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无惨的首肯,产屋敷家家主即使有些不赞成,但也依然同意了这不合传统礼数的出行。他增派了六名信任的家臣来护送医生和沙理奈出发,约定在五日之内返回,若时间不够,则可以延缓到七日。
于是,沙理奈便第一次离开产屋敷家远行。
玲子为她准备好行囊,跟着她一同踏上这次旅途。在黑漆漆的和室之中,沙理奈跑到了无惨的面前,扑到了他的怀中赖了好一会。
现在的父亲的体温比以前病中的时候还要冰凉许多,但在这样的夏日里拥抱起来却很舒服。
“我要走了。”她依依不舍,“父亲会想念我吗?”
“区区五日而已。”无惨摸了摸她的脑袋,“我会等你。”
若是有可能的话,无惨曾想过同行,他对于完美生命的渴望让他在寻找药草这件事上具有极强的行动力。只是,对于现在的他来说,阳光是被绝对禁止的东西。一旦被照射到,便会有剧烈的灼痛感,手指都会有融化的迹象。
即使能够躲在牛车的车厢之中,白日出行对于他来说还是太危险了。
沙理奈告别了父亲,便与医生一同踏上了旅途。
她金色的长发被妥帖地用黑色的假发遮住,穿上和服被扶上拉着浅紫色帘幕的牛车,车檐上垂下的风铃在微风之中轻轻作响。玲子登上了车驾旁的空位。
医生登上了另一辆显然看起来更简陋的牛车,木质的顶棚上没有任何的装饰。他倒是很满意,毕竟之前游历的时候,他完全靠自己的双腿才走到平安京。
多纪修的故乡在难波京,距离平安京只需要两日的行程。
一路上,沙理奈便一直忍不住掀开帘子往外看。她从没有出过远门,便觉得外界的所有东西都很新奇。牛车先进入了平安京宽阔的官道之中,在路上平稳地行驶,一直到驶出城门。
出了城门之外,人类的宅院便渐渐变少了,路途也比平安京之内要颠簸。
不过,即使是一成不变的山景和路边的花草树木,都可以让沙理奈兴致勃勃地观察很久。
牛车之中,玲子在矮几上摆上点心,茶水只盛了半杯,防止因为颠簸而洒出来。
因为众人身上肩负着找到医书的任务,所以牛车并没有如这个时代的其他贵族出行一样常停下来赏景。在两日之后,他们抵达了目的地难波京。
这里与平安京有着很多不同,没有那么多贵族的高墙深院,普通的平民与商贾更多。
街上相当热闹,人们来来往往,见到贵族的车辆便稍微往旁边让开,在牛车因为拥堵停下来的时候,还会有健谈的人上前与驾车的家臣攀谈。
在多纪修的指引下,他们很快就到达了目的地。
“等我过去告知一下我家中的老师。”多纪修向着车队的人们说道。
他跳下车上前敲了敲大门。
过了一会,便有头发花白的老人将门打开。他先是抬眼见到了多纪修,露出有些惊讶的表情,随后便看向了跟在他身后的两辆牛车,缀着帷幕的车驾显然是只有贵族才会使用的款式。
老人的脸色忽然一变,他当即就要后退两步将门合上。
“哎!”多纪修伸出手脚,努力卡进门,“老师!我只是回来拿点东西而已!”
“哦,我还以为你是在外边闯了祸人家来兴师问罪呢。”老人顿时松了口气,重新把这里的门敞开。
门口不算大,也不高,于是牛车便只能停靠在门前的空地上。
浅色的帘幕被撩开,沙理奈被玲子扶着从车上下来。
“叨扰先生了,”沙理奈认认真真对老人行了一礼,“之前家父病重,我很感谢您培养出了多纪医生这样优秀的医者,救助了我父亲。”
小小的女孩很懂礼貌,并不因为自己贵族的身份而自傲,样貌也是娃娃一样漂亮,几句话就将原本还冷脸的老人家哄得喜笑颜开。
“一路上累了吧?”他招呼着沙理奈进屋,“快进来歇歇。”
老人翻箱倒柜,在桌上为小客人准备了竹叶包裹的麦芽糖块。
沙理奈从没见过这样属于平民的糖果,当即好奇地取了一块放入了口中。
她眼前一亮:“好甜的味道,跟以前我吃过的完全不一样。”
“好吃就行。”老人笑呵呵地看着她,随后转过头看向多纪修,脸上的笑容很快就消失了,“你在这干站着做什么?带客人来也不提前说,家里什么都没有准备。”
多纪修连连低头道歉,过了会才说出自己突然归家的目的。
“老师,我回来是想要找一本藏书,里面记载了一种药,我记不清它的特性了。”医生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那便去东边屋里去找吧,反正都堆在那里呢。你走之后就没人过去翻。”老人摆摆手说。
沙理奈跟着多纪修来到了老人口中的东屋。
随着木门被打开,便有灰土从顶上落下来,只见里面堆着一直到天花板高的医书,排列得相当散乱,到处都是灰尘。
淡淡的味道让沙理奈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姬君怎么跟过来了?”多纪修将她挡在身后,“这里都是灰,一时半刻恐怕找不到。不如你先回去休息?等明日午时我找到书之后便去驿站与你汇合吧。”
“好吧。”沙理奈知道自己帮不上忙,留在这里反而会让主家不自在,乖乖地点了点头。
医生摸摸她的头发,见惯了她在产屋敷家散着金发的模样,他有些许不习惯小女孩现在黑发的样子。
在做客结束之前,沙理奈给老人塞了些自己带来的点心,之后便带着玲子回到了居住的驿站之中。
只有两名家臣还守在这里,等待着医生寻找的结果。
难波京的煎鱼很好吃,鱼肉的味道很鲜美,市井小街同样热闹。沙理奈拜托玲子买到了许多以往从未尝到过的食物。
她想,若是父亲在这里就好了,她会想把这些好吃的食物都分享给他。
这段时间,无惨的饭食总是几乎纹丝不动。沙理奈曾劝过,但是效果甚微。她隐隐感觉到,自己的父亲无惨变成了与原来完全不同的样子。
沙理奈有些苦恼,既然以前爱吃的食物都变得不喜欢了,不知道现在的父亲会更想要吃什么呢?
第二日午时。
医生准时回到了这里,他的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笑容:“我找到了。”
沙理奈高兴地迎上去,看着他将医书摊开在桌上。
书页上面绘制着青色彼岸花。
一年仅开放两到三天,仅在白日盛开。花蕊细长,花瓣呈青蓝色。
得到了结果,沙理奈当即决定返程。比起来时,她的心情变得有些急切起来,想要与医生早早地将这样的消息传回去。
虽然仅仅只过了几日,但沙理奈已经开始想念她的父亲了。
除了青色彼岸花,她还有好多好多的话语,路上见到的人,吃到的食物,睡觉的驿站,全部都想要讲给父亲听。
他们加快了回程的速度。
只是,在路程走了大半的时候,天气却突然开始阴沉下来,乌云层层地叠在一起。
牛车在半途山间的土路上,两侧并没有能够躲避的人家,便只能尽快往前行驶。
豆大的雨滴很快便落了下来,不出一会便完全浸湿了地面。
泥泞的道路之中,大雨瓢泼,牛车的速度大大减缓了。
沙理奈坐在车内,能够听到雨滴落在车厢顶部嘈杂的声响,外界潮湿的水汽持续地往车内涌。
半时辰之后,牛车举步维艰,除了车夫之外,跟车的武士已经不得不钻入了旁侧医生的那辆车中避雨。
闪电划破苍穹,这场大雨里,天色近乎变成了完全的黑。
车厢之中,沙理奈与玲子二人忽然感觉到车辆剧烈地上下震动了一下。
不待他们有任何的反应,便是一阵天旋地转。牛车彻底从泥泞的路面滑脱,滚入了旁侧的山崖之中。
……
消息从平安京外传过来的时候,正是那场瓢泼大雨结束之后的深夜。天气渐渐转晴了,夜晚月明星稀。
医生所在的那辆牛车负责赶车的侍从目睹了整个事故的发生。
一名家臣以最快的速度从郊外赶到产屋敷家宅报信,请求救助,而其余人都留在了这里,试图找到出事的姬君。
在听到家臣的报信时,无惨坐在椅子上,眯起了眼睛。
“你刚刚说什么?”
家臣五体投地地跪在那里,声音颤抖:“雨势过大,姬君乘坐牛车翻入了山谷,生死未卜。”
无惨霍然站了起来,椅子的扶手被他硬生生攥碎了,木屑的碎片纷纷散落在了旁边。
“你该庆幸,现在的你还有些许用处。否则,现在碎裂的就是你的头颅。”他冷冰冰地丢下这句话。
“还不派人跟着去找?”无惨瞪向旁侧的男侍。
产屋敷家家主派出了百名家臣出来搜寻,几乎将平安京之内的资源全部都调动了起来。他的事情很多,以前便对沙理奈的事情有所疏漏,但若真的发生这样重大的事故,产屋敷家家主的行动力反而很强。
更何况,无惨竟也亲自加入到了搜寻的队伍之中,即使是仅仅乘坐着牛车出门,也是相当少见的事情了。
家仆们跟随的长公子的牛车在搜寻队伍的最后,先遣队已经举着火把在夜色之中迅速地出发了。
一阵风吹过。
“诶?你们有没有看到刚刚好像有个黑影闪过去?”走在牛车旁的家臣出声疑问道。
“你半夜太困出幻觉了吧。”另一名家臣打了个哈欠,说道,“别疑神疑鬼的。”
“是吗,那可能是我刚刚的错觉。”家臣收起了自己方才的疑惑。
他们不知道的是,此时身旁奢华的牛车之内空空如也。原本应当待在位置上的产屋敷家大公子不知何时已经消失。
雨后的地面依然泥泞,在树木之间,一道颀长的身影灵活地穿梭。
不一会,无惨便循着动静,跟上了正快马加鞭负责带路的家臣们。翻车的地方并不远,只在城外九里。
空气之中是潮湿的泥土气息,大雨冲刷了许多痕迹。但是,雨停之后,空气之中隐隐约约传来的气息便会逐渐变得明显。
——那香甜的,熟悉而令他口舌生津的铁锈味。
人类难以寻找到的东西,但对于无惨,对于他这样的鬼之王来说,却是如同夜晚亮着的灯笼那样明显。
普通人不敢轻易下去的山坡悬崖,对于无惨来说却只是几个轻盈的跳跃与坠落。
深夜黑色的山林完全并不会影响到他的视线,仅仅只是一炷香的功夫,无惨便找到了那车辆的残骸。旁边昏着的人,是一直跟在沙理奈身旁的侍女。
她的气息微弱但还算平稳,血的味道闻起来很普通。
无惨直接略过了她,视线在另外的方向寻找,鼻尖那股特殊的血腥气愈发浓郁起来。
最终,在一处山石之间,他见到了他的女儿。
原本浅色的和服上蔓延开大片的暗红色。
心脏在此刻紧缩了一下。无惨的眼睛在这一刻变得血红,他几乎控制不住地露出了獠牙。
他缓步走上前,鬼的视角让他能够准确地分析出眼前人脆弱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