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过几日又要忙了。”朱佑棱突然道。“我是想对鞑靼赶尽杀绝的。还有那女真, 也多次骚扰边关。不打得他们断子绝孙, 大几率修生养息后, 还会卷土重来。”
“鞑虏作乱, 的确该打。”作为将门虎女,沈鸢可不是那等娇滴滴的人儿,朱佑棱好战,并且超级有道理的好战,沈鸢自然得支持。
“现在乘胜追击, 能多痛打落水狗就多痛打。”
朱佑棱点头, 越发觉得和沈鸢契合。而这倒也没有感觉错,沈鸢的确有别于其他闺阁女子。
朱佑棱从一开始,就知晓他这种人, 大概是找不到真爱的。索性就不找,找个顺眼, 感觉舒服的女子过日子就成了。
而恰巧,沈鸢便是能让朱佑棱感觉到舒服,且顺眼的人。就朱佑棱的性格,其实找能让他觉得舒服且顺眼的另一半, 也不容易。
烟火终有燃放尽时,等到最后,在元宵佳节即将结束的前一刻钟,朱佑棱将沈鸢送回沈府,就回了紫禁城。接下来的几天日子,朱佑棱算是全程躺平咸鱼,直到20日,朱佑棱才开始正常上班。
是的,上班,将皇帝当成一种终生职业,朱佑棱也是够够的了。
“你们为什么不笑,是天生不爱笑?”朱佑棱端坐在龙椅上,聚精会神的看着底下的文武百官。
都保持沉默不吭声,哪有往常那般的叽叽喳喳。
“朕倒是想笑。”
“那...万岁爷好好笑?”万安小心翼翼的说话,随即得到了朱佑棱看阶级敌人一般,凶恶无比的眼神。
万安:“......”
得!我这该死的嘴,咋就没有控制住呢。
万安呜呼哀哉,果断退后,躲到了刘吉的身后。
刘吉:“......”
该死的万老头!
刘吉嘴巴一抽,“万岁爷息怒,既然出了问题,那就补救好了。”
“倒还像话。”
其实一过正月,天气就变暖了。可天气是暖了,朱佑棱案头的奏报,却像倒春寒一样,一股股地往他心口钻。
第一份奏折,来自河南、山东的巡抚联名急奏。
说是自开春以来,滴雨未下,河南山东两地旱情已显,并且蝗虫有孳生的迹象,恐发展成灾害,也就是蝗灾。河南山东两地巡抚联名上奏请求朝廷减免今夏赋税,并拨发粮种,粮食赈济。
一听是不是为民做主的好官!
但是......
谁家好官,在发现可能爆发蝗灾的情况下,不想办法解决可能出现的蝗灾,反而第一次时间要求减免今夏赋税,并拨发粮种,粮食赈济
反正这份奏折,朱佑棱越琢磨就越觉得有问题。
但是......
朱佑棱还真就不能否了。
只能先暂时记上一笔,准备后续算总账了。
“准了。河南山东两地,今夏税粮减半。从通州仓调拨粮食二十万石,速发灾区。”
朱佑棱揉着眉心,对户部尚书道:“并且告诉当地官员,给朕务必亲自下乡督办,把粮食发到真正需要的人手里。谁敢克扣一粒,朕剥了他的皮!”
老祖宗剥皮萱草的本事儿,还是得传承下去。
“是,陛下。” 户部尚书应下,又苦着脸道:“只是…陛下,通州仓存粮本就不甚充裕,北疆、京营用度也大,这二十万石拨出去,秋收前若再有变故.....”
“朕知道。”朱佑棱没好气的道。“只是用通州仓存粮,后续粮食,只有闽南、安南郡两地的粮食补充。”
缺粮什么的,朱佑棱早八百年都不担心了。
“先顾着眼前吧。秋粮的事,现在才二月份,离秋收季节还有那么几个月,到时候考虑不迟。另外,钦天监和工部,给朕好好想想,怎么引水抗旱,哦,对了,记得找太医院要治理蝗虫的法子,汇总成册,发往各州县参考。”
“陛下英明。”户部、钦天监和工部官员,齐齐高呼万岁。第一份就让朱佑棱膈应得慌的联名奏折,就这样解决了。
至于第二份奏折......
确切的说,是都察院御史的密奏, 有关‘荆襄流民’的后续。
荆襄流民是指成化十二年,荆襄地区(湖广、河南、陕西三省交界的山区)水灾旱灾轮番出现,迫使农民向外逃亡。
之后又闹出‘农民起义’的问题。虽说爆发的时候,大股起义已经被镇压了。但是吧,往外逃亡的流民,并未真正得到安置。
密奏报称:湖广、河南交界山区,又聚集了不少无地流民。他们聚在一块儿开垦山地,与当地豪强、卫所时起冲突,对地方安定隐患极大。
当时看着这份密奏,朱佑棱就眉头紧锁,连续几天都思索对策。
说句现实的问题,朱佑棱知道根源,在于土地兼并,皇室,功勋世家以及地方豪强,像蚂蟥一样吸附在土地上,侵吞民田,这才逼得百姓无路可走。
关于这份密奏,朱佑棱没打算公开处理,而是打算私底下派出锦衣卫和东西两厂的人,去各地探查‘皇庄王庄’以及‘勋戚庄田’的确切数量。
一旦发现没有手续就私自扩张的现象,那么......啧,抄家流放一条龙服务安排上。
至于第三份......
就来自东南沿海的东厂密报。
虽然中枢朝廷三令五申‘海禁’,不是满清那种闭关锁国政策,而是禁止海上走私的‘海禁’。
但是呢,在巨大利益驱动下,民间走私风,还是愈演愈烈。
在密报里,详详细细的列举了近期查获的几起大案,走私涉及丝绸、瓷器、茶叶,甚至隐隐有铁器、硝石等违禁物。背后牵连的地方官员乃至…京中某些人的影子。
想想看,上次处理走私的事情,还是几年前的事儿。朱见深派出的人,可是在东南沿海一带杀疯了。
当时大大的威慑到了,结果才过去多久啊,就又故技重施。是觉得他这个新帝脸皮嫩好欺负,还是忘了他‘抄家太子’的称呼。
‘抄家太子’已成过去时,现在的朱佑棱已经进化成‘抄家皇帝’了。既然想死,那抄家流放一条龙服务必须安排上。必要时刻,不是不可以将流放去掉,改成砍头抄家乱葬岗一条龙服务。
“海禁海禁,禁来禁去,禁住的都是老实商人,肥了这些蛀虫和亡命徒!”
朱佑棱把密报摔到万安的面前,“江南沈家的案子还历历在目,这才消停多久,就又犯毛病了。”
万安:“......”
小心翼翼的捡起,打开看了起来。
看过之后,万安更加无语了,却不得不提前朱佑棱。
“陛下,你的奏折摔错了,这不是东厂密报,而是景德镇官窑和苏州织造局的联名“祥瑞”奏报。”
朱佑棱:“......”
是的,让朱佑棱生气的,还有一份奏折。是工部呈上的景德镇官窑和苏州织造局联合上疏一起奏报的‘祥瑞’。
嗯,祥瑞都打引号了,自然这祥瑞水分挺大的。
不过有一说一,‘崇光彩斗’和织造的华丽云锦,的确十分美丽。
但还是那句话,朱佑棱没有丝毫喜悦,反而心情很糟糕。
“怎么处理,相信不用朕多说,各部的官员都知晓。”朱佑棱没好气的道,又甩出一本奏折。
这回没错,是东厂上奏的密报。
万安快速的看过,回答说。“回禀陛下,海禁之下,依然有重利的商贾之辈铤而走险,臣以为,该狠狠惩罚,以儆效尤。”
户部尚书也赶紧说:“万首辅说得极是,当狠狠惩罚,以儆效尤。”
其他官员们,也赶紧复议,没有一人有另外的想法。
至于东厂的人会不会又在东南沿海掀起又一场腥风血雨?都是东南沿海商贾作的。老老实实靠着大明的市舶司赚取红毛藩子的钱不好?
非要为了赚取更多的利益玩走私,现在玩脱了,也是活该。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朱佑棱大手一挥宣布退朝。
等文武大臣们鱼贯而出金銮殿,朱佑棱也坐龙撵回到乾清宫,还没来得及坐下来休息几分钟,就听铜钱提醒。
“陛下,那,沈娘子那边,” 铜钱小声提醒,今日原定下午陛下要考较沈鸢功课的。
朱佑棱这才想起,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让她过来吧。或许听听她这‘局外人’的看法,也不错。”
下午,文华殿偏殿。
沈鸢过来时,见朱佑棱神色疲惫,眼下有淡淡青黑,不由有些担心:“陛下可是没休息好?”
朱佑棱让她坐下,叹道:“心里有事,睡不着。”
朱佑棱也没瞒着,将旱灾、流民、土地兼并这些难题,用沈鸢能理解的方式,简单说了说。
没提具体人名和敏感细节,只说了现象和困境。
沈鸢听得很认真。而听的过程中,沈鸢不免想起在边关的时候。
自然的,沈鸢见过军屯被侵占、士兵无地可种沦为佃户甚至逃兵的事情。更听父亲沈崇说过,很多边军士卒,其实就是在内地活不下去的流民,为了一口吃的,选择从军。
“陛下,” 沈鸢思索片刻,小心地说,“臣女不懂大道理。但臣女觉得,地是百姓的根。根没了,人就像浮萍,迟早要乱。朝廷赈灾是救急,可若不能想法子把‘根’还给百姓,或者给百姓找条新的活路,灾祸恐怕…去了又来。”
朱佑棱眉毛一挑,更想知晓沈鸢能说出怎样感性的话。“新的活路?比如?”
“比如…” 沈鸢想起自己看过的杂书和父亲的家信,微微一笑,道。“比如,能不能把一些无人耕种的山地、荒地,分给流民开垦,头几年免租税?或者,鼓励百姓养桑养蚕、种植果树药材这些不那么挑地、收益或许更高的东西?再或者,听说海外有些作物不挑地,产量也高。”
她说到后面,声音渐小,觉得自己可能说多了,或者想法太天真。
朱佑棱眼睛亮了亮。沈鸢的话,和他以往做的事,不谋而合。更重要的是,她是从一个最朴实、最接近民间的角度提出看法。
这就很可以了。朱佑棱简直超级满意,真的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你说得对,‘根’很重要,新‘活路’也很重要。”
朱佑棱看着她,眼中多了几分欣赏,“这些事,朕会记着,慢慢想办法。谢谢你,沈娘子。”
沈鸢微笑,倒也够爽朗的说。“多谢陛下夸奖。”
她知道他前路艰难,但她很想很想陪他一起走下去。哪怕她能做的微不足道,哪怕前路风雨如晦......
窗外,春日的夕阳给宫殿镀上一层金色,朱佑棱笑得舒朗,和沈鸢聊起了其他,并考校了沈鸢的功课。
一直到黄昏时分,朱佑棱亲自送沈鸢离宫。
二月二,龙抬头。 宫里宫外都有点小活动,但朱佑棱没空参与。开春了,事情一堆,先前那几份公文就不说了,接着朱佑棱还收到了王越和汪直的“请罪兼报功”折子。
折子写得花团锦簇,先是痛哭流涕检讨自己轻敌松懈,导致大同被围,然后大书特书如何浴血奋战解围、又如何英勇追击斩获,最后表忠心说甘愿受罚云云。
朱佑棱看过之后,就把折子扔给内阁和兵部去议。
最后的讨论的结果是,王越,功过相抵,保留总督职位,但罚俸一年,戴罪留任,以观后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