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不咸不淡地过着,还算和美,周跃进主外,袁秋梅主内,唯一令人忧心的就是两人一直没孩子。
前阵子周父周母过来探亲,周跃进天天在矿上,袁秋梅便成天在家里伺候公婆,顺带听着催生孩子的话。
结婚多年一直没孩子,袁秋梅和周跃进也焦虑,可想尽了办法,就是怀不上。公婆天天数落,数落得袁秋梅直想逃出家门,每天出去买菜的时间似乎都成了美好清静的时光。
后来冯蔓找自己去打零工,一天五块钱,能从家里逃离出去的滋味实在是太好,耳边没了长辈的催促唠叨,在外头干活也变得有滋有味。
甚至还能被人夸奖,夸自己手脚利索,夸自己和的面好,夸自己熬的卤水味道不错…
袁秋梅越干越有劲,几乎要爱上这样的日子。
没多久,公婆探亲结束返乡,临走时,婆婆慈爱地看着自己,语气平软,话语却刺骨:“秋梅,跃进工作辛苦,也是他有本事才能挣这么多钱,你吃的穿的用的哪样不是跃进的工资买的,家里就盼着你给添个大胖小子,你可得多攒劲,不能让跃进三十了还没个后啊。”
公婆人是走了,袁秋梅却喘不过气来,再收到丈夫交到手的工资,花起来却束手束脚,总是能想到婆婆那句话。
明明那么多钱,整整两百块,花出去一分钱都像是被人盯着,她时刻提醒自己,务必要花在家里,花在周跃进身上,而不是花在自己身上。
直到自己在冯记帮工,十天时间拿到六十五块,袁秋梅手都在颤抖,第一次体会到花钱无拘无束的滋味。
这是自己挣来的,谁都不能说什么,可以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向来软性子的袁秋梅为了这一份滋味,头一回固执己见,始终没松口,坚持继续在冯记帮工。
“老周,你能上班拿工资,我也能。”袁秋梅不大会吵架,从小到大就是个逆来顺受的性子,到如今仍然是,只能轻声细语讲道理。
“你非要出去受苦受累拿那点儿钱?那家里的事怎么办?”周跃进火气上来。
“我一样能干,做饭洗衣扫地,不会耽误家里的。”袁秋梅见丈夫怒气冲冲,自己的气势便弱了几分,可仍旧轻声坚持。
周跃进想到工友们打趣自己,口口声声媳妇儿也能挣钱,两口子能攒不少积蓄,脸上便臊得慌。
他打工这么多年,熬出一身技术和经验,在整个墨川,工资也是数一数二的,现在倒成了个要让媳妇儿出去受苦受累挣钱的男人,实在丢脸。
“行,我看你非要自找苦吃!”周跃进撂下狠话,“你去干,我看你干多久,能干成啥样!”
夫妻俩不欢而散,当晚分居大床两侧,井水不犯河水。
次日一早,天灰蒙蒙亮时,周跃进起床洗漱完,早饭已经做好放在桌上。
袁秋梅煮了两碗面,红油辣子将面条染成诱人的红亮色泽,腾腾热气挟着香气四溢,正等人吞食。
“我去矿上了。”周跃进走得霸气,头一回没吃媳妇儿做好的早饭。
袁秋梅默默盯着桌上两碗面条,心头有些堵,最终自己一人吃下两碗,不愿意浪费。
当天中午出发去卖熟食前,冯蔓和董小娟招呼袁秋梅吃饭,袁秋梅却摆摆手,面条快撑到嗓子眼,艰难回话:“我早饭吃得多,不饿,你们吃吧。”
冯蔓没强求,见她像是真的吃多了,给人递了杯水过去缓缓。
袁秋梅不太消化,甚至下午四五点该吃晚饭时,肚子仍是撑的,只在一旁看着冯蔓和董小娟吃晚饭。
恰巧程朗今天难得早下工,冯蔓吃着饭菜,让程朗添了副碗筷来:“你今天有口福了,白萝卜烧牛筋,刚出锅的,可香了。”
程朗在冯蔓旁边坐下,却见袁秋梅没上桌,稍加询问却挑了挑眉,这两口子,一个吃得撑了,一个胃口不好,听说今天周跃进两顿饭没怎么吃,还真是有意思。
不过其他夫妻的事不掺和,程朗一心只扫门前雪。
牛筋烧得软烂,晶莹胶质弹牙爽口,白萝卜吸满汤汁,配上大米饭正正好。
袁秋梅在一旁准备待会儿要送去矿区门口售卖的熟食,全部装进盆和桶里,随时可以出发。
水槽边,吃过饭的程朗端着碗筷过来,正利索地冲洗,再将餐桌擦洗两遍,没一会儿便将一切收拾得井井有条,最后拿着扫帚将堂屋地面清扫干净,似乎做这一切做得很顺手的样子,一看就是经常做事。
前往矿区的路上,袁秋梅琢磨片刻,忍不住开口:“蔓蔓,你们家,程,程矿长还要洗碗扫地那些?”
“当然啊。”冯蔓随口回道,“我都做饭了,他肯定得做其他的,男女搭配,干活不累。”
袁秋梅听得惊讶,没想到都能承包一个矿区的程朗在家还要分摊一半家务,真是闻所未闻。
接下来几天,袁秋梅观察着自己丈夫,常年的习惯使得二人的生活方式根深蒂固,自己做饭、洗衣、打扫家里,周跃进负责工作挣钱,在家里基本是甩手掌柜。
偶尔在冯蔓家瞧见程朗,这位大老板倒真是自觉,洗衣洗碗都不在话下。
冯蔓这几天也发觉程朗回家的时间明显变早,有时候甚至和范有山放学到家的时间差不多。
这天晚饭后,冯蔓被范有山缠着讲故事,小学生对各种光怪陆离的神话故事感兴趣,搬来小板凳凑在表婶身边。
程朗进屋时就见一大一小相处融洽,就是有些没完没了。
去堂屋柜子里找出一把糖,程朗扣响屋门,问冯蔓:“吃糖吗?”
冯蔓神色一凛,望着神色严肃的男人,瞬间听懂了他的意思。
脸颊渐渐发热,带着几分绯红,冯蔓轻咳一声,忙看了看一脸天真的小学生。
范有山激动不已:“吃!表叔,我要吃糖!”
程朗将手中一把糖全给了侄子,拍拍他脑袋:“和外头的小孩儿分来吃,不能一个人吃独食。”
“好!”听了半小时神话故事,范有山带着甜甜的糖果一溜烟跑没了身影。
小山一走,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冯蔓盯着男人走近的步伐,不自觉退后几分,靠在椅背上。
“吃糖吗?”程朗俯身靠近,嗓音暗哑。
冯蔓低眉扫过他空空如也的掌心,喉咙发紧:“你的糖不是全给小山了…”
“还有。”程朗缓缓靠近,修长手指轻抬起女人的下巴,“要吗?”
冯蔓仿佛又闻到了清凉的薄荷香味,萦绕周身。
第37章
冯蔓吃糖, 喜欢将甜滋滋的糖含住,吮吸在口中,舌尖轻卷, 任由那清爽的滋味蔓延。
程朗吃糖却多了几分霸道与强势, 唇舌灵活有力,带着沉重的呼吸袭来, 由轻吻浅啄到不容推拒的侵入。
分明没有什么糖, 可冯蔓已然分不清两人到底是不是在吃糖,四周似乎都是清凉刺激的薄荷糖香味,令人沉醉,令人兴奋,令人意乱情迷。
被男人一把抱到柜子上坐着的女人呼吸急促, 双眼迷离,终于得以喘息之际, 大口呼吸,胸口起伏不定,眼前硬邦邦的胸膛却也如自己一般, 微微起伏, 难以平静。
抬眼看向高大的男人,冯蔓猛然撞入程朗幽深的眼眸。
向来平静无波的凤眼此刻如同掀起巨浪滔天, 失了理智, 去了冷淡,唯有浓浓的深沉的欲望。
“再吃会儿糖?”长久的亲吻后, 程朗嗓音染上情.欲, 格外的低沉暗哑,似被砂砾磨过,刮过冯蔓耳畔时, 激起阵阵颤栗。
“不要了。”冯蔓呢喃低语,红唇张合间吐露的话语似乎都带着娇软热气,滚烫炽热。
偏偏男人不依不饶,硬挺的鼻梁贴近,与女人翘挺的鼻尖轻触,彼此呼吸相闻,两双清亮的眼眸相对,此刻只能在对方眼中看到自己…
吃糖倒成了个体力活。
当晚,冯蔓在屋里被程朗箍着吃了好一会儿的糖,等范有山和小朋友们分糖吃完回来时,忙在镜子前理了理仪容。
特别是水涟涟,红艳艳的唇,冯蔓轻抿了抿,再擦了擦,猛灌了几口温水,可别又被小学生误会吃辣条了!
在吃糖上得了不少兴趣的程朗近来眉目柔和不少,就连小姑程玉兰过来看看小辈们,提到程父的忌日也没多少反应。
“下个月是你爸走的日子…”程玉兰对这个哥哥感情复杂,可人死如灯灭,过往干过的混账事终究是随风散去,只余几分思念,“这儿离老家远,上坟就算了,到时候还是得烧点纸钱。”
“嗯。”程朗没和小姑多谈父亲,现在想想,似乎父亲的影子都模糊不少,“您看着办吧。”
冯蔓在院子里忙活,见程朗和小姑在堂屋闲聊,隐约听见几句程父相关,可等小姑离开,程朗也没主动提起什么,冯蔓也就没多问。
等过会儿见到去屠宰场拿货回来的表嫂,冯蔓同她提了一句,董小娟隐晦感慨:“妈之前经常要骂走了的大舅几句,说他害了程家又害阿朗,现在时间久了,看来还是心软了。”
“表嫂,你是说程朗他爸害…”冯蔓习惯了程朗沉默寡言的模样,对家里人也没有多提,只听说是父母都去了。
“是啊,大舅是个犯浑的,哎。”董小娟也不清楚具体的事儿,就偶尔从婆婆骂骂咧咧几句话中窥见一二。
想想程朗如今正直善良的模样,冯蔓不禁感慨,看来真是歹竹出好笋了。
闲聊几句,冯蔓一行人再去摊位售卖,随着入秋后天气转凉,热腾腾的吃食受人追捧。
前几个月总要提起煮好放凉的花生稀饭如今刚出锅便运来,热气弥漫,看上一眼便觉得暖和。
程朗聘请来当吉祥物外加挡箭牌的黄大爷悠哉悠哉过来,仍旧是一派老干部模样:“来碗稀饭再来个烧饼。”
袁秋梅在冯蔓这里干了快一个月,听到客人点菜,动作十分利索。
“大爷,给。”
只是这回遇到爱什么都点评几句的退休老干部,就听黄大爷道:“你们这怎么不学着厂子穿个统一工作服啊?再弄几张凳子,大伙儿也好坐着吃。”
袁秋梅被问得一愣,自己哪里知道这些。
冯蔓笑道:“黄大爷,我们摆个摊的哪里那么讲究。”
眼见黄大爷对有人反驳自己的指点蹙眉不悦,冯蔓忙又道:“要是开个店铺倒是可以考虑。对了,黄大爷,上回看新闻上说要开发商业区,这后头有动静没有?要真有戏,到时候店里放桌椅板凳,您吃着也舒坦。”
黄大爷刚为冯蔓前面一句话蹙眉,准备再说她两句,转瞬又觉得她问对人了。
“这种事儿到处都要争的,开大会也得开几轮,且等着吧。”
听到这话,冯蔓稍稍安心,依黄大爷的人脉和见闻,十有八.九是准的。
黄大爷爱指指点点的习惯烦人,不过这人就吃顺毛捋,用处倒是大着。
黄大爷带着一纸盒的稀饭和一个烧饼往矿区去,在食堂那么一坐,张口就开动。
午饭点儿,矿区食堂涌入不少矿工,人人如饿狼吞食,都是干了体力活饿得狠了的。
只这会儿,唯有一处安静。
矿长办公室,程朗正和几个提拔成小管理的工人开会,何春生报告了昨天去区委申请安全检查的事儿,却被拖着敷衍了回来。
“我看就是故意拖着的,想耽误我们时间。”
矿区安全检查每年一次,要有不合格的需要整改,这一项很是拼人脉关系,检查的强度几乎是上面敲定,不同矿区之间差别甚大。
如今红星矿区连请人来做完今年的检查都被敷衍,事情不办,如果之后遭遇随机抽查,更是难办。
周跃进浓眉拧紧,一张脸黝黑:“肯定又是尤建元干的!开发办的事儿之后,他倒是消停了一阵,现在消防那边又使绊子。”
范振华不禁发愁:“解放矿区啥地位,在区里是横着走的,他尤家的认识的上头的人比我们矿区工人都多,他想给我们使绊子,真是一句话的事儿!”
屋里几人义愤填膺,就担心被栽赃陷害找茬,要因为消防的安全检查出问题,面临停业整顿,只会白白影响开采进度。
程朗面上平静,看向何春生:“这事儿确实不适合你去办,也不适合我们,只有一个人能办。”
何春生好奇:“师父,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