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蔓曾在电视剧里见过这样的发型,如今出现在自己头上,倒是感慨万千。
一身红色喜服做的是时下最时髦的大红色西服,剪裁干净利落,衬得人更加精神。
待新郎官在前呼后拥下踏进里屋,冯蔓转过身和男人对视一眼,程朗今日穿得是有生以来最正式的,就连头发也被工友起哄带着去打理过,硬挺的短寸根根分明,不遗余力地展示着英俊的轮廓。
只是今日喜气重重,程朗身上那份冷硬的气质被柔和了几分,向来淡漠的眸子里漾出些许暖意,就这样专注地看来。
许是周围男男女女的起哄声明显,冯蔓忽觉面颊发热。
相较于领证,办喜酒对很多人来说才算标志着结婚。
以至于到这一天,来道贺的工友热情高涨,在酒席上喝得比新郎官还高兴。
满满两桌菜,十荤两素一汤,有热菜有凉菜,有炒菜有烧菜,有鱼有肉,丰盛极了,冯蔓同程朗在两桌敬酒,第一杯酒便是敬的程朗小姑。看程朗被为难,自己也没拦着,总归都是他的亲友,他心里有数。
何春生是最诚心的徒弟,第一个站出来帮师父挡酒,最后自己喝得一张脸红成猴屁股。范振华同样帮了帮忙,不过人心里高兴,二两接二两,兴奋地停不下杯。
忙活完,冯蔓也坐下吃菜,做喜宴的大厨手艺不错,忙活大半天的冯蔓胃口大开,只不时看一眼正被灌酒的程朗,见他眼神清明,似乎一切还好。
只是再一转眼,程朗起身走到门口,正同矿区一名工人低语。
这个时间点,难不成程朗有事?冯蔓吃着红烧鱼肉,打量着铁门处的高大身影。
“朗哥,我刚下工走出矿区碰见个人正打听你,说是你同乡,我不清楚你们关系,让他原地等着,先过来跟你通个信。”正值下工后外出觅食的时间,工友听到这话,转头来给程朗带个信。
同乡?
程朗默了一瞬,隐隐有不好的预感:“说叫什么名字没有?”
“说是叫蒋…对了,蒋平!”
工友见程朗听到蒋平两个字,眼神倏地一冷,心里暗自嘀咕,咋地,两人有仇啊?
冯蔓招呼着客人们吃菜,几分钟后,却见程朗同门口的工友说完话,再回来时径直走到自己身边。
“怎么了?”冯蔓侧身望去,却见新郎官一脸严肃。
程朗俯身靠近,被酒熏过的嗓音低哑暗沉,撩在冯蔓耳畔有些痒:“矿区有点事,我过去一趟,很快回来。”
都已经辞工的矿区还有事找来,甚至专挑结婚当天!冯蔓在心头吐槽两句无情无义的资本家,却也知道不是大事,程朗必定不可能这时候离开:“嗯,你去吧,我招呼大家吃好喝好。”
……
半个多月前,蒋平曾给程朗打过一通电话,本意是想投奔程朗,南下打工。
只是没想到,电话里的程朗提到矿区发展不稳定,另外给他介绍了个出路,前往距离墨川市七百多公里外的省市,去一家发展前景不错的电子厂打工。
蒋平本一心跟着程朗混,上回在九山村大概提了一嘴,虽说没直接敲定,可朗哥当时分明是愿意的,也提到矿区发展不错,结果不知怎么,现在却突然改了主意。
心思单纯的蒋平只琢磨矿区人多嘴杂,兴许真是连朗哥也不好混,这才给自己另外介绍个好工作。
千里迢迢赶到墨川的蒋平流连在矿区附近,刚打听一嘴儿就见不远处迎面而来个高大身影,以往不会这么正式的朗哥竟然穿着白衬衣和西装裤,挺拔帅气。
“朗哥!”
程朗将刚摘下的胸花塞到西装裤里,抬眸看向同村的蒋平,神色冷峻:“你怎么突然来墨川了?我不是给你介绍了昌平的工作。”
“嘿嘿。”蒋平挠了挠后脑勺,拎着脚边一大编织袋特产,“朗哥,你给我介绍了工作,我不能就在电话里感谢两句,干脆在过去报道之前来看看你,这都是我家里晒的肉干菜干。”
蒋平是个知恩图报的人,尤其程朗对自己如此照顾,他在半个月前买火车票时临时改了主意,先来墨川当面道谢,再去昌平的电子厂报道工作。
程朗:“…”
无奈的程朗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你这倒是没必要,白折腾时间。”
“有必要,有必要!”蒋平闷笑两声,再将目光落在程朗的衣服上,白衬衣被男人撑得挺拔有型,似乎连头发丝都打理过,“对了,朗哥,你今天这是在做什么啊?第一次见你穿得这么正式,太帅了!我们村有人结婚,都没你收拾得这么精神利索。”
第21章
程朗默默隐下结婚的事, 只道:“矿区有点事。对了,你什么时候去昌平?工作难得,不要耽误时间。”
“啊?”蒋平正准备同朗哥叙叙旧, 多讨教讨教南下打工的经验, 听到这话,立刻警觉, “朗哥, 我本来想跟你聚一聚,在墨川待两天再走。”
程朗面目严肃,只觉几分无奈,抬手摸出兜里的香烟递去,准备好好和蒋平说道说道。
“朗哥, 我不抽烟的,不用了。”蒋平摆摆手, 婉拒了程朗递来的香烟。
听到蒋平不抽烟,程朗眸光暗了一瞬,转而又恢复正常, 强势决定:“蒋平, 我最近事情太多,实在没空招待你, 下回, 下回我去昌平的时候看你。走吧,请你吃顿饭, 吃完饭就买火车票去昌平报道, 别耽误工作。”
稀里糊涂被带着吃饭,再看着朗哥热情带自己去到墨川火车站,甚至亲自排队、掏钱给自己买票, 看着自己上了火车才肯转身离开,蒋平在座位上望向窗外,用力挥挥手,感动得快两眼泪汪汪。
朗哥对自己也太好了!!!
……
程朗有事外出,冯蔓倒是没太放在心上,这人办事向来靠谱,肯定事出紧急且突然。
加上婚宴这边热闹,全是亲戚与程朗关系够铁的工友,大伙儿也不在意那些虚礼,这会儿该吃吃该喝喝,自在得很。
午饭后,冯蔓这个新娘子也坐在院子中间磕着瓜子听大伙儿闲聊,一会儿被人夸奖两句,打趣两句,一会儿又听来东家长西家短的八卦,直到下午三点左右,铁门外来了两个带着红色袖章,穿着笔挺西服的女同志。
西服偏旧,深灰色,一看就是单位统一的工作服,胸前口袋位置还卡着一支钢笔,十有八.九是单位员工。
“同志,今儿你们这儿办喜酒了?”短发女同志打量一眼门口的红色鞭炮纸屑和一身新娘子打扮的女人,再次确定,“我们是附近计生办的干事,我姓张,她姓李。”
“张同志,李同志,你们好。”冯蔓同董小娟一块儿在门口谈话,正奇怪计生办怎么找上门来,就见两名干练的女干事直截了当递来一个小袋子。
小袋子方方正正,就半个巴掌大小,居中三个大字格外醒目——“避孕套”,上方印着内装两只的字样,下方则印刷某市乳胶厂生产。反面则提醒道如需反复使用,可清洗、晾晒,涂上滑石粉备用。
冯蔓:“…”
面前的女干事一脸严肃,字正腔圆且声情并茂地向新娘子普及计划生育的重要性:“同志,少生优生,幸福一生!计划生育,利国利民!你和你丈夫决定什么时候要孩子啊?”
这档口,不管冯蔓是不是立刻要,自然都只能说:“暂时不打算要。”
当然了,冯蔓年纪轻轻,确实还不打算立刻就要孩子,怎么也得先潇洒潇洒再说。
两名女干事露出欣慰的笑容,临走时不忘高度赞扬冯蔓思想觉悟高。
稀里糊涂得了一顿夸奖的冯蔓:QAQ
董小娟乐呵呵帮着送人:“同志你们放心,我们肯定听国家号召!”
冯蔓看着掌心的小玩意儿,一时只觉掌心发热,忙把东西塞进西装口袋。
墨川这边的习俗是红白喜事请两顿,晚饭时,大厨继续忙活,中午剩下的菜加上新炒的五六个菜上桌,大伙儿继续热闹。
程朗是在晚饭前赶回来的,送走蒋平,再三叮嘱他在电子厂好好工作,尤其不能随意到处跑,这才返程。
只是下了公交车,距离新房还有十分钟脚程时,程朗望见另一边分叉路上的计生办,最终调转方向。
“同志,我今天结婚,来领计生用品。”
四处宣传计划生育,往往得不到理解的干事们精神为之一振,尤其男人们鲜少有这个觉悟的,谁不盼着赶快生孩子,最好生他十八八个的,简直封建!
是以,难得见到有男同志主动来领计生用品,刚宣讲回来的张干事面露喜色:“恭喜恭喜!来,同志,拿去用!”
一对新婚夫妻标配一个袋子,内装两只避孕套,洗洗晒晒,重复用一个月是没问题的。
程朗见十分小巧的包装袋放在掌心,静默一瞬,仔细查看上面的使用提醒。
张干事见状以为这男同志觉得不够,想到难得见到这样有觉悟的青年,立刻再抓了俩袋子塞他手里:“拿去用!别客气!”
程朗:“…”
最终见到这名男同志带走三个袋子,一共六只避孕套,张干事不禁感动,拔高的嗓音追着他离去的背影:“同志,你的思想觉悟很高,国家就需要你这样的人才啊!”
程朗将几个小玩意儿塞进裤兜,快步赶回新房,刚一回来便见到院子里忙碌的身影,红色喜服将冯蔓衬得人比花娇。
“事情办好了?”冯蔓见到自己的新郎官只随口问一句,并没有太多情绪。
“嗯。”
看出程朗没准备多谈,冯蔓也没再追问,只让他去招呼客。
傍晚这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宾客们道尽恭喜的话,大伙儿再帮忙一块儿收拾好屋子,最后才在夕阳西斜之际离开。
董小娟一家还没搬过来,这会儿同婆婆程玉兰最后离开回家去,临走前挤眉弄眼朝一对新人道:“我们先走了啊,你们忙。”
冯蔓来不及分辨表嫂眼里的打趣意味,此刻只想洗脸洗头洗澡!一大早便起床忙碌,头上和脸上全是各种装饰,这么操持一天实在是太累。
自觉转换身份的冯蔓看向男人,眼睛亮亮的,写满渴望:“程朗,我想洗澡。”
男人喉头一紧,可下一秒便反应过来,只得去灶房生火烧水。
灶膛里柴火燃烧,火光通红亮堂,照得程朗硬挺的眉目也柔和了几分,火苗尽情地舔舐着锅底,铁锅中的冷水逐渐咕嘟冒泡,飘出阵阵白汽。
冯蔓将头上的塑料纱花和塑料珍珠装饰取下,再摘下各种头绳与十来根小钢夹,昨天提前去理发店烫好的卷发如瀑倾斜,在月光下如浮影流光。
哗啦啦的热水落入木桶,男人手上一拎,手臂肌肉自白色衬衫中微微膨起,现出肌肉线条的弧度,大步流星往洗澡隔间去。
冯蔓跟在身后,十分满意办事利索的程朗,见他身体下压成弯弓,弧度漂亮,而手上动作却在往桶里放凉水,不时试探木桶里的温度,奇异的带着反差的细心。
“我在院子里,有事叫我。”程朗转身时将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嗓音有些低哑。
“好。”
这座平房里的洗澡间是单独隔出来的,原房主高低是个煤老板,自然不会亏待自己,在这个年代的绝大部分人还挤在拥挤的筒子楼小房间时,这位煤老板已经将房子改造一新,其他人只能去挤公共厕所和公共澡堂的时候,他已经自己隔出了干净的厕所和独立的洗澡间。
洗澡间上方吊着昏黄的灯泡,白色雾气缭绕,渐渐充斥整个隔间,甚至缓缓自木门缝隙外溢,如烟如雾,飘荡在院子,仿佛无形的大手纠缠在院子中央的男人身上。
耳畔淅沥的水声阵阵,扰人心乱。
……
用在百货大楼买的洗面奶好好洗了脸,头发沾水也将一次性的烫卷发变成长直发,冯蔓好好清洗一阵,仿佛洗去了满身的疲惫,待回到里屋用吹风机吹干头发时,正好能瞥见窗外仍在忙碌的男人。
程朗再烧了一锅水,拎着木桶去洗澡间,门一关,渐渐也有了烟雾飘出。
收回视线,冯蔓将吹风机收好,再次感慨自己幸好穿来时已经1988年,好歹还有些常用家电能享受,没到六七十年代…
巨大的疲倦在收拾齐整后瞬间袭来,今天四点多便起床,再精神抖擞宴客,坚持到现在实在困得快睁不开眼,洗澡间的水声持续,冯蔓干脆先躺到铺着一床大红色喜被的床上…
程朗洗完澡出来,抬头看一眼月朗星稀,将灶房所有收拾好,拽动电灯线,拎着灌好的两瓶暖水瓶到堂屋放下,窥见里屋昏黄的灯光自虚掩的房门溢出,不禁心头一跳。
木门被缓缓推开,头顶昏黄的灯泡静静泄下光晕,照在一床大红喜被,轻柔拂过床上女人安静的睡颜。
程朗站在原地盯着那抹陷入一片深红的雪白良久,最终只轻叹一声。
……
不知睡了多久,冯蔓缓缓动了动眼皮,睁眼迎来的是一室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