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冯记作为最近两年风头最盛的饭馆, 自然也进入了记者同志的视线。
“我们冯记目前有一家总店和五家分店,总店在城北, 城南和城西各一家分店, 城东三家分店,员工三十六人…”冯蔓同记者介绍基本情况,再亲自带记者在总店参观, 因为食材好,后厨环境干净卫生,反而愿意让人拍,这都是免费广告,播出去能让食客安心。
相反,那些用变质或是腐烂食材,后厨环境脏乱差的饭馆,自然不敢让人拍。
杨记者拍摄下不少照片,又同冯记老板闲聊,再采访采访冯记员工,最后上各家分店一一拍摄。
原本只是在民生板块选题完成发稿任务,杨记者没想到了解下来才发现,冯记规模颇大,管理竟然如此规范,井井有条,丝毫没有白手起家的小作坊既视感。尤其每天送到饭馆的食材新鲜,品质也好,每道菜色香味俱全,听说全是老板冯蔓整理好的菜谱,采访上冯记吃饭的食客,几乎人人夸赞。
杨记者没干过这么幸福的采访工作,至少在吃这方面是享福了,三天采访时间里吃了好几顿冯记,最重要的便是出餐品质稳定。
吃得饱吃得好更有力气干活,杨记者回办公室写稿,剪辑拍摄的素材,灵感如泉涌。
……
十四寸方正电视机内,墨川新闻频道于傍晚18点开始播报,一众财经政治政策新闻轮播后,主持人话锋一转,进入民生报道板块。
三天前,两名大爷钓鱼因争抢大鱼大打出手。
两天前,大妈勇猛救下试图轻生跳楼的小姑娘,结果自己用力过猛,扭到腰,小姑娘一点儿事儿没有,大妈进了医院,目前病房里堆满了热心观众送来慰问的水果和糕点。
昨天,墨川城西公园组织气功表演,更有听闻,下星期,闻名全国的“水变油”大师将受墨川政府邀请,前来表演。
一家人守在电视机前,就等着看冯记上电视的画面。
“妈,表婶,你们怎么还不出来啊?”范有山听说自己妈妈和表婶要上电视,激动地通知了全班同学,这会儿在家蹲守电视机,眼珠子都快黏在屏幕上,压根儿不敢眨眼。
“快了,快了。”冯蔓也是第一次上九十年代的电视呢,说起来还挺新鲜,“应该就在这会儿。”
冯蔓话音刚落,上一个民生新闻播放结束,镜头切回主持人的画面:“墨川餐饮行业近些年发展迅速,许多饭馆如雨后春笋般开设,其中一家连锁饭馆便颇负盛名,据本台记者了解,全城东南西北都有这家‘冯记’的身影,吃过的老百姓是赞不绝口,下面就跟随杨记者的身影,一起看看这家‘冯记’到底有什么不得了的地方…”
画面切换,自冯记总店起到五家分店一一介绍,其中不乏对冯记老板以及各大店长与部分员工的采访。
这一天,全墨川有电视机的家庭都看见方正屏幕里出现个漂亮的老板,身穿白色波点衬衣和黑色半身裙,一袭浓密的波浪卷发随意披散,在记者的提问中侃侃而谈。
言谈亲切,落落大方,一双明亮澄澈的杏眼仿佛透过电视屏幕望进千家万户观看新闻的老百姓心中。
程朗盯着电视机目不转睛,直到画面切换,下一个采访者出现,眼神才渐渐转移。
除了老板冯蔓,几个分店店长同样出镜,提前从家里找出了最体面的衣裳,董小娟穿的是一身今年刚从明珠百货商场买的衬衣和西裤,人靠衣装,瞬间有了几分干练劲儿,袁秋梅产后富态了几分,挑了条裙子坐在椅子上和记者聊天,方月身后是闺女跑来跑去的背景,一个个纵使有几分紧张,可也对答如流,毕竟都是有真本事的。
“爸,妈来了!”范有山激动地拽了拽亲爹的手,小伙儿劲不大,可没轻没重,一下掐进了范振华肉里,父子俩盯着电视看董小娟笑容满面接受采访,同样压不住嘴角弧度。
镜头里的董小娟能看出几分紧张,可表现同样优秀,嗓门大,说话亲切,尤其笑起来时眼睛微弯,颇有感染力,将自己管理的分店介绍得头头是道,风风火火接收食材,招呼客人的利落劲儿更是最大优势,任谁看了都觉得是个好手。
“上电视讲得不错,一点儿没怯场,小冯和小董都厉害啊。”陈兴垚也接受过报纸采访,几十年前第一次面对记者的照相机和笔杆子,还真有点紧张。
程玉兰欣喜地笑出褶子:“挺好,咱们家妇女能顶半边天,阿朗和华子,自己努力啊。”
这话一出,范有山不高兴了,怎么能忘了自己:“奶,还有我呢。”
“行,还有你。”程玉兰摸了摸孙子的脑袋,“你以后争取考个大学,让奶高兴高兴。”
范有山:“…”
那还是忘了我吧。
“有点出息,就考个大学!”范振华一巴掌拍在儿子的脊背,认真鼓励,转头又道,“阿朗是自己不想上,之前有电视台和报社想采访,他没答应。”
一朝上电视,瞬间就传遍千家万户,至少明珠小区里家家户户有电视,接下来的几天,谁碰见冯蔓和董小娟都要寒暄几句,提起两人上电视的辉煌。
董小娟笑得合不拢嘴,尤其碰见303的沈安娜时,一朝风水轮流转,爱在沈安娜面前嘚瑟一下,偏偏沈安娜丢脸丢了个大的,已经裹着丝巾躲着走了,就连那个新闻报道也没看全。
毕竟被自己看不上的土里土气的董小娟竟然上电视了,自己都没上过呢!
多伤人啊!
瞧着表嫂扬眉吐气的模样,冯蔓倒是挺高兴,毕竟董小娟没什么过深的心思,喜怒都写在脸上,从不憋在心里,这样的人活得最畅快,不至于憋出病。
冯记凭借着这一出电视台报道,红火程度再次加倍,有人欢喜自然有人愁。
自红杉饭馆关门,尤长贵和尤建元叔侄落马后,红杉饭庄老板霍子明很是消停了一阵。
毕竟当初就波及到总店,红杉饭庄的信誉都受了影响,加上长期有利益往来的尤家叔侄被抓,霍子明也就警惕几分。
可是长期蛰伏也没有换来红杉重返巅峰,金羽汇稳坐钓鱼台,已经成为墨川市高端饭店的首选,金羽汇低调华丽,处处精致,环境私密安静,食材顶级,味道鲜美,除了规矩多和接待桌数太少,几乎没有缺点。
贵,在金羽汇的目标客户看来,是优点,不是缺点。
红杉饭庄这个曾经的绝对霸主,在墨川有钱有权有势的群体心中退居次席,几乎是让霍子明气得牙痒痒,偏偏还没法发难,毕竟一个个的,都得罪不起。
更过分的是,定位相对平价的冯记饭馆同样声名远扬,在全城已有六家店。
霍子明叼着雪茄,神色晦暗不明。
秦伟忠同样不甘心,自己负责的红杉饭馆被迫关门,冯记却陆续开了五家分店,这都是自己的野心啊,怎么全让冯蔓实现了。
“老板,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啊。”
“你有什么法子,说说看?”霍子明深吸一口雪茄,缓缓吐出烟圈。
一片烟雾蒙蒙中,秦伟忠绞尽脑汁:“干饭馆的最怕的就是东西出问题,要是在这菜里发现点不干不净的东西,名声可就全毁了…”
“你个蠢货。”霍子明虚眯着眼盯向秦伟忠,冷硬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没看昨晚的报道?冯记每家店都安了什么摄像头,说是港城货,我都没见过的好东西,你在店里动手脚放东西,是嫌不够给人抓的?”
“还有这种东西?”秦伟忠自诩跟着红杉老板见过世面,也没听说能直接事实拍摄监控的摄像头。
“那个冯老板的男人是金安矿区的老板,知道金安矿区吗?这两年势头可劲,去年就被港商投资了,估计是走的这条线搞来的好东西。”
一计不成又是一计,秦伟忠再献计献策:“不如收买她店里的员工搞事?”
“你不记得那采访视频里,冯记的员工说工资比外面高很多,还有什么福利什么假期,一个个看着满意得不行。”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秦伟忠实在是没招了。
见愚蠢的手下垂头丧气,霍子明最后吸一口雪茄,将烟蒂狠狠按灭在烟灰缸中:“那些手段都不入流,去搞金羽汇没有胜算,得走不同的路子。你去找消防和负责食品安全的单位,我们往年打点多,这种时候总要派上用场。不要刻意去找事,不然容易落人话柄,就让他们以检查的去名义,这可是正规工作,挑不出毛病…”
“检查?”秦伟忠听得云里雾里。
“检查到影响她们客人用餐就行。”霍子明冷笑一声,“这样,跟我们也毫无关系,怎么查都查不到我们头上。”
“有道理!”秦伟忠瞬间明了,故意找茬有风险,倒不如另辟蹊径,“老板英明啊!”
……
起初,冯蔓听金羽汇员工和冯记员工抱怨近来消防检查和食品安全检查时,并没有太放在心上。
她正看着电视里的政府新闻,那个“水变油”的大师正式受邀来到墨川市,受到了墨川市政府领导的亲切接见,双方相谈甚欢,似乎还有投资合作意向。
主持人更是公布,王大师将于这个星期天在墨川市城东的人民广场举办“水变油”大型表演。
骗子诓骗政府投资的事,千百年来屡见不鲜,冯蔓回忆着后世揭露的“水变油”的骗局原理,提前找上304的老教授夫妻,弄来了一点化学试剂。
“老板,最近检查也太多了。”
“天天来检查,动静还特别大,都影响咱们客人吃饭了。”
金羽汇的前台梁妙音上门告状,正好碰上管理冯记城西分店的方月也来反馈情况。
方月觉出不对劲,打听了几天:“附近其他饭店和餐馆可没听说检查这么多的,像是在针对我们。”
用看似正当理由的方式扰乱做生意,这法子倒是不错,属于高招。
问清消防和食品安全检查的频次,确定是每天都来,大多数时间是中午饭点上门,冯蔓当即想到背后撺掇的人可能是谁。
“行,我知道了,你们正常营业。”冯蔓让方月先回去,留下梁妙音,“最近预约金羽汇的客人里有没有市政府的?”
“有。”梁妙音负责预约和排单号,久而久之也认识不少食客,一个个瞧着挺朴素,竟然是电视上才出现的人物。
冯蔓在心中默了默日期:“你把这个桌号安排在星期四中午饭点。”
梁妙音有些懵:“要是那检查的来影响了这种大人物吃饭可怎么办!”
自己可在电视上见过这大人物,不得了呢。
冯蔓挑挑眉,笑得狡黠:“要的就是打扰他吃饭,到时候你别管,让店里所有人都别管,检查组的想检查什么都随他们,闹得越大越好。”
梁妙音听得懵,可也照办。
星期四中午,冯蔓备好午餐,鉴于食客提前预约时特意提出喜好海鲜,冯蔓便让人采买运输了邻市的海鲜,以冰镇的方式送达。
这便是金羽汇食客享受的优待,只要不是要求太过离谱,冯蔓都会尽可能满足食客的喜好。
像是食客中有老人,便备一两道好消化的美食,有小孩子,会做些造型别致,颜色丰富的创新菜。
墨川市的海鲜养殖逐渐起步,可到底不如临海城市的先天条件,是以,海鲜大餐只能偶尔准备。
新鲜鲍鱼自壳中取出,清洗干净,去内脏、改花刀、焯水,辅以鸡肉、火腿和干贝文火焖烧三小时。
鲍鱼壳摆盘,焖烧成型的鲍鱼肉重新摆放在鲍鱼壳中,六只鲍鱼呈环形装盘,最后挨个浇上汤汁,浓郁红亮的汤汁浸润在鲍鱼肉身,微微泛着鲜红油光。
收勺时,冯蔓手腕发力,利用勺子边沿残留的汤汁如挥毫泼墨般洒落一丝两缕汤汁在白玉瓷盘。
晶莹剔透的瓷盘上,似山水画写意,寥寥几笔的红亮汤汁在摆放整齐的鲍鱼边缘陪衬,别有一番风味。
今日二楼包间中确实有一桌只能在电视上才见到的大人物,私密的环境中,几人正享用美味。
居中的大人物看着餐桌中央的鲍鱼,一时回忆起二十年前在北方海岛上当兵的岁月。
红烧鲍鱼汤汁浓郁,鲜香软糯,似乎能带人回到海风咸湿,海水汹涌的岁月。
“这道菜不错,好东西,好手艺。”郝市长口中鲜香劲十足,“比我们当兵那时候吃的好多了,那时候都是瞎搞胡来,哪会做得这么精细。”
包间里几人说着话,饭吃到一半时,外头却传来一阵嘈杂声。
这可是以安静私密的用餐环境为特点的金羽汇,从未出现过的情况。
任谁被打扰吃饭,都有几分不悦,包间里几人纷纷停筷,视线落在了房门位置。
市长秘书颇有眼力见地起身,不多时便打听情况回来:“几位领导,听外头的服务员说是市政府消防部门和食品安全检查小组来检查。”
“检查就检查,怎么弄出这么大动静。”用餐被人打断,郝市长浓眉微拧,透出几分不悦。
“听前台那位女同志说,最近一个多星期来检查了七八回,天天来,今儿老板不在,她们气不过跟人吵了两句嘴,这才闹出动静了。”
“检查这么频繁?”
领导们都是人精,哪能看不出这是阴着整人的手段,挑不了什么毛病,可就是能整得做生意的无奈,好好的生意都要被搅和…
“老板~”前台梁妙音兴奋拨通冯蔓的大哥大电话号码,报告喜讯,“楼上吃饭的大人物被检查的影响了吃饭,下楼的时候脸都拉了,那大人物的秘书把那几个检查的打发走,你是没看到,那几个人都吓到了,肯定要被敲打!”
砖头似的大哥大在耳边,冯蔓笑着回应:“行了,后面会消停点,你们也不用天天应付那些检查的。”
天天来检查的,搁谁都扛不住,不过多行不义必自毙,冯蔓倒是很期待幕后撺掇的人什么反应。
红杉饭庄老板霍子明听说消息时,已经是一天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