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呦,放学啦?”庄卫东一个激灵跳起来,“走走走,回家!”
嘴里说着回家,脚却不动,反而凑近了点,压低声音,带着点讨好的谄媚:“妮儿,这不还早嘛?饿了吧?四叔带你去吃好的!国营大饭店!你最爱吃的红烧肉,管够!咋样?”
庄颜心里门儿清,前段时间她在庄卫东心里埋下的贪婪种子,终于开花发芽。
她微笑着,也不怕,抬脚就走。
反而是庄卫东着急跟上,蚂蚱那几个人则是呼啦啦吊着,大半路都被他们占着。
蚂蚱几个人心里其实直犯嘀咕。
上次庄卫东拍胸脯保证,学了庄颜在黑市倒卖野鸡的路子,能带他们发笔小财。
结果呢?
乱逛时跟戴着红袖箍的纠察队撞个正着,吓得他们屁滚尿流,没赚着钱不说,在家里担惊受怕好几天。
几人埋怨庄卫东路子不行,庄卫东却梗着脖子说不是路子不行,是“你们脑子没我侄女灵光,要是庄颜,铁定行。”
偏蚂蚱也说,庄颜可不是个普通女娃。
这话勾得他们对庄颜好奇得紧,是听说老庄家出了个念书顶呱呱的闺女,可总不能连倒腾黑市也是个天才吧?
听说庄颜今天放假,便都跟来。
今天这一见,却是不同凡响。
一个小女娃,看见他们这群在村里大人见了都要皱眉头的闲汉,眼皮都不带眨一下,那份镇定自若,跟周围那些见了他们就躲的小孩一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更让他们觉得邪乎的是,这一路走去,只要是红星小学的学生或家长,几乎没有不认识庄颜的!
“庄颜同学好!”
“庄颜放学啦?”
“哎,这是庄颜家长吧?哎呀,可算见着了。你们家咋教的啊?这孩子太聪明了!”
“我家小子回来说,庄颜又考第一了?是不是偷偷请先生补课了?在哪请的?贵不贵?”
还有人挠挠脑袋,不是说这庄颜一家子都是天才吗?
这几个歪瓜裂枣,咋看着不像呢?
热情的招呼和家长们探究,羡慕的目光,铺天盖地打在庄卫东和蚂蚱这群人身上。
几个平日里吊儿郎当的汉子,被这阵仗弄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地把敞开的衣襟扣好,把趿拉的鞋提上,站直溜点。
心里咂舌:这庄颜果然不是一般人!
瞧瞧这些搭话的家长,那个穿中山装,别钢笔的,看着就像公社干部;那个穿着的确良,提着公文包的,怕不是供销社的经理……
跟城里人一比,他们这群乡下闲汉很是不自在。
庄卫东却不同,他越走腰杆越直,胸脯挺得老高,那股子之前被黑市吓蔫了的劲儿又回来了!
他就说嘛,跟着庄颜准没错。
瞧瞧这排面!
跟庄颜走在一起,脸上都有光,走路都带风!
好不容易挤进国营饭店,那股子混合着油香,肉香和特有城里的气息扑面而来。
庄颜眼睛都直了,再也顾不得四叔打什么主意,一坐下就喊着要点红烧肉。
庄卫东是真肉疼,硬是从破布袋扣出几张肉票。至于另外几个闲汉,他们是绝对吃不起,只能看着庄颜吞口水。
庄颜没有半点不好意思,一碗热乎乎,锃亮锃亮,肥瘦相间的红烧肉下肚,庄颜才感觉自己从学校那清汤寡水的馒头咸菜中活了过来。
国营饭店的硬菜,是真香啊!
没添加剂,只有纯粹的肉味在嘴里爆开,香得庄颜眯起了眼。
以前人家说痛经不应该喝红糖水,而是应该大鱼大肉,现在看来不乏道理。
狼吞虎咽把红烧肉全吞了,庄颜当真有了活过来的感觉。
被爱能不能长出血肉不知道,但吃肉肯定能!
眼看庄颜吃得差不多了,蚂蚱赶紧给庄卫东使眼色,快说啊,要不然他们口水都要流出来了,没看到那几个小子,眼睛都要发绿光了,眼瞅着都要抢庄颜那碗来舔了。
庄卫东清了清嗓子,琢磨着如何开口,庄颜却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头微微一抬。
那意思明明白白:有话快说,别耽误她时间。
蚂蚱几个人被她这仿佛看穿一切的眼神看得心里一突,准备好的话全卡嗓子眼了。
还是庄卫东硬着头皮,舔着脸堆笑:“妮儿啊,就是上次,你不是带四叔去见识了见识吗?”
他不敢提黑市二字,含糊带过,“四叔寻思着,再弄点好东西,比如鸡蛋啥的,给你补补身子……”
庄颜似笑非笑看他,眼神仿佛在说:这话你自己信吗?
“叔,翻船了?”
庄卫东被她看得老脸一红,干笑两声,索性豁出去:“妮儿,四叔知道你最聪明!看在四叔对你这么好的份上,给指点指点?那地方,到底有啥诀窍没?咋能又稳当又赚?”
“有。”庄颜干脆利落地说。
庄卫东和蚂蚱几人眼睛“唰”地亮了,脖子伸得老长。
“那你快跟四叔说说!”庄卫东急不可耐。
庄颜慢悠悠地喝了口水,“我凭什么告诉你?”
满桌期待瞬间凝固。
蚂蚱几个脸色有点不好看。
庄卫东倒是门儿清,老庄家的人,骨子里不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吗?
“叔不会亏待你,”庄卫东一拍大腿,“你带四叔进去一次,四叔就请你来这国营饭店搓一顿,咋样?”
庄颜看着他,像看个傻子:“叔,你看我像是缺这一顿红烧肉的人吗?”
庄卫东看了眼铮亮的盘子,心想,你不是吗?
但不敢和庄颜强来,就问,“那你想要啥?”
“带你们进去,当然行,”庄颜放下杯子,“事实上,我不仅能在人来之前,提前带你们撤退。还能教你们怎么把东西更快,更贵地出手。”
所描绘的前景太诱人,蚂蚱几人呼吸急促。
“但是,”庄颜话锋一转,笑意盈盈,“我要三成利。”
“什么?!”
“三成利?!”
“凭啥?!”
蚂蚱第一个跳起来反对,脸涨得通红,“小丫头片子,我们几个大老爷们风里来雨里去,上山打野鸡下河摸鱼,辛辛苦苦弄点东西,担着风险去卖!你动动嘴皮子就想抽走三成?门儿都没有,绝对不行!”
其他几个人也纷纷点头,觉得庄颜狮子大开口。
庄颜也不恼,直接起身:“行,那算我多事。四叔,结账,回家!”
动作干脆利落。
黑市少了庄颜,那还能成?
这可是关乎到他们发财的大事!
庄卫东急了,一把拉住庄颜,又冲蚂蚱他们吼,“嚷嚷啥?都闭嘴,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国营饭店里,他们这桌的动静已经引来旁边几桌的侧目。
蚂蚱几人被庄卫东一吼,又想到这一路庄颜的排面,气焰顿时矮了半截,但还是梗着脖子不松口。
庄颜看着他们那副既想要好处又舍不得出血的纠结样,嗤笑一声:“啧,几个大老爷们,磨磨唧唧,一点魄力都没有。怪不得都娶不上媳妇。”
“你!”蚂蚱气得差点拍桌子,被旁边人死死拉住。
庄卫东脸上也挂不住了,被个小辈这么嘲讽,简直丢人丢到姥姥家。
“这样吧,”庄颜见火候差不多了,放缓语气,“觉得不值?怕我坑你们?简单,先试一两回。”
“按我说的办,成了,我抽三成;不成,或者你们觉得亏了,当场散伙,我一分不要。怎么样?”
这提议倒是戳中了蚂蚱几人的心思。
黑市风险太大,庄颜能保证安全,哪怕只是试试,只要不出事,那就是赚!
就算分她三成,也比以前游手好闲强!
几人互相使着眼色,最终庄卫东一咬牙,狠狠点头:“行!就按你说的,先试一回。”
协议达成,庄颜立刻变脸,微笑着说,“第一点,就是演戏要真,你们这幅紧张的模样,一看就有问题。就该像现在吊儿郎当的样子,才不会被怀疑。”
几人面面相窥,敢情他们伪装还出错了?
“第二点,别光盯着野鸡,你们一天能逮多少野鸡?相反,山上那些草药,车前草,蒲公英根,夏枯草等晒干了,黑市里有人专门收!比鸡蛋还值钱!”
几人顿时眼前一亮,只觉云雾拨开。
“最后,别扎堆。一看到我的暗号,就立马撤!别贪最后那点。”
几句话,条条切中要害,听得蚂蚱几人眼睛越来越亮,看庄颜的眼神彻底变了!
庄卫东更是喜上眉梢,果然,庄颜就是他们家最聪明的人。
这省了他们多少瞎摸索的功夫,还大大降低了风险。
这三成利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了?
大家约定好这周六日就上山备货,家里攒的鸡蛋也带上,当然,对外自然统一口径是以物换物。
看着蚂蚱几个踌躇满志地离开,庄卫东看着自家侄女,脑子难得清醒一回。
他总觉得,庄颜这丫头,像是在把他往一条深不见底,但又充满诱惑的路上引。
庄卫东心里发慌。
“四叔,想啥呢?”庄颜抬头,“还不快回家?天快黑了,奶待会儿找不到人,该拿竹条子抽咱俩了!”
庄卫东一个激灵,赶紧把脑海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