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第一次发现,这个人,也不是从来只会吃,看上去呆呆傻傻的,实际心里头门清儿呢。
大智若愚,便是这样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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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穗一直担心会出什么茬子,不过好在并没有,安安稳稳的到了三月底,那第一茬的花期过,裴毓文就回了裴家。
不多日,街头巷尾传遍了她跟祁王殿下成亲的各种消息。
在这热闹声喧中,麦穗给何生动了刀。
旁人是没几日,了解个大概,过门路便来了,都是一锤子买卖的生意,休养也不在这里,多是在家中,这倒并非说明他们境遇比何生好,只是住这儿休养,那就得收钱,吃饭干活等等……这么多的事儿,要小子一时半会儿拿不出来,定是那些大人谋算的,所以一合计不划算,多会选择回去。
但回去的……最后是死是活,就不得而知了。
这本来就有风险,否则也不会需要先签那个生死无责的契书,所以麦穗也不多管多问。
何生是自入冬来便在这儿了,不说是,但也勉强算半个学徒,人自己备下东西,咬了一颗鸡蛋在嘴里,便自己躺下去了,一句话没有说。
麦穗动完刀,给他收拾伤口,又炒了些猪肝给人吃,补点血,一口一口猪肝吃下去的时候,他才哭出来,他说:“姐姐,我有种自己挖了个坑,填了土,埋了自己的感觉。”
唉。
可不是吗。
她除了叹气,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一行……确实有点造孽。
怪不得当日师傅说,你知道我干的是什么买卖?
我干的是断子绝孙的买卖,干断子绝孙的买卖,将来也会断子绝孙的!
她将来……
麦穗忽然觉得好笑,她怎么会想到这个呢?
这些与她有何关系,她和纪瑄……
何况,其实孩子也没那么重要,她自己就是个孩子,她能不知道吗?
大多数时候,要真说养老,那可是指望不上的。
——
何生在她这里又养了有一个月,五月的时候,进了宫。
人一走,她这里也空下来,需要自己守着铺子,忙活各种乱七八糟的事儿,这一忙起来啊,日子就过得快了。
转眼又是一年夏日,她跟纪瑄才又见着一面。
不过是在祁王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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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忘记说啦,下一章嘿嘿……有惊喜[吃瓜]
第50章 愿意
药汤刚吃了两口, 便见纪瑄站在门外,人穿着大红五彩蟒龙的官袍,织金绣的蟒纹于左右, 鲜活灵动,尤其一双眼睛,正面对着这头,定定的盯着, 有些阴恻恻的,不由叫人一阵胆寒。
“是大人啊。”
裴毓文先瞧着了他,人看了看纪瑄, 又瞧麦穗, 道:“大人来了正好了。这厨房还炖着东西呢, 都是补身的物什, 金贵得紧, 我去瞧瞧,便有劳您帮忙看顾一下麦穗姑娘罢。”
她说着将两个伺候的仆婢也唤了出去,纪瑄沉着脸走进来, 走到床前,两人目光对视一眼, 麦穗颇为心虚的低下去。
“纪瑄, 你别用那样的眼神看着我, 我害怕。”
他没说话, 只是拿过一旁的药碗, 舀了一汤勺的药,冷冰冰的说:“张嘴。”
麦穗张开,将药吞进去,苦涩味在喉口溢开, 她忍不住皱眉喊苦。
“这会儿知晓苦了?”
“将自己个儿弄伤的时候,咋没想着吃药会苦?”
他少有对人这么阴阳怪气说话的时候,纪瑄是气啊!
自己金尊玉贵养着的人,都不舍得她受一点伤,遭一点罪,也三令五申与人提醒过,做好自己的事儿便罢,少与宫中贵人往来,可她转头倒好,为了那个曾经想要她性命的人,将自己弄成这般模样。
来这一路上,他一直在想自己该怎么与她见这一面,他生气,愤怒,更多的是担忧。
伤得多重?
有性命之忧吗?
会不会他过来见到的……
他不敢去细想。
“对不起。”
麦穗勉强逼着自己抬头去看他的眼睛,两人目光在半空中相接,许多萦绕在心头想说的话,一时又压了下去,就只剩下了这么一句。
纪瑄心头微颤,握着药碗的手颤了一下,黑褐色的药汤惊起一阵小波澜。
他怔了半晌,从喉口溢出两个字:“吃药。”
话还是那么少,简洁,冷冰冰的,不过眼神缓和下来不少。
麦穗见着,大抵心里清楚他没那么生气了,这才胆子大些,人自己接了碗,一口将药汤吞尽,苦着一张脸凑过去,抱住人,环住他的腰。
纪瑄身子颤了一下,背脊骤然挺得笔直,是僵住了。
两人亲近如此,一丁点的微动都叫麦穗清楚的感知,她没有松开,反而抱得更紧了,人倚在他的胸膛上。
十八岁的少年啊,背脊宽阔,胸膛也变得结实精壮了。
心跳剧烈起伏着,在那大红的蟒袍中仿佛要跳脱出来,也一下又一下的,从麦穗的耳朵,跳到她心上去。
人也不由心跳快了些许。
“那是个意外,我没来得及多想。”她拥着他解释。
“那会儿事情发生得很突然。”
麦穗跟朱厌并无太多往来,尤其他赐下婚后,她也就在婚前见过人一面。
那会儿他说:“我这条命儿算你捡回来的,否则也没有今日风光好得意的时候,你要愿意,待我成了亲,便纳你为贵妾,叫你与我同享这富贵荣华。”
他道这已然是天大的纵容,叫我莫不要不识好歹,又拒一次。
确实是退一步了,上回是直接说让她入府的,问都没问过她的想法。
不过麦穗本来就没这个心思,更谈不上所谓愿意不愿意,何况他这赐下婚的正头娘子,当时正在她的铺子内呢。
那是个漂亮的小姐。
有些娇气爱美,但是聪敏端庄,亦有自己的本事在。
虽然不懂做那些个杂活,干得乱七八糟,但算盘打得非常精,还帮她归整了许多旧账坏账,省了她许多事,就是对那些个杂活,她有些娇气,也是愿意听,愿意去做的。
经常麦穗过去,会看到她帮何生一块干活,闲时还教他念书写字。
是个很好的小娘子。
盲婚哑嫁不可取,可麦穗还是觉得,得这样的女子做妻子,是人的福气。
所以她只当他玩笑话,道:“别恩将仇报了,真感激不如多给我送些钱财来,那比什么都实在。”
她很明确的拒绝了。
之后二人不曾见过一面,他婚后风光得意,端午佳节,携美游湖,还被赞为美谈。
过往种种,似成云烟。
今日是以她外出采买,碰上了个马戏团班子,那大猫失了控……当时场面太过混乱了。
总之那会儿她确实没多想。
不过现在她多想了。
“其实这也算不得坏事纪瑄。”
麦穗仰头看他,嘿嘿嘿的,没心没肺笑着。
“他又欠了我一条命,这算起来就是两回了,这所谓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何况两次,到时候我可以拿这来相挟求援,那银钱的好处是次要,最重要的是你嘛,他要欠着我恩情,也会顾及一些,到时候,你的日子也会好过些罢,万一将来……”
这种事是不该被提及的,但其实大家伙儿都有默契,将来也许祁王殿下会是下一任天子。
毕竟能与他竞争的,也就只有六皇子朱棠了,可朱棠本来就聪敏不足,在八皇子的事后更是受到了惊吓,这两年闭门不出的,一点政绩没有,全靠杜家和所谓的正统在支撑着,可长此以往,又真能安稳吗?
这两年朝堂上没了不少的旧臣,杜家的人也有部分倒戈的……
而他过去是身世不显,如今是天子赐婚,宁妃保媒,跟裴家结了亲。
谁还能看不出来,这是宁妃无子,裴家起了提拔他的意思。
“我不懂那些什么朝堂政局的事,我也不知道,这到底还要持续多久,但我想……或许有一天我可以用这个,让你出宫,我们离开这里,回临安,再者找个小地方,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生活。”
麦穗心里其实是害怕的。
纪瑄站的位置越高,爬得越快,她就越害怕。
所有的得到,都不会是无缘无故的,都要付出代价。
她看过的那些话本子,她之前给纪瑄卜的卦,还有现实活生生的例子陈安山在那里……
权宦,通常都没什么好下场。
狡兔死走狗烹,是常有的事。
如陈安山那样,一杯鸠酒结束,已然是不错的结局。
当然他罪有应得,可纪瑄呢……
话像一颗小石子一般投到纪瑄心里,不由泛起阵阵涟漪。
他喉间发紧,一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麦穗不用他说,就这么抱着,絮絮叨叨的开始畅想他离宫后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