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秋月想拉开母亲,却拉不动,只能向其他大人求救:“爷!奶!二叔!二婶!”
可大人们只是冷漠地站着,没有半点怜悯。
还是石头和柱子看不过去,把人拉开了,他们虽不喜欢庄春花,但也不能眼睁睁看她被打死。
三婶瘫倒在地,号啕大哭。
对了,她说,她说都是庄老三的错。
是庄老三为了当上校长,怕被老白家举报,这才逼着庄春花嫁的人!
至于彩礼,也是庄老三老娘抢了,她一分钱都没碰。
三婶坐在地上,泪流满面:“我男人是校长啊!现在要去农场改造一年,整整一年啊。他这辈子都毁了,都是你这个丧门星!”
她说了谎,当时就后悔了。
虽说夫妻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但她这谎言撒得太低级,公安一查就查清,何况,庄老三肯定会揭穿她,报复她。
当初三婶连生两个女儿,还在坐月子就被庄老三扯着头发把她赶回娘家。
那时太穷了,娘家咋会养她呢?半夜就把她扔了出来。
好冷啊,大冬天,三婶一边哭着,喊着,一边拖着失禁的下半身爬回庄家村。
她好恨啊,恨为什么生的是女儿,为什么连生两个都是女儿!上天为何这般对亏待她?难道是她上辈子罪孽深重,这才惩罚她只能生女儿吗?
偏偏,在爬回去时,遇到了把石头柱子带出村的庄老三。
再后来,回村的只有庄老三一人。
他拖着她的腿,把她拖回老庄家。
在二哥二嫂惊慌失措找孩子时,三婶只能躲在坑上瑟瑟发抖,说她回村时什么都没看到。
她害怕啊,她实在是怕啊。
而现在,三婶茫然抬头。
她再次说了谎。
公安却说,查明真相了,她可以回去。
三婶追问:“那我男人呢?”
他是不是揭穿她了?
那公安愤愤不平,“你男人认罪认罚了!看在他扫盲有功份上,赵书记网开一面,只是让他去农场改造。你们老庄家可要牢记教训,千万别重蹈覆辙。”
认罪认罚?怎么可能!
三婶跌落在地,不敢置信。
她想起她男人,为了当好这个校长,每天晚上点灯熬油地学,兴冲冲跟她说要去红星小学听课,更好教学生。
回来后,就在房间窗口订了个木牌,叫做“校长咨询室”,说是跟红星小学陈校长学的。
让学生什么时候来问他问题都可以。若是家长不让孩子读书,也来找他,他天天去那家长家里闹,非得让娃娃们读书不可。
还跟她笑着说,读了书后,他才觉得自己像个人,要重新活出个人样来。
他发誓,要让整个庄家村再没一个文盲,让隔壁村的学生都要来他们学校读。
怎么突然就全没了呢?
三婶打了个冷战,他怎么会认命呢?
是了,三婶定定看向庄春花,对了,都是庄春花的错,是这个女儿不听话啊。
庄大爷硬生生被气醒了。
他三儿子不仅要去农场改造,还要改造一年!一年后出来,别说校长了,连老师都当不成!
这可是他第一个有出息的儿子啊。
庄颜是聪明,可那是女娃,迟早要嫁出去。庄老三才是他们全家的指望!
“我爹要去农场改造?我、我不想的……”庄春花彻底慌了,下意识看向庄颜,“庄颜,我不想的!我只是、只是想读书而已……”
庄春花只是想借赵书记吓唬吓唬她爹,想让她爹听她的话。
她从没想过让她爹当不成校长,更没想过让她爹去改造。
她爹当了校长后,她才能上桌吃饭,才敢和石头、柱子抢东西。要是她爹成了改造分子……
庄春花害怕了,她成分不就差了吗?
她还能去市里吗?还能嫁市里工人吗?
庄颜沉默地看着她。
太迟了。一切都太迟了。
庄春花似乎读懂了她的眼神,猛地挣脱开来:“我去找书记!对,我去找书记,我让书记把我爹放出来!”
一声怒吼炸响:“你个不孝女!现在找书记有啥用?”
难道这书记,还能因为这不孝女哭几句,就把人放出来?当公安局好玩吗?
的庄大爷,猛地从路边树上折下一根粗大的树枝,劈头盖脸就朝着庄春花抽去。
“咔嚓”一声,树枝应声而断。
庄春花再也忍不住,大声哭泣。
“你还有脸哭?你知不知错!”庄大爷气得浑身发抖。
家里的孙女,也就庄颜因为读书出息入了他的眼。
至于庄春花,他从未放在心上。
在村里读书的女孩有啥用?能走出几个?能像庄颜那样光宗耀祖吗?
不能。
他年轻时脾气就暴戾,也就是庄老太同样强悍,能跟他打个对半分。
此刻,怒火攻心,他下手极狠。
庄春花知道,此刻最聪明的做法是立刻认错,保证再也不读书,乖乖等着嫁人,这才是在老庄家的生存之道。
但是,她不愿意,庄春花猛地扬起头,倔强地说,“爷爷,我没错,女生就该读书,就不该重男轻女,难道你觉得我说的不对?”
庄大爷看懂了她的眼神,更加怒不可遏:“反了,反了,你还敢顶嘴,是不是还想再去一次公安局告我?!”
他真是气疯了,抄起那半截断枝,又要朝庄春花身上抡去,这一下力道十足,眼看就要把庄春花砸倒在地,但即便如此,庄春花依旧硬撑着,没有求饶一句。
她没错,错的不是她!
只要她让赵书记把她爹放出来,不就行了吗?
庄大爷气得脸色铁青:“好硬的骨头,翅膀硬了是吧?敢跟我作对!”
“你有种就打死我,那你就给我偿命!”庄春花啐出一口血沫,“打不死我,骂不死我,我还是要读书。只要我还能喘气,我就不会放弃!”
这话彻底激怒了庄大爷,他举起树枝又要打:“好硬的骨头,我看你能硬到几时?”
庄颜忍不住倒吸凉气,看庄春花的眼神都变了。
姑娘,我让你豁出命去,只是夸张手法。
没让你真不要命啊!
系统很是赞叹。
【宿主,你这表姐不应该去读书,她应该去当特务,这不怕死的劲头,啧啧。】
庄颜却忍不住摇头,【这脑子还当特务?她真以为能威胁到老庄家?】
庄老太冷冷地看着庄春花。
她原本最喜欢这个孙女,长得俊俏,又勤恳懂事,带出去有面子,她早就暗中物色了几户家境好,公婆和善的人家,想给庄春花找个好归宿,也能帮扶娘家。
但庄春花伤透了她的心。
第一次闹着要读书,第二次竟然瞒着她跟老白家那个小傻子定了亲,让孙女嫁个傻子,她在全村都抬不起头。
更别提老白家才出十块钱彩礼,为了这十块钱,她成了全村的笑柄!
这孙女还一桩接一桩地闹,最后竟害得三儿子进了农场,就一个祸害。
庄老太眯着眼睛,冷笑一声,语气平静得吓人:“打死你,当然要偿命。但如果是你不小心失足掉进河里呢,多正常。”
“这年头,河里淹死个把小孩,不稀奇。”
庄春花猛地抬头,不可置信看向庄老太。
庄老太缓慢地看向三婶,“是吧,老三家?你们家这女娃贪玩,一不小心掉河里,咱们也努力救了,但没救上来,也怨不得咱们家?”
三婶颤抖着唇,“对,她死了就好了,死了……”
就什么都会好起来。
在她第一次被赶回娘家时,庄春花就该死了。
庄颜眨眨眼睛。
小的狠,老的同样也不是善茬。
庄春花急了,毕竟年纪小,吓得口不择言:“老虔婆!你不能这么做,赵书记看着呢,他肯定不会放过你!何况,我爹还活着,我爹最疼我了,一定会帮我报仇……”
“你闭嘴!”三婶像是突然惊醒,猛地冲上来,抽了庄春花几个嘴巴子,直接把她的嘴打肿了,一把将她拎起来,丢给庄秋月:“看好你的好姐姐,尽会丢人现眼,连尊敬爷奶都不会,带回去好好管教!”
庄春花捂着脸,吐出一口血和半颗牙齿。
前几天被村民打,现在被爷爷和娘打,但没有一次比庄老太更让她彻骨恐惧。
因为她知道,庄老太说的是真的,只要把她往偏僻的河里一推,没人看见,全家统一口径说是失足,赵书记没有证据,又能如何呢?
庄春花浑身发冷,突然发现,作为一个想要反抗命运的女孩,想在这个村子里活下去,竟是如此艰难。
她不甘地看向庄颜,那为啥庄颜就可以?
“三媳妇,你少护着她,她就是欠管教!”庄大爷低喝。
“把她放下来,我看今天谁敢护着这个丧门星!”庄老太冷笑,“三媳妇,庄春花害得你男人丢了铁饭碗,进了农场,你还要护着这祸秧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