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要袭击大江家?”平清正问。
“饿了,自然会去……”鬼“嗬嗬”地说着,血沫从他的喉咙之中涌出来。
“你自出生就是鬼吗?”橘秀二问。
鬼沉默了一会,才说道:“……不。我以前,是人类。”
平清正与橘秀二交换了一个眼神。
“有人改造了你?”平清正问,“是谁?”
鬼又不说话了。
这次,即使是动刑,他依然没有吐露出任何东西。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橘秀二换了一个问题。
鬼给予了回答:“在城外当盗匪,打劫过路人。”
“把你变成这样生物的人,是产屋敷家的人吗?”平清正继续追问方才的问题,冷不丁地吐露出这个姓氏。他的目光仔细地盯着这鬼的表情,不放过任何一丝变化。
有时候,即使不回答,表情和动作也会将答案出卖。
鬼依然不说话,只是不再继续试图挣脱锁链,他在原地僵住了。
“指使你的人,是产屋敷家家主?”平清正继续审问,念出了一个又一个名字,“产屋敷沙理奈,还是,产屋敷无惨?”
在落到最后一个名字的时候,那只鬼的瞳孔瞬间紧缩成针尖大小,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出现了一种刻骨的惊惧。
平清正与橘秀二均是神色一震,以为即将有所突破。
然而,在他们的注视里,鬼的眼睛渐渐暴突,神色扭曲,他张着嘴巴想要说话,然而在此之前,他爆炸了。
在两位判官的面前,字面意义地寸寸爆裂为血雾,残肢与血块崩碎到这间刑房的地板、墙壁和天花板上,也散落在了两个男人的身上。
……
一个时辰之后,检非违使厅前往府衙借兵,在太阳高悬的午后包围了整个产屋敷住宅。
放免五十人进入到产屋敷家宅之中搜捕,从上至下产屋敷家主及所有的侍从都被聚集在一处。
“还请问大人,不知发生了何事,要这样大动干戈?”年迈的产屋敷家家主弯身行礼,询问道。
“若产屋敷家没有嫌疑,之后自然会无事。”橘秀二公事公办地说道。他身上的衣物干净,但人却带着浓厚到几乎化不开的血腥气。
另一边,平清正同样只来得及匆匆换了溅满血的外衣,便率领五十名下士前往上野,顺着调查出的线索一路追赶。
下士之中包括十名搜捕使,全部擅长使用弓箭,其余分别为步兵和骑兵,作战能力强悍。
铁甲在阳光之下依旧反射出冰冷而阴寒的光亮,所过之处无论贵族还是平民纷纷退避。
检非违使连夜追捕,终于在一处岔路口停下。
负责侦查的士兵跪在地面上观察了一会,随后起身向旁侧的大人报告道:“共有三辆车的车辙从这里分开,两辆向左,而另一辆向右,分别驶向了两个方向。”
平清正停在原地,斟酌着两边兼顾的可能性。
他思索了一会,最终调拨了少部分人向只有一辆牛车压痕的道路追踪,而他则是率领人数更多的一方向着有两辆牛车压痕的路口进发。
牛车驶在路上,一如既往有着轻轻的颠簸。
今日的天气晴朗,万里无云,湛蓝色的天幕之下是灼灼燃烧的太阳。
帘幕紧闭,沙理奈蜷缩在榻榻米上沉睡。一直快到正午的时候,牛车的行驶渐渐减速停了下来。
沙理奈睁开了眼,窗外传来了礼貌的敲击声。
“我们到了吗?”她揉了揉眼睛,问道。
隔着车厢,外面传来了医生的声音:“是的,姬君现在车上休息吗?现在日头正烈,我去探查一遍附近有无药草的踪迹。”
“不,我也想要一起去找。”在旁人为了父亲的事情努力的时候,沙理奈当然也不想悠闲地在牛车之中休息。
闻言,多纪修只能道:“那好吧,注意小心阳光。”在无惨的事情上,只有这位姬君最为上心,她定然不会放心乖乖待在车厢里。
医生撑开放在车辕旁的伞,将沙理奈小心地扶出了门。
其他的家仆四散开来,找寻图纸上所需要的东西。他们都是侍奉产屋敷家的心腹,做起事来有条不紊。
外面的太阳光明亮,沙理奈先是闭了闭眼,过了一会,才适应了这细微的灼痛感。
医生将沙理奈带到一处树荫之下,关切地问道:“现在感觉怎么样?”
“我很好。”沙理奈说,“多纪医生去那边找吧,我可以往那一处去看看。”她的手指向了另一块无人的地方。
多纪修有些不放心:“我与你一同找或许会更好。”
“正午花开的时间太短了,若是大家都分散开的话,会更快。”沙理奈摇摇头,冲他眨眨眼说道,“别忘记了,我现在已经不是普通的小孩子了。”
多纪修却有些无奈,正是因为她现在是无法见到阳光的鬼,所以他才会无法完全放心。
但身份上作为下级的他也拗不过姬君的决定,在仔细地为她检查了伞之后,医生一步三回头地被沙理奈赶走了。
沙理奈撑起宽阔的伞,原本很有分量的伞在她的手中显得很是轻盈。
她左右看看地面上的花草,这里的植被乍看起来平平无奇,并没有与青色彼岸花的相似之处。她想了想,往丛林里迈步而去。
鬼的听觉非常敏锐,沙理奈隐约听到了远处有细微的流水声。
她拨开草丛往里走,视线时不时地落在周围的草木上,观察每一株花的外貌与颜色。
——她早已将青色彼岸花的样子熟记于心,而鬼优越的视力让沙理奈能够轻松地看到很远的地方,注视每一株草木。
脚下只有她自己踩在草叶上的轻微声响。
夏日里太阳的热度渐渐往里入侵,令人感到灼烧的热度,也让鬼感觉到皮肤上细微的刺痛。
沙理奈想,她要加快速度了。
因为本意是帮忙寻找,沙理奈并不会随意逞强。她明显感觉到自己不如刚从牛车上下来的时候富有力量,再寻找一刻钟,若还是一无所获,她就要往回走,回到车上休息一会。
她找寻的速度比侍从们都快,脚下的植被因为石头的增多而渐渐没有那样丰富,耳边的潺潺流水之声却愈发明显。
如果走到溪水边依旧没有,那么她必须尽快赶回去没有阳光的地方休息。
沙理奈轻轻抬起伞面,太阳照射在源源不断流淌的小溪上,让底部的石头也清晰可见。
溪流旁,是一簇簇不知名的野花。
沙理奈的视线从它们之间匆匆略过,在某个瞬间,她忽然停住了,重新仔仔细细地看过去。
那是一朵有着细长花瓣的青蓝色花朵,花瓣的边缘在灼热的阳光之下泛着银色的光亮。
是幻想之中的曼珠沙华。
第44章 忏悔吗:鬼王也会有珍宝吗
沙理奈探手,想要去摘取那朵让她都不敢大声呼吸,生怕它会消失的花朵。
就在这时,一支箭忽然从她的手指旁掠过,阻止了她往前,锋利的箭矢速度极快,深深地陷入了松软的草地之中,只留下箭羽留在外面轻轻颤动。
沙理奈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她抬起伞面,向着箭发射而来的方向看去,很快便在约两百丈开外看到了躲藏在树木之后的人影。
方才她专注于寻找脚下的花草,此刻放开感知,便意识到了强烈的违和感。方才的那只弓箭只是一个开始,这方圆百米之内,分明隐藏了数十个属于人类的呼吸。
隔着特质的伞面,沙理奈幻觉般地能够感觉到头顶太阳的热度。
她并不知道这些人的目的,但是方才的弓箭已经证明了来者不善。
沙理奈的视线重新落在不远处的青色彼岸花上。此时无论是谁,都不能够阻止她去将之摘下来。
鬼的耳朵很灵敏,于是隔着极远便能够听到弓弦被拉紧随后放松的破空风声。
沙理奈的左手稳稳地举着伞,看准落点往前使劲一扑,随着她的一个翻滚,那朵幻想中才会存在的花朵被她小心地收拢入怀。
箭雨落在了她的身侧,草地上和树木上,还有她手中的伞面上。
特质的伞质量极好,铁质的箭虽然刺破了木质的伞面,却没能完全将之穿透出破洞。
只是,现在的距离还比较远,若是更近一些,这把纯粹用来遮阳的伞就完全不够用了。
这片河滩周围只有草地,空旷而暴露,呆在这里的沙理奈就是活动的标靶。
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沙理奈的心脏开始加速跳动起来。她左右看了看,一跃而起,往溪流的另一边冲过去,想要躲藏进入密林之中。
箭雨不断,有锋利的箭头划破了她的衣裙,连带擦破了皮肤。红色的鲜血渗出,伤口又以极快的速度愈合。
那不知名的敌人们仿佛察觉到了她的动向,无数道身影从丛林之中窜出,想要阻断她逃跑的路线。
沙理奈回过头,看到了穿着甲胄的士兵和头戴覆面的检非违使。
当跑动起来的时候,夏日极其细微的风仿佛也变得凛冽。
她翻身跃上一棵树的枝杈,那些官兵早已经将她围拢在正中间,沙理奈所选择的方向只是防守最为薄弱的地方而已。
高大的男人手持铁质的太刀拦在她的去路上,他一边冲过来一边试图砍上她的双腿。
沙理奈从枝杈上轻盈地一跃而起,刚好踩在对方的刀尖,刀光对于太阳的反射让她感觉到一阵皮肤的刺痛。
她飞快地掠过半空,落在了不远处的草叶之中。
指挥这些人的长官非常有智慧,总会在沙理奈突破一层防护网之时,再构建出新的人墙来拦住她的去路。
沙理奈一手护着彼岸花,另一只手举着伞,打斗之间难免捉襟见肘。
“你如果束手就擒,检非违使厅可以考虑从轻发落!”离沙理奈最近的地方,戴着覆面的男子威严地朗声说道。
而金发红瞳的女孩给予他的回答只有一个:“绝不。”
在将青色彼岸花交给父亲之前,沙理奈绝对不会停下让这些人将自己捉住。
即使不清出无惨犯下的所有罪行,但看到这些官兵的架势,沙理奈便知道,他们的身份极有可能已经暴露了。
如果身陷囹圄,一切都会变成最糟糕的样子。
如果把彼岸花交给父亲,那么以后的世界就不会再有鬼这样罪孽的生物了。
沙理奈翻身躲过身后紧追不舍的长箭,它擦过她的耳边,死死地钉在了旁侧的树干上。
弓箭手一边追赶,一边放箭,在这林间浪费了许多箭矢。
不过,他们的目的并不是射中目标,而是阻拦对方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