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了眼庄颜,终究没把“喂狗”两个字说出来。但意思大家都懂。
庄颜很自觉,乖巧地说,“爷奶,我努力不当狗。”
老庄家人:……
谁要你保证这个!
倒是庄老三格外积极。
他现在可是村里心怀天下,无私奉献搞扫盲的标杆人物。
这名声眼看就要成了,就差临门一脚当老师了!要是让人知道庄颜在家这么努力为全村争光,连个鸡蛋都舍不得给吃……他这苦心经营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娘!”庄老三义正词严,“你甭管石头,你看庄颜这娃这儿瘦,一看就营养不良。跟城里的娃一比,说不定大脑都没发育完全。”
庄颜:?
三叔,你是不是偷偷骂我了。
“该补,必须得补!光一个鸡蛋哪够?我看,得把家里那只下蛋的老母鸡炖了给庄颜补身子,考试费脑子!”
庄老太眼前一黑,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那只老母鸡可是她的心肝宝贝,在政策允许下养的几只鸡里最能下蛋的那只,当初二婶坐月子想吃都没舍得!
她颤抖着手指着庄老三:“滚犊子!”
二婶一家更是气得脸色发青。
他们突然发现,怎么老大和老三这两房,倒厮混在一起。
反而是他们老二家,落了下风?
咋就变成这样?
这晚,庄颜的家庭学堂开课,人更多了。
庄颜惊讶地发现,连庄老太和庄大爷都搬着小板凳,目光灼灼地坐在了角落里。
她歪了歪头,看向两人。
庄大爷吧嗒着旱烟袋,干咳两声,“丫头,咱们家现在可是庄家村一等一的诗书世家。我和你奶奶也不能落后,活到老,学到老嘛。”
庄老太也拼命点头。
庄老太不会说的是,下午她被几个老姐妹挤兑了。
因为她吹庄颜吹得太厉害,结果被老姐妹嘲讽:“吹得再好有啥用?你们老两口不照样是大字不识的文盲?”
这简直戳中了庄老太好不容易挺直点的腰杆!
她当时就怒了:不就是认几个字吗?老娘当年也是能扛枪的女人!还怕这个?
何况,她还给庄颜整整七个鸡蛋啊!庄老太心疼得要命,还不赶紧上几节课补回来。
庄颜无所谓,反正一只羊是放,一群羊也是放。
然而很快,庄老太和庄大爷就后悔了,连滚带爬地想退出课堂。
小孩认字也就罢了,他们这把年纪认字,简直是折磨。
更要命的是,庄颜一旦切换到教学模式,脾气就极其暴躁,活像个暴君。
她才不管你是堂哥堂姐还是叔叔婶婶,学得不好?拿着竹片就是一个敲!
好家伙,也就两三下,那手掌瞬间就肿了,跟个发面馒头似的!房间里大人和小孩一个赛嗷嗷哀嚎。
骂人更是毫不留情,直戳痛点。
“三婶,这个锄字说了三遍了!锄禾日当午的锄,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连锄头都不认识了?”
“二叔,笔画顺序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你那是在画符还是在写字?鬼画符都比你这个工整!”
“石头,注意力集中,东张西望看什么?窗外有金元宝捡吗?再开小差,今天的字抄十遍。”
骂得那叫一个狠,字字诛心,句句扎肺管子!
至于庄老太和庄大爷,庄颜倒是没打,主要是怕把老人家打坏了。
但两个老人家硬生生被庄颜指着鼻子骂了半个小时,骂得他们面红耳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奶,这个大字,一横要平。你这一撇出去是干啥?要飞啊?写个字跟要打架似的。”
“爷,握笔,握笔姿势。说了多少遍了?不是让你攥锄头把,笔都要被你捏断了。放松,放松懂不懂?”
“爷奶,你们也活了五六十了,这脑子咋还跟没长出来似地?”
两个老人家万万没想到,活了大半辈子,黄土埋半截了,临了还要被自家孙女当着一堆小辈的面,指着鼻子骂得狗血淋头。
最憋屈的是,庄颜骂的还句句在理,让他们根本无从反驳。
好不容易熬到课间休息,两个老人如蒙大赦,逃也似的躲回里屋,面面相觑,刚想抱怨庄颜两句太凶,没想到被庄颜直接揪回了小课堂。
“爷奶,上课了,你们怎么还在房间休息?”
两人:……
庄大爷委婉提意见,“丫头,你这教认字,能不能温柔点?”
地主也没这么催长工干活哇。
“爷,奶,你们不知道吧?在我们红星小学,老师就是这么教。要是考试不及格……”她故意顿了顿,压低声音,“老师手里的教鞭那是想抽哪就抽哪!啪啪响!疼着呢!”
“还有的老师穿那种带跟的鞋,”庄颜比划了一下脚,“直接往不及格的学生脚上踩,一脚下去,哎呦!那脚趾头甭想要来。”
底下坐着的庄春花,庄秋月,石头柱子等人,情不自禁露出了痛苦不堪,心有余悸的神色。
庄颜当初也想这么踹他们来着!
庄老太和庄大爷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完全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那所对他们而言神圣无比的公社小学,老师的手段竟然如此残暴?
“对啊对啊,”庄卫东点头如捣蒜,“庄颜说的没错,我送她上学,还看到有学生被罚青蛙跳三十圈呢!”
庄卫东打了个寒噤,他当时都怕那学生活活跳死。
庄大爷强装镇定,背着手,努力维持着一家之主的威严:“严师出高徒,打两下也……也正常。”
庄奶奶也说,“石头,柱子,还有那两丫头,听到没,要听庄颜的话!要不然就是庄颜不打你,我也拿烧火棍揍你们。”
说是这么说,但两老人家这声音怎么听怎么有点虚。
两人心里打定主意:算了算了,咱这把老骨头还是不学认字了,太遭罪了!
当个文盲没啥不好。
光明正大地骂完一群老的,打完一拨小的,庄颜心满意足地躺上床,只觉得浑身舒坦。
庄颜突然发现,当个老师也挺好,想打就打,想骂就骂。
特别是骂那些倚老卖老的长辈,她是一点心理负担,道德感都没有,只觉得骂得还不够狠,不够过瘾。
甚至很认真考虑,什么时候给他们出一张试卷?
考不及格,直接把试卷往人的脸砸。
第二天去县城参加联考,庄老三发现庄颜不仅毫不紧张,反而满脸红光,精神焕发,与学校里其他紧张兮兮的学生形成了鲜明对比。
庄老三疑惑:“庄颜,你就这么有信心?一点都不紧张?”
庄颜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四叔,你是不是忘了?我要是考不上名次,奶也不会向我发火。”
毕竟,以庄颜现在在老庄家的地位,两老口一定会忍。
而倒是承担怒火的不就只有其余老庄家人了?
庄老三:……
他差点忘了这茬,倒是庄颜美美地继续上学了。
唯有他们哥几个,就等死吧。
庄老三顿时觉得压力山大,比庄颜还紧张了。
进了学校,庄颜发现多了很多生面孔。
这些学生大多穿着更破旧,脸色也更黑黄,一看就是下面生产队来的。
一问才知道,为了防止作弊,全县所有生产队的学生都被打散,安排到公社小学考试,并且不同公社的老师交叉监考。
但令庄颜诧异的是,怎么谁都认识她?
一进校门,就有不少陌生学生对她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快看,就是她,公社小学那个第一名!”
“对对对,听说狂得很!还在红旗下讲话。”
“你们做过她的错题集吗?我们老师费老大劲才搞到一份,让我们当宝贝供着呢。”
“做过,那就不是人做的!”
“啧啧,长得人模人样,没想到这么凶……”
庄颜:……
头一次发现自己凶名远扬。
庄颜找到自己的考场教室,一进去就发现气氛不对。
讲台上站着两位表情严肃,眼神锐利的陌生老师,应该是别的公社调来的监考,从她进门起,目光就紧紧锁定了她。
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就你是红星小学第一名吧?重点盯防对象!看看是不是举全校之力作弊了!
庄颜:……
庄颜坐下,就看到窗外人影一晃。
好家伙!他们红星小学那位教导主任,正像个门神一样贴在窗户玻璃上,目光炯炯地盯着她。
两位监考老师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个不速之客,眉头紧锁,眼神里充满了不满。
这架势,分明是怕他们祸害本校的尖子生。
教导主任骄傲挺胸,是又咋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