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那些大人呢?
嘴上喊着就是为了监督孩子,眼睛却比孩子还亮,手指头悄悄在泥地上跟着比划,那认真劲儿,比小学生强多了。
几个老头老太太更是眯着眼,手指颤巍巍地在地上描摹,嘴里无声地念念有词。
这,这竟然是一个落后村落该有的场景?
庄卫东一看领导这反应,福至心灵,刚才的恐惧被表现的欲望取代。
他确实不明白,庄颜为什么要把人带进村。
经历如此多事,庄卫东唯一明白的就是,跟着庄颜走就是了。
庄颜在吹庄家村,那他也跟着吹。
他立刻把庄颜放下,指着人群,声音洪亮“领导您看,这就是我们庄家村的学习新风尚!大人打孩子,那不是为了打,是恨铁不成钢,是怕孩子将来后悔没抓住学习的机会!”
“您再看那些大人,他们自己也在学,以身作则啊!这就是庄颜带起来的好风气,自从庄颜读书认字之后,咱们也收到熏陶,懂得读书珍贵。”
“大家便也就跟着学,一个字一个字的认,去听老师们给咱们讲课,这眼界也开阔了,才真正明白国家政策的好!伟人说得对!咱老百姓也不能当文盲,得主动进取,自发学习,才能给国家做贡献!”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连庄老三都转过头,看着庄老四,就一个想法,他这小弟,又疯了?
还有这两人谁呢?瞧着不像普通人。
该不会,他这小弟,就是从这两个人手里骗钱吧?
庄老三心想,他能不能也掺一脚。
这校长名头是听着好听,但一点好处都没有!
蓝衬衫干部看着这前所未见的全民学习盛况,看着在泥地上比划的粗糙手指,看白发老人浑浊眼中对知识的渴望,再联想到庄颜在图书馆的卷王表现,最后疑虑也烟消云散。
他竟然会怀疑一个十几岁的小孩,当真是不应该啊。
取而代之的是由衷的赞赏。
他用力拍了拍庄颜的肩膀:“好!非常好!庄家村这个典型抓得好,这种自发向上的精神,一定要好好总结,大力推广!”
“庄颜小同志,你一定要继续努力学习,这股好风气,就靠你们这样的好苗子延续下去了。”
他是当个基层干部的人,一眼就看出,这个重男轻女的村落,之所以会发生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关键必定就在于庄颜。
蓝衬衫干部不禁微笑,所以说,国家还是要大力落实男女平等,让更多女娃娃读得起书,如此这个国家的每片土地才会真正迸发出新机。
若红星公社继续保持,明年的优秀公社是不是能给红星公社?
他又勉励了庄卫东几句,便和随行的年轻人骑上自行车离开了。
庄卫东一直送到村口,“您慢走,下次再来啊。”
直到自行车消失在尘土里,他双腿一软,瘫坐地上,浑身像从水里捞出来,全是冷汗。
“我的亲娘哎!吓死我了!”他喘着粗气,心有余悸。
庄颜对他竖起大拇指,“叔,你这张嘴真是能把死人说活喽,把领导都侃晕了。”
庄颜心想,这老庄家人是真有几分才干。
这四叔比她还能吹,要放在现代,妥妥奥斯卡影帝提名预备役。
庄卫东先是一喜,然后脸一垮。
“这人走了,咋办?”
“能咋办,等着呗。”
“可他不是来查李老板的吗?咋跑咱村转一圈夸两句就走了?不会不会真像你说的,是打草惊蛇,暗地里还派人盯着咱吧?”
庄颜就笑了,“叔,你想太多。人家大领导犯得着亲自来骗你这条小鱼?应该没事了,等着看明天报纸吧。”
看这两人还有心情跟他们来逛街,八成该抓的人都抓了,顺便来微服私访。
但庄卫东心里依旧七上八下。
这养猪场对庄颜而言或许只是锦上添花,可对他而言,却是全部的身家性命,是他出人头地的唯一指望。
他胡思乱想了一整天,最后还是咬牙去找了庄颜:“庄颜,不行,那山我还是得去一趟。”
庄颜沉默,问他:“叔,你以什么名义进山?”
庄卫东一愣,“我混进巡山队里去!”
村里每月都会组织巡山防火,但没钱没工分,大家也就是走个过场,到山腰吆喝几声便回。用这个借口,倒也合情合理。
庄颜:“你一定要去?”
庄卫东避过她的眼神,“我不放心。”
他没告诉庄颜的是,他不仅知道李老师结婚了。
他还见过那男人。
没他高,没他帅,沉默寡言,木讷呆愣,他根本配不上李老师!
嫉妒之火熊熊燃烧,烧得庄卫东整日整夜不得安宁。
以至于让他急功近利,沉溺幻想。
如果他考上高中,也有一份稳定工作,甚至有更多钱呢?
李老师会不会……喜欢他?
庄颜看着庄卫东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沉默不语。
系统忍不住问:【宿主,你不拦他?】
庄颜反问:【为什么要拦?】
说到底,她不需要一个屡次不听命令的团队。
事不过三,可一可二不可再三。
这晚。
庄颜没睡,一直在油灯下做题,时不时抬眼望向窗外。
直到外面火光骤亮,人声鼎沸,有人扯着嗓子大喊:“救命啊!有人掉山沟里了!快来人啊!”
庄颜闭上眼,猜测得到证实。
安静的村庄被惊醒,村民们慌忙起身。
一听是有人坠崖,村里的青壮年立刻举起火把,跟着报信的人往山上冲。
老庄家也闹腾起来。
都是一个村的,平日再有什么恩怨,此刻也顾不上了,连忙就要跟着上山。
就在这时,庄老太茫然四顾:“老四呢?老四怎么还睡着?”
庄老二也嘟囔:“这老四最爱偷懒!赶紧把他叫起来,别让外人说咱家不出力!”
跑去叫人庄秋月却跑回来说:“奶,四叔屋里没人!”
老庄家众人神情空白。
“那老四……去哪儿了?”
火光将夜色撕开道道口子。
有个担架被抬下,上面被铺着白布。
庄老太一屁股跌坐在地,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担架。
不,不是她的幺儿!她幺儿那么机灵懂事,怎么会半夜上山?又怎么会人事不知躺在担架?
但那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钻进脑海,她幺儿确实偷偷在干不要命的买卖!
要是、要是被抓住了,可是要枪毙的!
“奶,那不是叔,叔还有气呢,你快去看看!”
庄老太猛地回神,见是庄颜扶着她。
对,是庄颜!庄颜说没事,那肯定就没事!
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死死攥住庄颜的手臂爬起来:“快,快扶我过去!我要看我幺儿!”
人群自然分开一条路。
在那铺着摆布的担架,还有另外一个担架。
他们能听见庄老四凄厉哀嚎。
“我的腿……好痛!好痛啊!救我,救救我!”
庄老太的心刚放下些许,还能叫,说明老四没事!
可紧接着,她就发现周围人看她的眼神充满怜悯。
“老嫂子,你可要挺住啊!”
“是啊老嫂子,卫东好歹保住了一条命……”
“比起张小塘那小子,他可是走大运喽。”
庄老太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直到挤进人群,她才看清她的幺儿躺在担架上,而那条原本利索的右腿,从小腿处诡异地弯折着,软塌塌地垂落,像被人生生割断。
庄老太猛地提气,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晕过去前,只听见庄颜大喊:“我奶晕倒了!快!快来人啊!”
又是一阵忙乱。索性将庄老太和庄卫东一并送往赤脚医生那儿。
医生一看便摆手:“这我治不了!赶紧送县医院!”
村长连忙开了证明,又从邻村借来拖拉机,连夜将人往县城送。
问到谁跟去时,庄颜站了出来:“爷,让我去吧,我对县城熟。”
庄老二想了想:“爹,我跟颜子一起去,真有事我也能搭把手。”
庄大爷到底是一家之主,沉得住气,点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