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出生以后,惠就从来没有与妹妹分开过,即使是睡觉,他们也会被父母并肩放倒在摇篮之中。无论在任何时候,只要一侧头,就能够见到自己血脉相连的妹妹。
直到他们一步步长大,突然有一天女孩便消失了踪迹,常常地不出现在他的面前。
再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属于双胞胎的感应令惠感觉到了一种突如其来的巨大而强烈的痛苦,仿佛有人将他的心脏硬生生地剜下来一块,从此再也变得不完整。
而属于沙理奈的不存在的记忆,是抛去一切过去和立场之后的她理想之中的样子。
山上阳春白雪,山脚下树木葱茏,花草绚烂。
沙理奈就居住在溪畔的独栋房屋之中,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生活既不贫困也不奢靡。
直到有一天,溪流之中隐约带着一股血腥气。她涉水而上,看到了躺在石头上奄奄一息的、四只手两张脸的少年。
她没有像是这个时代的任何一个普通人一样流露出恐惧,也不曾有过任何异样的眼神,就仿佛她只是偶遇了一个普通的、重伤的伤患。
沙理奈轻松地将人背在身上,把他带回了自己种满鲜花的屋舍楼阁。
当两面宿傩睁开眼的时候,便是鼻尖氤氲的浅淡花香气和陌生的挂着纱帘的天花板,身下是女孩子才会睡的柔软床铺。
最初,他如同刺猬一样竖起了满身的尖刺,吐露出来的言语也都充斥着杀气和刻薄的冷酷。
像他这样的怪物,随便表现一下就能够让所有人都哭着喊着说他是怪物要喊打喊杀。
可是,无论怎样,女孩好像都很迟钝,温柔而天真地看着他,表情不明所以,每次都会起身摸摸他的额头,想看他是否还在生病。
后来,渐渐地宿傩也平静了下来,如同周遭一切平静美好的环境一样。
直到有一天,他再次醒来,发觉自己失去了整整三天的记忆。
“宿傩,悠仁是你的兄弟吗?”他听到女孩好奇地问道。女孩一如往常的美丽,撑着下巴念出他的名字。
——两面宿傩不止有着四只手两张脸,就在这同一具怪物般的身体当中,同时承载着他和虎杖悠仁两个人的灵魂。
遭人白眼是惯常的事情,而宿傩的蠢货兄弟却总是愿意一次次相信人类的善心,以至于实力强大的诅咒之王竟不慎之下中了招,险些迈入穷途末路,这才被生活在山野之间,如同精灵一般的少女捡到。
本以为讲出这样的事情会被排斥,可是却得到了女孩馨香的怀抱。
“一直以来都这样,真是辛苦了。”他听到女孩这样说道,“如果喜欢这里的话,就一直留下来吧。”
被接纳了。
那是如坠梦中的幸福的生活,没有他人的白眼、唾骂和惊惧,只要推开窗,便是云卷云舒。
金发的女孩哼着歌,坐在石桌前,做着玫瑰味道的鲜花饼。
直到、直到有一天,漫天山火夹杂着不同家族的咒术一路倾泻而下,平静的小楼连带着少女的倩影一并被焚毁得干干净净,只留下黑色的余烬。
第222章 想念:跨越山海与岁月
这些凭空出现的记忆在一瞬间涌入了这一小片范围之内立场各异的每个人的大脑。
即使是虎杖悠仁自己,也并不清楚他在濒死之间所爆发出的这种能力究竟是什么,但在场所有人一时间僵持不动,连带原本剑拔弩张的氛围此刻也变得分外微妙了起来。
沙理奈知道那也许是一段虚假的记忆,可是,一旦陷入回忆,那段过去就变得无比真实,仿佛亲身经历过一样。
——或者说,那就是一段以假乱真的记忆,处在现状之下的每个人都无法将之当做虚假。
原本正要继续动作的两面宿傩的表情在一瞬间变得有些难以捉摸。
此时,女孩正紧紧地握着他的两只手腕,想要阻止他伤害自身属于虎杖悠仁躯壳的动作。
那双黑色的眼睛如同过去一样注视着他,只是,相比与过去见到他就会显出的温柔的笑靥,此时的她生气起来,眼里如同浮上了一层薄冰。
“……真是一点没变。”诅咒之王发出以上轻啧,多出的两只手危险地搭在了女孩的后颈和腰肢。
这个动作搭配着遍布咒纹的四只手两张脸的怪物的眼神,仿佛下一瞬间就要将她拆吃入腹。
“你放开她。”惠的声音骤然响起,他比出手势,于是有着长长翅膀的鵺鸟从高空之中俯冲而下,尖锐的喙啄向宿傩,试图将他啄开。
宿傩与沙理奈过于亲近的距离被这一道攻击而震开。
被打扰到了的男人目光流露出一抹杀意,面上黑色的咒纹显出他危险的压迫力。
只是,下一刻他脸上的神色却从凶悍逐渐变得平静下来,黑色的咒纹逐渐消失,因为气场而竖起的粉发也柔顺地垂落了下来。
“悠仁?”沙理奈歪歪头,看着他问道。
比她高一些的男孩眼里下意识流露出在不存在的记忆之中常常出现的信赖和缱绻。他的脑海之中同时出现了两段记忆,一段属于遥远的过去满是鲜花的原野,另一段属于幼时稚嫩的游戏。
“你没事吧?”粉发少年低垂了脑袋,流露出了歉意的神色,宿傩的意识被他压制,只在眼下的地方形成了两道如同睡眼一样的红痕。
他的目光在女孩的身上逡巡,想要看出她是否平安无事,小心翼翼的样子如同认真对待某种宝物。
比起往常时那种坦然的姿态好像有一点不同。
“对不起,我今天没能控制住宿傩,差点伤到了你。”少年向着比自己矮一头的女孩认真低头道歉,样子诚恳极了。
“诶?”沙理奈反而露出了有些困惑的神情,“既然是宿傩做了坏事,那也应该是他来给我道歉才对。悠仁没有做错任何事情啊。”
她抬起手,捧起男孩的脸颊,探头去看他的神情,意外地发觉男孩的眼尾有些发红。
沙理奈没有点破他此时有点窘迫的神色,而是说道:“你的手曾经被砍断了,现在还疼不疼?”
虎杖悠仁摇了摇头。
两面宿傩在占据他的身体的时候,无意之间用反转术式治好了断掉的手臂。
十几岁的少年再怎么成熟,也不可能敌过活了千年的诅咒之王。
沙理奈垂下眼,轻轻碰了碰男孩的手腕。
“我已经没事了。”虎杖悠仁不想看到她情绪低落的样子,忍不住又说道。
素来阳光健气的少年此时也像往常一样露出毫无阴霾的笑脸来,左右活动了自己的两只手,低声安慰着面前金发的漂亮女孩。
两人之间莫名有一种难以打扰的氛围。
惠默默地站在一边,露出有些复杂的神情。他的目光在女孩的面上流连,虽然长相有所不同,可是却又与记忆之中的妹妹完全一样。
他的家明明父母之间情感深厚,家庭美满,过去的记忆也没有任何空缺。可是,此时在脑中加入的回忆却如同真正在他的身上完整地发生过一样。
“沙理奈……”就这样自然而然地叫出了对方的名字而不是任何带着敬语的客套的姓氏,仿佛已经念过千百遍。
“惠。”沙理奈和虎杖悠仁同时回头看他。
“宿傩的能力远超过你,你身上的伤不轻。”沙理奈蹙眉。她走了过去,自然地弯腰,拉起了惠的手腕。
沉重的、带着铁锈味的伤势在她触碰的一瞬间便悄然消失,如同从来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惠微微睁大眼睛,顿了一下之后才说道:“……谢谢你。”
他的嗓音有些发涩,一种无言的、不知原因的悲伤如同傍晚的浪潮一样缓慢却持续地涌上心头,如同被硬生生分离之后,直到此时才久别重逢。
惠不知道自己拥有这样心情的原因,明明就在不久前,他和她还见过很多次。
那道不存在的记忆,让他下意识将她当做了自己亲密无间的双胞胎妹妹。
……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辅助监督伊地知洁高正开着车,坐在副驾驶的钉崎野蔷薇望着后视镜,眼里流露出熊熊燃烧的八卦之心。
此时,虎杖悠仁和惠两个少年一左一右坐在后座,都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如果是平时的话,大家哪次出任务结束都是气氛轻松吵吵闹闹。今天这种诡异的沉默,唯一的原因好像只能指向她在少年院里见到的那个陌生的女孩。
以钉崎野蔷薇对时尚的前沿嗅觉和挑剔的眼光来看,对方的五官都堪称无可挑剔,性格同样既温柔又可爱,只用一秒就只好了她的伤势。
只是,无论是虎杖悠仁还是惠,都严肃地告诉她,要向辅助监督和总监会隐瞒那个女孩的存在。
钉崎野蔷薇的好奇心彻底燃了起来,然而又碍于驾驶座的伊地知洁高无法直接开口,憋得脸都要红了。
她的脑海之中接连上演了几番狗血大戏,车子刚刚在高专门前停好,就忍不住要揪住两个男孩的耳朵细问。
只是,汽车的门刚刚被打开,他们便见到了站在高专门扉之前的白毛教师。
残阳如血。
平日里吊儿郎当的人,此时一米九的身高风尘仆仆地站在那里,微微垂下的脑袋竟显出一种说不上来的压迫感。
而此时,森川沙理奈已经坐上了回仙台的电车。
系统给她打来了电话,用低沉的嗓音温和地询问她晚上想要吃的料理。
沙理奈支着下巴,苦恼地想了想,最终报出了两个菜名,而系统听后,又加了一道汤,两人这才敲定了晚餐。
夕阳的光亮透过车窗落在女孩的金发上,仿佛世界也在偏爱着她似的闪闪发光。
她语气亲昵地说着话,眉眼间终于多出了一点属于这个年纪的女孩该有的被温柔关爱地对待才慢慢浇灌出的骄纵。
“来时我看到电车站有买鲜花的,我再买一些带回家。”
女孩轻快的声音飘散在落日的风里。
……
在过去的几百年漫长的时光里,鬼舞辻无惨最擅长的事情便是待在他精心打造的无限城之中,长久地停留在那里,在一片漆黑的地方停驻。
只是,这一段时间,他却只留在那孩子的家的隔壁,成为她所谓的邻居。
他拥有着可以变化成任何形态的能力,对于无惨来说,只要能够达成目的,无论变成女人还是小孩都不会让他感到羞耻。
成年男性对于女高中生的亲近固然会令人感到警惕,而体力相对柔弱的女性却并不会被大多数人警惕。
与他想象之中一样,此时作为女孩监护人的男人并没有对他时常的拜访表现出任何的异样。
只是,鬼舞辻无惨却发觉,只是邻居还远远不够,他心中的缺憾完全无法因此填满。
面容艳丽的女人穿着黑色的和服坐在房屋的沙发上,屋内并没有点灯,窗帘却是被拉开的。外面亮着路灯,却并不能照亮他这处的室内。因此,来往经过的人们并不能看到窗内,但处在这里的鬼舞辻无惨却可以清晰地看到街道上的场景。
只要女孩从街道上经过,他便能够知道她什么时候去上学,晚上几点又会回家,偶尔还会带交好的同学到家中做客。
今天女孩回家的时间比平常要晚一些,是被她称作兄长的人开着汽车接回家。
她坐在副驾驶上,额头靠着车窗,闭着眼睛睡得正沉。
——啊,今天女孩并没有去上学,而是一路去了东京。
从黑死牟告诉他这件事的时候到现在,无惨已经在这里静默地坐了一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