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头时额角的碎发沾着汗，鬓边别着的珍珠发卡是去年顾明泽去出差带回来的，此刻在展馆顶灯下发着温润的光。

　　桑宁赶紧凑过来帮忙，手里的卷尺还挂在脖子上："林姐，你看这模特的姿势要不要再调调？昨天试的时候总觉得胳膊抬得太僵。"

　　展位靠前的位置立着五具塑料模特，身上套着厂里最新款的衣服。

　　其中一条连衣裙水蓝色的裙摆上绣着浅金色的玉兰纹样。

　　这是林晚青特意找苏州绣娘定制的花样，希望能让外国人看到中国制造的讲究。

　　林晚青站起身揉了揉腰，从帆布包里掏出笔记本翻到折角的一页。

　　"领口再往下压半寸，袖口的褶皱要自然些，就像人真的穿着抬手时的样子。"

　　她说话时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桑宁跟着她的时间也不短了，早就习惯了这位老板的干练模样。

　　展位的调整比预想中更费功夫，从服装的展示到展架的倾斜角度，林晚青都要一一确认。

　　等到最后一块展板的螺丝拧紧时，窗外的太阳已经到了头顶位置。

　　"大家歇会儿喝口水，休息一下。"

　　林晚青拧开保温壶的盖子，热气裹着菊花的清香飘出来。

　　"下午咱们把产品介绍再过一遍，特别是面料的成分、款式的特点和洗烫注意事项，这些细节不能出错。"

　　桑宁掏出随身携带的小本子，上面记满了密密麻麻的笔记。

　　"老板，之前您教的那些专业术语我都背下来了，比如 ' 涤棉混纺 ' 是 polyester-cotton blend，' 免烫处理 ' 是 non-iron finish。"

　　她边说边翻开本子给林晚青看，字迹工整得像打印出来的一样。

　　林晚青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待会儿你就当第一个客户，我来介绍，咱们现场演练一遍。"

　　旁边负责整理样品的两个人也围了过来。

　　林晚青拿起一件浅蓝色衬衫，指尖轻轻拂过布料："您看这件衬衫采用的是 65% 涤纶和 35% 棉的混纺面料。"

　　“既有棉的透气感，又有涤纶的挺括性，洗后不易变形。”

　　“袖口采用的是暗扣设计，既美观又实用，特别适合商务场合穿着。”

　　她说话时眼神专注，语气自然得仿佛真的在面对客户，连手势的幅度都恰到好处。

　　演练进行到一半时，展馆门口传来一阵喧闹声，苏知航带着十几个年轻人走了进来。

　　为首的男生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抱着一摞天蓝色的工作服，脸上还带着大学生特有的青涩。

　　"老板，人都带来了。"

　　苏知航的嗓门洪亮，一进门就冲林晚青挥手。

　　"都是广市外贸学院的学生，英语都好着呢。"

　　林晚青放下手里的样品迎上去，目光扫过这些年轻的面孔。

　　她上大学的时候，也曾这般朝气蓬勃。

　　从没想过有一天会站在广交会的展位前，带着一群年轻人准备一场重要的展会。

　　"大家好，我是锦绣服装厂的林晚青。"

　　她微笑着开口，声音清晰而亲切。

　　"明天辛苦大家帮忙发放宣传单页，引导客户到我们的展位来。"

　　苏知航把工作服分发给学生们，天蓝色的布料上印着白色的 "锦绣服装" 字样，显得格外精神。

　　他拿起一叠宣传册和产品图册，继续说道："我给你们简单讲讲咱们的产品特点，还有发放单页时要注意的事项。"

　　他边说边翻开图册，指着上面的连衣裙："我们锦绣服装厂成立于……采用的都是最新的面料，洗后不褪色、不变形，价格比进口布料便宜三成，这都是咱们的优势。"

　　一个戴眼镜的女生举手提问："苏厂长，要是客户问起交货期怎么办？"

　　苏知航看向林晚青，她立刻接过话头："你们可以告诉客户，常规款式我们有现货，定制款式的交货期在 45 天左右，具体可以让他们到展位上和我们详细谈。"

　　她说话时条理清晰，把可能遇到的问题都提前想到了，学生们边听边点头，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不停记录。

　　培训结束后，苏知航给学生们分配了负责的区域，从展馆入口到各个展厅的拐角，都安排了专人驻守。

　　"明天早上八点咱们在展馆门口集合。"

　　他拍了拍手，语气里满是期待。

　　"咱们锦绣服装厂能不能打开国际市场，就看这几天了。"

　　学生们齐声应着，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仿佛已经看到了明天展会的热闹景象。

　　等到学生们离开，展馆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林晚青、苏知航和桑宁三个人。他们又对展位进行了最后一次检查，林晚青弯腰查看桌布下的东西是否收纳整齐。

　　苏知航试着拧了拧展架的螺丝。

　　桑宁则把样品重新摆放了一遍，确保每一件衣服都能展现出最好的效果。

　　"好了，这下没问题了。"

　　苏知航站直身体，看着眼前整齐漂亮的展位，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明天一定会顺利的。"

　　桑宁轻声说，眼里满是憧憬。

第421章 展会第一天

　　林晚青转过头，看见苏知航正望着展馆外的夜色，灯光映在他脸上，映出几分感慨。

　　她知道，为了这次广交会，厂里所有人都付出了太多。

　　车间的工人加班加点赶制样品，会计部门反复核算成本，就连顾明泽都利用休息时间帮她处理了不少事情。

　　走出展馆时，晚风带着木棉花的香气扑面而来。

　　街上的路灯已经亮起，昏黄的光线下能看到行人匆匆的脚步。

　　林晚青抬头望向夜空，几颗星星在云层后若隐若现。

　　苏知航笑了笑，说道："别担心，咱们做了这么多准备，肯定能成功。"

　　林晚青点点头，握紧了手里的包包，包里装着明天要用的资料和样品清单。

　　她知道，明天将会是忙碌的一天，也许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问题。

　　但只要想到厂里所有人的期待，想到顾明泽和家人的支持，她就觉得充满了力量。

　　夜色渐深，广州的街头依然热闹，路边的小吃摊飘来阵阵香气，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笑着从身边走过。

　　林晚青望着他们的背影，脸上不由得露出了笑容。

　　1982 年 4 月 20 日的广市，晨雾还没散尽，会展中心前的石板路上已攒动着各色身影。

　　穿中山装的干部、拎黑色公文包的商人、戴蛤蟆镜的外宾，顺着 “广交会入口” 的红色箭头往里涌。

　　鞋底踩过露水打湿的路面，溅起细碎的水花。

　　锦绣服装厂的展位在 3 号展厅东侧，靠近玻璃窗的位置，这会儿已站满了穿天蓝色工装的年轻人。

　　十二个从当地外语学院请来的大学生，正互相整理着衣襟上的褶皱。

　　“都站齐喽！”

　　苏知航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他手里攥着本卷边的工作手册，额角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滑。

　　他快步走到展位中央，将手册往展台上一放，目光扫过面前的年轻人：“等会儿客户来了，销售人员先递样品册，翻译紧跟着补专业术语，别让人家等急了。”

　　“特别是外商，说话语速慢点儿，眼神要稳，咱们代表的是京市来的厂子！”

　　站在人群后的林晚青悄悄拽了拽米色衬衫的衣角。

　　她今天没穿工装，而是选了件合身的外套。

　　她从帆布包里掏出块手帕，走到苏知航身边递过去：“苏厂长，先擦擦汗吧，展位里有风扇，等会儿让大家轮着歇。”

　　苏知航接过手帕擦了擦脸，冲她点头笑了笑：“老板，还是你想得周到。”

　　“今天统筹的事儿就靠你了，遇到搞不定的客户，你直接来拍板。”

　　林晚青应了声 “放心”，目光落在展台上的样品上。

　　女式连衣裙穿在塑料模特身上，浅粉色的裙摆绣着细碎的梅花，领口缀着珍珠扣。

　　旁边还摆着叠印着 “锦绣服装厂” 字样的样品册，封面上用中英双语写着 “优质面料，匠心设计”。

　　八点半一到，展厅入口的闸门缓缓拉开，人流像潮水般涌进来。

　　最先走到锦绣展位的是两个穿灰色西装的港城商人，手里拿着个黑色皮夹，目光在模特身上的连衣裙上扫了一圈。

　　销售人员赶紧迎上去，递过样品册：“先生您好，这是我们厂新设计的春夏款，面料是从沪市进口的纯棉布，洗了不缩水。”

　　其中一个戴眼镜的商人翻着册子，用带着粤语口音的普通话问：“这件粉色的，能不能做加大码？我们那边胖客户不少。”

　　小陈愣了下，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的翻译小李立刻接话：“先生，我们可以根据您的要求定制尺寸。”

　　“定制订单的生产周期大约45 天，最小起订量是 50 件。”

　　商人点点头，又问起价格，销售人员刚报出数字，商人皱了皱眉。

　　“这价格，比广市本地的厂子贵两成啊。”

　　林晚青这时走了过来，她拿起展台上的一块面料样本递过去：“先生您摸一下，我们这面料是 108 支的细棉，比普通面料密三成，穿在身上更挺括。”

　　“而且我们的绣花都是工人手工绣的，每朵梅花要绣 36 针，您看这针脚多整齐。”

　　她边说边指着模特裙摆上的花纹，商人伸手摸了摸面料，又凑近看了看绣花，神色缓和了些。

　　“要是能再便宜五个点，我们先订 几百件试试。”

　　林晚青沉吟了几秒，笑着说：“五个点有点多，最多让三个点，而且我们负责把货送到口岸，您看怎么样？”

　　商人对视一眼，最后拍了板：“行，就按你说的来，下午我确定好具体数量过来签合同。”

　　送走香港商人，展位里更忙了。

　　有个穿连衣裙的外国女士在模特前站了很久，手里拿着支钢笔，在笔记本上画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