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思危闲着无事,也跟着上了马车,他是第一次坐塞维利亚风格的马车,像两把面对面的椅子,从中间侧面开门下车,下车踏脚处还矮了一阶,轻轻抬腿就上去了。
倒是轻便。
谢思危坐在左侧,透过窗户看着外面一排一排华丽复古的银匠式建筑,“这里看着比餐厅那边很繁华热闹许多。”
“这里是麦哲伦大街,前方是市政厅,是塞维利亚的城市中心,自然繁华热闹。”苏瑶指了指市政厅的位置,又指了指大教堂的方向,这个大教堂是身份贵族的人做礼拜的地方,门口也因此停满了华丽的马车。
“上至贵族,下至百姓,每周日上午都会在家附近的教堂去做礼拜。”
“倒是虔诚。”谢思危也曾初一十五或是法会陪家中长辈去佛寺礼佛祈福,长辈也是同样虔诚。
不止虔诚,还有藏在黑暗下的魔怔般的疯狂,不过苏瑶并未多提,只是轻声和谢思危说着这附近的街道和布局,“待你西班牙语说得熟练后,可以自行去逛逛。”
“有规则在前,又有东方餐厅在,东方人现在是安全的。”
谢思危微微转动着左手,想着早已腐烂在河里的吕宋人,心中不甚在意,面上笑着应了一声好。
他重新看向窗外,看着外面成片的橄榄油和橘子林,“是橘子。”
苏瑶也顺着他说的方向望去,看到成片的橘子树,树上挂着小小的果子,“现在九月中旬,再有一个半月就能吃橘子了。”
谢思危有些兴致:“与福建的福桔一般时节,可有福桔、芦柑味美?”
“这里是小柑橘,阳光充足,应该也挺甜美的,回头成熟了买一些你尝尝。”苏瑶在现代倒是吃过,但没有吃过这时期的橘子,说不出个一二三。
谢思危颔首,很快又补了一句:“应当比不过,福桔为名士,又是贡品,无其他能及。”
在他心中,佛郎机属于西戎蛮夷之地,饮血茹毛不计其数,食物做得不如苏瑶,种植的橘子肯定也不如。
“这可不一定。”苏瑶托着腮,靠在窗口望向那成片打理得极好的橘子树,寻思着等收获季节到了要准备一些做蜜桔。
谢思危不置可否,那就再等等看吧。
一路顺着河边道路行,路边全是成片成片的橘子林、葡萄林,葡萄已经摘得差不多,只剩下枯黄的叶子,一群肤色漆黑的奴隶在林中行走,清理着残留的枯枝。
身后方向跟着一个本地侍从管事的,腰间挂着马鞭,瞧着谁做事慢就给一鞭子。
谢思危看了片刻,收回视线,语气有些沉:“如果我被卖了,就像他们一样。”
苏瑶不觉得:“不会,好看的东方人境遇会不同。”
谢思危明白她的意思,或是成为佛郎机的扬州瘦马,或是成为其他乐子。
没有区别。
甚至更屈辱。
“多谢。”若非苏瑶,他大抵会因为失血过多昏迷被抓回去。
“那就好好干活,好好报答我。”苏瑶想到他干的活,又有些头疼,妥妥一个少爷,根本不是做事的料:“你家中是做什么的?为何要出海来?”
“经商的。”谢思危微敛眼睑,压下心中的不平,语气淡淡的说:“大家都说大船一来一回,黄金万两,我也想来看看,没想到海上一点都不好玩。”
“你出海玩?你可真会找地方玩。”苏瑶怎么就不信他呢。
谢思危怅然感慨,“是啊,来错地方了。”
“阿瑶又为何出海,为何沦落到这里?”
谢思危虽听艾梨说过她们的一些经历,但并不详细,他很好奇苏瑶怎么会佛郎机话,既然会又怎么会被卖掉?
苏瑶听出他的打探,只是简单的回了一句:“与你一样,运气不好,遇到了风暴。”
“海上瞬息万变,运气不好便尸骨无存。”
谢思危回想着大浪来时,他本有机会躲避的,但被一直跟随信赖的船管事推下了大海,大哥二哥是真怕他能平安回家。
苏瑶察觉到他的异样,大抵和出海的缘故有关,不过没有去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只潦草的宽慰了一句:“不过,能活下,运气也很好。”
谢思危颔首,说是。
只要活着,就还有机会。
苏瑶重新看向窗外的山林,远远的看到了曼图亚的庄园,她指给谢思危看:“能晕倒曼图亚伯爵也是幸运。”
“倘若换一位贵族,我们都不可能成功离开。”
“曼图亚偶尔有些小家子气,但本质不坏,喜欢吃吃喝喝的人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
谢思危觉得有道理,嘴角翘起:“我也要多谢他。”
若非曼图亚放走苏瑶几人,他也遇不到她们。
“是应该谢谢他。”苏瑶顿了顿,“不过他应当不是很想看到你,一看到你就想到奴隶规则的事。”
谢思危脸上的笑僵了下,“那应该是更不想看到你?”
苏瑶沉默了两秒,为自己找到合理的解释:“因为他还是很喜欢我做的食物,而且我没少帮他出风头挣面子,他感谢我还来不及呢。”
谢思危默然。
也有几分道理。
两人闲聊着,两小时后抵达了老巴雷约男爵的庄园。
巴雷约男爵已经五十多,年轻时跟着麦哲伦的航海轨迹去过美洲,经历许多风霜,身子骨已经很不好,现在基本卧病在床。
苏瑶是以送蛋挞的名义来的,“一位年轻的巴雷约先生很喜欢我做的蛋挞,说巴雷约男爵先生肯定会喜欢,请我单独做一份送来。”
她也不算撒谎,在打听时认识了年轻的巴雷约先生,便说愿意送一份,不过没说什么时候送。
管家听到这,便知那是老巴雷约男爵的远方侄子,老巴雷约男爵没有子女,那位年轻的小巴雷约先生未来将会继承男爵的遗产。
不过小巴雷约先生喜欢热闹,又在市政厅工作,所以住在城中,每月会回来两次。
“我知道东方餐厅,在塞维利亚城中很有名,小巴雷约先生之前带过蒸饺、烧麦回来,男爵先生尝过很喜欢。”
管家直接让苏瑶和谢思危进了庄园,苏瑶将蛋挞放到烤面包的炉子里热了热,这才交给管家。
管家将香味扑鼻的蛋挞送去楼上,喂给老巴雷约男爵吃,没牙的老巴雷约男爵吃着酥脆柔软的蛋挞,非常喜欢,一连吃了三个,剩下的让管家收起来,晚上再吃。
苏瑶没去打扰,走到后面花园想和打扫院子的中年仆妇打听东方人的事,正要张口便看到远处的田地上有一个中年男人,留着短发,长相却是东方人的长相。
“那是你们的奴隶?”苏瑶询问中年仆妇。
中年仆妇看向她说的那人,“是的,他是男爵先生曾经买回来的奴隶,他叫阿牛。”
苏瑶和谢思危相视一眼,很东方的名字。
她和中年仆妇说了一声,两人便朝田地方向走去,很快抵达了田地处,这里是庄园的田地,里面的土已经翻过了,现在正在种植胡萝卜。
“阿牛?”苏瑶喊了一声。
中年男人有些诧异是谁这么字正腔圆的喊他,回头看过来,刚好看到两张东方面孔,先是一怔,随即惊喜的跑过来,上下打量着两人:“你们来自大明?”
苏瑶颔首应是,“你也是,对吧?”
阿牛忙说是,这是他来到这里近20年时间里第一次看见同乡人,欢喜的说着自己的来处,“我曾在广泰商船上做水手,嘉靖四十四年跟随大船出发,从太仓刘家港前往满剌加,在满剌加遇到海岛,被劫后又被带去古里,后来机缘巧合的又来到了这里,在这里生活近二十年。”
阿牛说完又急忙询问苏瑶二人的来路:“你们也是遇到了强盗?还是遇到了风暴?”
苏瑶回他:“我们遇到了风暴,被经过的西班牙大船救起带来了这里。”
“海上天气瞬息万变,遇到风暴很容易船毁人亡,每次出海都是将命挂在裤带子上。”阿牛叹息着,好在现在不用出海,也算安全,“虽然被卖了做奴隶,但也能混个温饱,你们呢?”
苏瑶瞧出他对大海的畏惧,也看出他对现在生活的满意,“我们也曾被奴隶市场售卖,后来得一位好心贵族帮助,现在已经脱离奴隶身份,在塞维利亚开了一间东方口味的餐厅,客人们都很喜欢。”
阿牛听完很羡慕,真有本事。
“最近奴隶市场被查,我们得知有许多东方人被卖为奴隶,所以想来寻一寻。”苏瑶看着阿牛还算健康的身体,“没有受过虐待吧?”
阿牛咧嘴笑着说没有,“在奴隶市场被打过,后来被男爵先生买下就没挨过打。”
“男爵先生也出海做生意,得知我是水手,便带我一起出海,出去后就遇到大风暴,我救了男爵先生,他就不再把我当奴隶训斥了。”
苏瑶从他轻松的笑意里看得出,他说的都是真的。
轻轻点头,将自己的来意告诉阿牛,“以后我们会想法子回大明,想来寻你们是想问一问,你们可想回去?若是想回,以后便一起回去。”
大明很远,对被抓走卖掉的百姓鞭长莫及。
但她在这里,能帮便帮一把。
“回去?”最开始阿牛很彷徨无助,也曾想过回去,但后来慢慢就不想了,他在这里安定了下来,男爵先生、管家他们待他不错,后来还帮他娶了一个妻子,妻子为他生了两个乖巧懂事的儿女。
他若是走了,她们怎么办?
他转头看向田地另一边正在翻动泥土的几个人,轻轻摇头,“那是我的妻子和孩子,我们在这里生活得挺好的。”
和大明一样,伺候主子、为主子做事。
不同的是男爵仁厚,也没有卖身契,男爵说他死后会让他们自由,还会给他们一块土地。
苏瑶闻言看向远处的女人和两个孩子,女人是塞维利亚人,卷起的棕色头发很亮眼,长得很白,身材有些发福,但看起来很精神,脸上挂着笑,正和两个孩子说着话。
孩子一个十岁,一个五岁左右,一男一女,看起来也很勤劳乖巧。
看起来是很温馨有爱的一家。
苏瑶理解了阿牛的想法。
“不着急的,离我们回去还早呢,你可以慢慢想,可以带上家人一起也可以。”还没攒到买大船的钱,苏瑶也没定下离开的时间,时间还早,可以慢慢想,“我们开的餐厅叫东方餐厅,如果想好了可以来寻我们。”
阿牛默默记住名字,有机会会去看看的。
“爸爸,爸爸你和谁说话呀?”两个混血小孩提着篮子跑了过来,年纪小的女孩跑来抱住阿牛的大腿,躲在后面,有些害羞,又疑惑好奇的望着苏瑶和谢思危。
阿牛用这里的语言回答女儿,“是爸爸小时生活地方的人。”
小男孩瞪圆了眼,“很远很远的。”
“对啊,她们从很远的地方来,都是厉害的人。”阿牛从儿子手中拿过篮子,“提着累不累?我来提着。”
“不累。”小男孩捏着拳头展现自己的肌肉,表示自己很厉害,可以帮爸爸妈妈工作。
“那也悠着点。”阿牛掂了两下篮子,大概有二十斤重,小孩提着很累的。
苏瑶顺着他的动作看向篮子,待看清篮子里的东西,惊得出声,“你们这里有土豆?”
第70章 买牛肉
阿牛见苏瑶盯着篮子里的地豆,赶紧将篮子往前递了递,让苏瑶看得清楚一些,“苏姑娘,这是地豆,应当不是你说的那种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