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她通红的眼圈,看着那依旧倔强地抿着的嘴唇,还有那身被裹得紧紧、却更显单薄狼狈的衣服。
忽然,他极轻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叹了口气。
“你说要如何?”他问,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但那股冰冷的语调似乎收敛了些许。
“要如何?”卢丹桃抬眼。
薛鹞靠在旁边一棵老树的树干上,眼皮低垂,静静地看着她。林间稀疏的光线落在他身上,明明灭灭。
“那你想要我如何?”他说。
薛鹞倒没觉得她说得有何问题,薛家家训中,做人如当兵,如若有想法,必然需及时诉说。
当然,她说得也没错,他之前确实是把她当成累赘。
这其中,当然有一部分是他的孤傲,但更确切的,就是她本就是个累赘。
他扫了她红彤彤的眼皮一眼。
罢了,好不容易消停了。
“你想我如何对你?”他又问,将她呆滞的神情唤醒。
卢丹桃先确认:“我们是盟友,对吧?”
薛鹞淡淡应了声:“嗯。”
姑且算是吧,虽然是他被迫承认的。
卢丹桃瞬间来了精神:“那我们就要按照盟友的相处方式来。”
薛鹞挑眉。
只听卢丹桃开口:
“那你以后要对我好好说话,我问你,你就要答。”
“不能一个人走太快,不可以故意丢下我,要等等我。”
“不可以对我乱发脾气…”
薛鹞蹙眉:“我什么时候对你发脾气?”
卢丹桃摆手:“这不重要,这是守则,就是你要遵守的意思。”
薛鹞:“……”
她不管薛鹞神色,掰着手指头,一条条数下来,越说越顺溜:“接着说,也不可以讽刺我。”
“……我要是有危险,你得第一时间来保护我,不能像刚才那样,喊好几次都没动静。”
薛鹞:“……”
他就不应该问。
他默默直起身,突然觉得自己刚才那片刻的愧疚和耐心简直是多余。
他盯准卢丹桃的嘴巴,猛地伸手,动作快如闪电,一把捏住了她两边脸颊。
他手指修长,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微砺和力道,捏得她脸颊肉鼓起,嘴唇也不由自主地嘟了起来,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呜”声:“夯嗨我。”
“你若安静些,”薛鹞盯着她,目光深邃,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妥协和无奈,“等会我便带你去上游,找个安全隐蔽之处,让你安然无恙、彻彻底底地洗个澡,如何?”
卢丹桃一手用力按在薛鹞手背上,将他推开,自己则缓缓揉着被捏痛的脸颊,狐疑地瞅着他:“为什么不现在去?非要等会?”
见他又不吭声,似乎马上抬脚就走,她立马指责:“你又不理我,你刚刚怎么答应我的?”
薛鹞冷嗤,他答应了么?他答应什么了?
然而,瞥见她那双瞬间蓄满水汽,明晃晃写着“你又骗我”的眼睛,他最终还是硬邦邦地开口补充道:“因为我眼下还有件紧要的事必须先做。”
说完,他不再看她,径直转身,目光投向那条波光粼粼、却刚刚浸泡过一具未知尸体的河流。
卢丹桃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胃里一股翻腾,她有种不好的预感:“你想对他做什么?”
林间风声吹过,带来薛鹞轻声询问:
“你有没有想过,这荒无人烟之地,为何会有这样的一具尸体?”
第19章 银河 往地上点点,示意她站到自己身旁……
话一入耳,卢丹桃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你是说…这里还有别人吗?”
她抬头瞥了眼薛鹞,脸上惊疑不定。
如果是这样,那也就意味着——
她刚才的感觉没有错,确实有人在暗中盯着她,并非是那具尸体给她带来的错觉。
卢丹桃四下环顾,心下抖了抖,曾经看过的几百集今日说法在她脑子里唰唰闪过。
从烟锁殡仪馆一直闪到隔世追凶,撒贝宁的声音在她脑子里360°立体环绕,就像混乱思绪中的明灯。
是了!
卢丹桃猛地一激灵。
凶手、野外、杀人、抛尸、浮尸被人发现,凶手重返现场……
然后,发现了正在洗澡的她。
连起来了,一切都连起来了!
卢丹桃打了个寒颤。
连带着裸露在外的锁骨都感觉到冷飕飕的,她眼睛巡逻着,手上慌乱又麻溜地把衣服拢紧。
可心中一旦埋下怀疑的种子,一切都会变得诡异起来。
方才与薛鹞争吵时面向的密林显得极其诡异。
转过身,目光掠过水面,对面郁郁葱葱的树丛也弥漫着说不出的怪异。
她立刻改变主意。
“唰”地一闪,躲到了薛鹞背后。
察觉到身后的动静,薛鹞蹙眉回望,“你方才……”
映入眼中的竟是一片晃眼的白——
比之前所见更甚,范围更大。
午后的光斑洒落人间,照得那寸肌肤比阳光还要刺目。
光斑随着树叶晃动而飞速移动,时而移动到平滑肌肤上,时而陷落至沟壑之中,
薛鹞猛地回头,下意识想要退开。
甫一抬脚,脑中瞬间想起方才卢丹桃那如同莽撞牛犊的模样,连带耳边都出现了哀怨的幻听。
够了,那样的事一次就够,他不愿再来一次。
为了防止她再次失控,薛鹞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离去的冲动,站稳身形,目视前方——
水面浮光跃金,明明是人世,却恍若天河倾泻,星辰遍洒。
光芒闪烁,几乎令人难以直视。
薛鹞也被这片浮光映得眼花,视野所及皆蒙上一层朦胧白光。
他急忙移开视线,望向远处碧绿的山峦。
可也许是光斑残留,无论看向哪里,四周都仿佛泛着一层虚白。
直到背后被戳了好几下,他才从那一片白光中回过神,下意识转头望去。
卢丹桃皱紧一张小脸,正手忙脚乱地系着衣带,见他转身,连忙狂拍他背后,惊呼:“转过去转过去,你偷看什么呢!”
薛鹞嘴角微扯,心下轻嗤:现在
倒讲究起男女大防了。
卢丹桃轻吁一口气,仍然埋头与衣服搏斗,一边问道:“你刚问我刚才什么?”
薛鹞停顿了几秒,才在她一连串“喂喂”的催促之中,在大脑之内翻到了自己刚才要问的话:
“你在沐浴时,可曾察觉什么异常?”
卢丹桃忙不迭点头:“有啊,当时我就觉得有人在盯着我。”
“除此之外呢?”
“那个尸体。”
卢丹桃一想起那场景,小脸就瞬间带上痛苦面具,“他是直直飘上来的。”
“竖立浮起?”
“不是浮,是飘。”卢丹桃强调,也不管对方看不看得到,双手比划着:“从河底轻轻地、垂直地往上飘。”
“所以当时我才会觉得是禁婆。”
因为只有禁婆才会这样飘啊,一般人,呸,一般尸体怎么会。
除非有绳子拉着。
“禁婆,是何物?”薛鹞侧眸瞥她。
方才自听到她惊呼后,他便搜刮自己平生所学所见所闻,皆无对禁婆此物的印象。
“禁婆,那是一本…”
“话本。”她换了个词,“一本话本里面的人。里面就是讲了那些被伤害过的女孩,最后会变成似人非人的东西,那些东西就被称为禁婆。”
她满意地拍了拍垂下的腰带,走到薛鹞身旁。
自从知道那东西不是禁婆后,卢丹桃就不害怕了。
毕竟红颜白骨,谁都会有变成尸体的那天,她之前在地牢就见过不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