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随口寒暄几句,童矿长待另外两人先走一步后,低声同程朗道:“听说最近中央对采矿标准有争论,也许会有改革动向。”
程朗同样有所耳闻:“先看看上头怎么说。”
作为阳平区的支柱产业,采矿自然是重中之重,可正所谓上面一句话,下面就乱套,采矿几十年的政策如果真的有变,牵扯范围便不是一点半点。
阳平区区长同如今规模最大的五大矿区矿长商量中央的动向:“虽然没有正式文件下发,不过还是有风声频传,上头对采矿技术和方式颇有微词,具体内容不得而知,大家集思广益琢磨琢磨。”
当官当久了,最重要的技能便是揣摩,揣摩上头的心思,提前判断风向,这是为官之道。
会议上,其他人畅所欲言,无非在设备和技术革新上侃侃而谈。
“以前咱们的设备是落后,现在不少厂家已经引进国外的设备和技术,我们也陆续在换新设备,采矿效率已经提升了,应该没有大问题啊。”
“无非就是不是所有设备革新,还有不少小矿区不够规范,在这方面严加核查应就成。”
一场会议开了三个多小时,程朗最不爱这种场合,听得多,发言少,到后半程抬手松了松领带,只觉空气稀薄,闷得慌。
回家后,程朗看着这阵子的报纸,从密密麻麻的政治经济板块获取信息。虽说打小就晕字,可做生意至今,必须克服不少习惯。
近来中央各种政策频发,讲话不断,而程朗这两年已经养成每天看报纸和新闻的习惯。
看着手中报纸上中央对矿业的点评,结合上午在区委开会的内容,程朗陷入沉思。
骨节分明的手指轻点在沙发扶手,转瞬有了考量。
傍晚时分,带着闺女在金羽汇吃过晚饭的冯蔓回到家中,隔壁303的蒋思悦邀请雪竹去家里玩,小竹子神秘兮兮要先回屋戴上漂亮的发箍再去,一头就跑回了卧室。
冯蔓在客厅喝杯温水的功夫听男人提到去区委开会的事儿,笑话他:“是不是像在学校听课呢?”
“差不多。”程朗确实不喜欢这种循规蹈矩,老老实实开会讨论的场合,太约束,可人在社会上做生意,却又没办法。
“那可真是难为你了。”冯蔓窝在沙发上,凑近男人,捧着他的脸,在那抿成一条直线的薄唇上轻咬一下,“不好好听课,非常不乖~”
程朗一把揽住作怪后准备逃跑的女人,俯身加深了这个吻。
咚咚咚,是小丫头从卧室跑到客厅的声音。
蹬蹬蹬,是小丫头从客厅口跑到爸爸妈妈面前的动静。
程雪竹小朋友什么都不懂,远远看着爸爸妈妈贴在一起“打架”,好奇地近距离观看,几乎快贴到父母面前。
清澈的眼神望来,目光实在太有存在感,冯蔓猛地推开了男人,状似不经意地抿了抿嘴唇,撩着头发。
脸皮颇厚的程朗也不敢教坏小孩子,低眉整理袖口,没做声。
“爸爸,妈妈,你们怎么在打架!”程雪竹打架厉害,上回一个打三个,又是抓头发,又是挥舞小拳头,又是用小细腿蹬人,反正自己坚决不认输。
但是,这是她是第一次见到有人用嘴巴打架的!
“咳咳。”冯蔓轻咳两声,双颊泛红,一个劲儿给程朗使眼色。
男人头疼地捏了捏眉心,努力镇定神色,同闺女解释:“爸爸妈妈没有打架。”
小竹子歪着小脑袋,圆鼓鼓的脸蛋微微颤动,似乎在认真思考:“那你们刚刚在做什么呀~”
程朗一本正经:“这是大人才能做的亲切友好地交流。”
“哦。”小竹子似懂非懂。
冯蔓只能在一旁捂脸:(尺v尺)
……
7月,万众瞩目的三天高考结束后,冯蔓给宝珠打过电话,听到电话那头的轻松雀跃的声音,得知小姑娘考得不错。
宝珠估分觉得没什么问题,应该能顺利上墨川大学,冯蔓便已经着手在家里收拾个客房出来,等妹子以后来上大学,周日休息可以上这里来住。
程雪竹小朋友也兴奋起来,想和经常给自己寄礼物的小姨见面,准备了一兜的奶糖水果糖送给小姨。
只是八月下旬,冯蔓迟迟没有等待宝珠的好消息,正疑惑这大学通知书怎么寄得如此之慢时,终于在月底接到了宝珠的电话。
“姐,我可能落榜了。我们班其他考上大学的同学都收到录取通知书了,就我没有。”冯宝珠声音低沉,像是打了霜的茄子,蔫了吧唧的,“我明明考得不错,难道是我估分估错了?还是填错了答案?我在考虑要不要去复读,不过我爸妈说不然就在这边读个大专…”
努力了整整六年的梦想破灭,小姑娘很难不失落,隐隐地不甘心与迷茫交织,前路似乎看不清方向。
知道妹子这些年成绩不错,冯蔓倒是不死心,稍稍安慰宝珠几句,就托人去打听情况。
谁料,打听到墨川大学新生办,却得知墨川大学录取了崇岭高中的冯宝珠,录取通知书也早就发了出去。
冯蔓让程朗联系在崇岭镇的熟人,上崇岭镇邮局一打听,更是得知,冯宝珠的录取通知书也已经于半个月前就交到了冯建设手上。
这个冯建设…
冯蔓真是快被这人气死,竟然能干出偷藏自己闺女录取通知书的事!
“老公,该你出马了。”身边就是反派大佬,冯蔓不用白不用,直接等着躺赢,“别跟他客气。”
首次被老婆主动要求“干坏事”,程朗摩拳擦掌,兴致来了。
第125章
似是骨子里流淌的反派血脉偾张, 尤其这话还是老婆主动提的,程朗莫名有些兴奋。
冯蔓躺在沙发上磕着瓜子,等着反派大佬“干坏事”。谁料, 这人没急着出手, 倒是先安顿起正在客厅地上玩玩具的小竹子。
程雪竹小朋友左手一个铁皮小青蛙,右手同样是一个铁皮小青蛙, 两只手没闲着, 拧完一个小青蛙的发条,又立刻拧另一个,让两只小青蛙蹦蹦跳跳赛跑,自个儿还在旁边喊“加油,加油!”
一个人也能玩出一场运动会的气势, 怎么能不算厉害呢。
“雪竹,去找你小山表哥玩儿。”程朗单手捞上闺女, 顺手再带上她的两只运动员,直接把孩子放去了305,让侄子看顾着。
再回来时, 男人一身轻松, 眼神狠厉,似是泛着寒光。
冯蔓:“…”
这是“干坏事”前还得先把闺女弄走, 不能影响在闺女心里的好爸爸形象。
冯蔓真是有些佩服这个男人了。
……
八月下旬, 天气炎热,夏日夜风吹过, 九山村尘土飞扬。
冯建设的身影自模糊夜色中穿过, 逐渐现出脊背弯曲的疲态,正快步走进闺女的视线。
冯宝珠已经从大姐那里得知亲爹将自己的录取通知书收了,这会儿还不知道在什么地方。
下午趁着家里没人, 冯宝珠上爹妈的卧室搜了一圈,没看到任何通知书的影子,只能等亲爹回来继续追问。
“爸,你把录取通知书给我。”冯宝珠盼着去墨川上大学盼了六年,自初一开始就靠着这个信念努力,连玩耍的时间都牺牲不少,此刻怎么能接受录取通知书被藏的事实。
“你这丫头…你姐的话倒是听啊,她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冯建设自然是死不认账,反正冯蔓拿不出证据来,他悠闲地点燃一根大前门,吞云吐雾,“跟你说了没收到啥通知书,你就是没考上墨川的大学…个小丫头片子心还挺野,知道墨川离这儿多远不?上千公里,你插翅膀了想过去啊。”
已经有一个不听话的闺女跑去墨川,冯建设自然不能再接受另一个闺女也去到天高皇帝远的墨川,到时候指定不听爹娘的话,不服管教。
撵在冯建设后头回家的张翠娟附和丈夫,拉着闺女的手,语重心长劝说:“宝珠,我们是你亲爹亲妈,还能害你啊?跟你说了,你平时成绩不错,扶南的大专愿意收你,以后毕业包分配。要我说,当初就不该读高中的,直接读中专,还省几年时间就能分配个好工作挣钱。”
过去二三十年,中专确实比大学还吃香,毕业能分配个不错的工作,外加省去了大学四年的求学时光,是无数家庭心中的首选。
可现在时代不同了,冯宝珠自然不会被忽悠:“我就要上大学,我都考上了,为什么不让我去!”
“真是说不听,这死丫头!”冯建设将烟蒂狠狠撵灭在斑驳的墙垣上,“书读多了,主意倒是大了。”
张翠娟手指戳上闺女的太阳穴位置,稍一用力,便戳得冯宝珠脑袋晃悠:“我们是你爹妈,冯蔓跟你都不是一个妈,你听她的才是傻的,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你爸都找上好了市里的大专,人愿意接收你,以后读书从我们镇上坐火车过去也就一个多小时,不比你去墨川坐火车得坐三四天强?”
“我不去,我就要上墨川大学。”冯宝珠转身就往外跑,大不了她去找学校老师帮忙,肯定不能听爹妈的。
冯宝珠一溜烟跑出几米,冯建设正要撵上人把闺女带回来,村委办公室却来人了,张口就是:“建设叔,有你电话,说是墨川打来的,姓程。”
逮闺女回来事大,冯建设正要让村委办公室的会计帮忙回话,让打电话的人等会儿再打来,却听李会计道:“电话里姓的程的男人说了,五分钟后再打来电话,如果你不立刻接电话,后果自负。”
李会计的耳畔似乎还回响着听筒里阴恻恻的男声,多吓人哪,接个电话像要干什么坏事似的。
话是带到了,可李会计并不觉得冯建设能照办,毕竟这人是村里出了名的横。
谁料,眼前的中年男人竟然还真的停下了脚步,掉头往村委办公室去了,口中只碎碎念叨着:“阴魂不散。”
电话在冯建设踏进村委办公室门槛后没两分钟便再次响起。
一改路上的骂骂咧咧,冯建设脸上舔着笑,亲热叫着:“姑爷,怎么有空来电话啊?”
几年不见程朗,冯建设对他的印象已经模糊不少,可真听到这人的声音,骨子里恐惧便瞬间迸发。
李会计继续伏案算账,可耳朵没闲着,更疑惑这冯建设怎么对自家姑爷这么客气亲热。
按理说,他才是老丈人,对面是女婿啊,身份地位之下,不该是冯建设摆出架势吗?
“什么通知书,没有啊,你们别听宝珠瞎说,她就没考上墨川大学,上哪儿拿通知书啊。”冯建设早想好了说辞,“我也没拿,邮政局的天天送那么多信和包裹,怎么可能记得住给谁送了啥,一天天的就乱说话。”
正在墨川市明珠小区二栋三楼一号房沙发上躺着磕瓜子的冯蔓,听冯建设胡扯听得津津有味。
一旁的程朗用座机电话开了免提,特意放给观众冯蔓听。
至于他,眼神凌厉,薄唇吐露的话语带着不容辩驳的霸道:“别跟我说这些有的没的,直接把录取通知书交出来。”
咔嚓一声,悠闲的冯蔓磕着瓜子几乎笑出声来。
反派大佬当真是牛啊,谁要跟冯建设浪费口舌,辩驳12345,直接霸气让交录取通知书,丝毫不浪费时间。
电话那头的冯建设确实恼羞成怒,解释半天根本没人听,当即壮着胆子反驳:“姑爷,你和蔓蔓的事儿我不插手,毕竟你们都结婚了,可宝珠跟你们有啥关系?我是她亲爹,你们充其量就是个姐姐姐夫,甚至还不是一个妈生的。她去哪儿念书,你们可没资格管啊。”
理由找得充分,又搬出了自己是亲爹的身份,冯建设当真是觉得自己于情于理都赢了。
这种事就算去村委会,去派出所,去妇联,也是自己占理!就没有亲爹亲妈不能做主闺女的事,反而由同父异母的姐姐和她男人过问的!
这一回,冯建设的底气足,信心满满,大不了找人来评理!肯定都是自己赢!
冯建设做好了和程朗辩论一番的准备,从父女关系说到老冯家的祖辈,总之誓要证明,这是冯家的事,和你这个姓程的无关。
偏偏,反派大佬不走寻常路,程朗一个字没听,只冷冷道:“现在,立刻把录取通知书还给宝珠,然后好好把人送上火车来墨川念大学。我只说这一次,你最好别让我重复。”
冯蔓连瓜子都不磕了,躺在沙发上歪着脑袋打量正放狠话的男人,真帅啊!
一句废话没有,一句争论没有,甚至也不和你讲道理,直接就是威胁。
冯建设确实没见过这样不按常理出牌的,自己满腹草稿竟然没处发,想到如今藏在家中卧室床头旁边墙砖里的录取通知书,最后只能使出绝招:“姑爷,录取通知书真没法给。我,我给撕了,撕碎了都,拼都拼不回来。”
录取通知书都没了,你能拿我怎么样?
冯建设颇为得意,就算自己承认了,东西也给不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冯建设无所谓,大不了被程朗埋怨两句,又少不了一块肉,最后,宝珠还是得老老实实按照自己的安排就在本市上大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