可不是白活的,每年家中亲戚逢年过节这种话题都会在麦穗身上上演一遍,她早就习惯了,能坦然自在的回答,还可以顺带手要个“媳妇儿礼”的红包。
年年压岁钱鼓鼓的。
呜呜呜呜。
她想夫人姨娘了。
想纪瑄。
也想家了……
第9章 表白
麦穗已经不太记得,今年是到这个世界的第几年了,也有些忘了,究竟从哪一年开始,她认了命,没有再想着回家。
或许是发现做的一切都无济于事,也或许是那一年,老爹将浑身湿漉漉的人从河里捞起来,抱着她哭,“你这丫头,咋个这般傻嘞,你死了阿爹怎么办啊?”
一句怎么办?
叫她在这个世界,好像有了牵绊。
也或许是老爹当着一众人的面将她护在身后,道:“她不是什么煞星,她是我的闺女,我麦老三的女儿,你们容不下她,我容得下!”
他擦着她的眼泪,捂住她的耳朵,告诉她:“不要听那些人瞎说,咱们活咱们自己的,不需要在意别人的看法!”
又或许是……在纪家的种种。
不记得了。
时间过得太快太久了,只是不变的是,每一次她刚适应,刚感觉到幸福,觉得或许这么在这个世界活着也不错的时候,命运总是给她一次又一次的沉重打击……
她真的讨厌死这个地方了。
不方便,人命就像草菅,一点也不值钱。
……
纪瑄这一夜,也没有睡着,他躺在床上,脑海中不断浮现陈海说的那句话。
“记住你的身份,只有记住,你才能过得好,在这个宫里,你的傲骨,并不值钱。”
这句话像是一把刀,垂直的插.进他心里,叫他在衣冠整齐之下,那颗脆弱不堪的心,刺了粉碎,让他残缺的那一部分,无所躲藏。
他一直不肯正视自己当下的处境,正视他的残缺,正视他的身份。
他坚持着以过去的习惯行事,似乎这样就能够掩盖掉这些表面上的不堪,可实际不过自欺欺人。
他连这道宫门都走不出去,还在想什么?
还能想什么呢?
或许,断了关系,才是对彼此最好的安排。
……
京城的年关比临安要热闹上许多,从年前七八天始,便已经有了年味儿,街上随处可见披红挂绿,各种灯彩的,到了年二十九,更是不消说,整个京城都仿佛笼罩在年节的喧闹海洋中,个个都穿了新衣衫,戴着新头绳,装点着家里和自己,准备迎接着新一年的到来。
连素日经常打孩子,吵闹纷乱不停的邻居,都歇了声。
年三十,欢声笑语不断。
在这个年节里,唯一感觉不到年味儿和快乐的,是麦穗。
自月前她收到纪瑄的一封书信,道自己很好,不要挂念,也不需要再送东西过来之后,她就彻底失去了他的消息。
人听说,这邺朝的年节,就是太监宫人也有半日的休息时候,于是托师傅帮忙,让陈海又给他递了信,叫他出来,跟她一块过年。
可是时间过去一日又一日,她始终没有得到一点回复。
他是真的……让她别联系他,然后自己也不联系她了吗?
桌上早就做好的年夜饭凉了又热,凉了又热,最后麻子李看不下去,一拍桌子道:“莫等了,吃饭!”
麦穗心里失落,可清楚他已经是在迁就她了,自己不能说什么,于是只得应下。
“好,我再去将菜热热,咱们就吃罢,不等了。”
麦穗回院子,将凉了的饭菜端进厨房。
“请问此处是麻子李,李师傅家吗?”
在她炒着最后一个菜的时候,门外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请问此处是麻子李,李师傅家吗?”他又问了一遍。
“是!”
麦穗比麻子李早一步答出声,人放下勺子跑了出去,就见纪瑄站在门外。
十五六岁的少年俨然长成,长身玉立站在那里,姣好的容貌气度就是身上仅仅穿着简单的粗布麻衫也掩盖不住。
如若不提,断然不会有人知道他是……
“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麦穗红着眼,声音带上了哽咽。
“怎么会呢,宫中有些事,耽搁了。”
宁妃不放人,他是做了好一番牺牲才得以出来的,不过这些事,她没必要知道。
“嗯,我知道了。”
麦穗拉着他进屋,招呼着他坐下,跟人介绍:“这位是我师傅,江湖人称麻子李,是这京城最好的刀子匠,跟安乐堂那位大监,是故人,上次就是他们帮忙所以我才得以偷溜进去的……”
说到这儿麦穗意识到不太对,立马止了声,小心翼翼的观察纪瑄的反应。
还好。
他并没有什么不高兴,觉得冒犯的地方。
果然。
人的本性便是如此。
没什么脾气的人,换了个身份也不会有。
麻子李搭着一条腿坐在凳子上,松松垮垮坐没坐相,没好气的说:“菜要糊了!”
“哦哦哦!”
麦穗这才想起来自己回锅炒的菜还在,火都没有退。
她尴尬笑笑,“师傅等等,很快的,放心,不会有问题。”
“我来帮你。”
纪瑄跟麻子李招呼过,跟着她进了厨房帮忙,麦穗也没跟他客气,指挥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