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在船上她把引路鱼的鱼鳞削下来以后,他才说见过那个缝合线。
既然这个时代的发展力并未到达这一步,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存在“外力”。
小说里的外力通常是什么?
系统!
卢丹桃朝木桶边沿挨近些,像特务接头一样,左右张望一圈,才朝薛鹞勾勾手指。
待薛鹞无奈地凑过头来,才低声开口:“你知道系统有什么用么?”
随即不等薛鹞回应,她竖起一根手指,做了个“打住”的手势,自问自答:“好,我告诉你。”
薛鹞:“……”
他扯了扯嘴角,在她瞪视下勉强做出认真听讲的姿态。
“系统的作用,可不仅仅是对话这么简单,更重要的,是超越时代的道具,俗称开挂。”
薛鹞手中动作一顿。
木瓢停在半空,热水淅淅沥沥落回桶中。
这回他是真真切切地怔住了:“道具?开挂?”
卢丹桃点头,手指认真数着:“就像缝合线,神仙水这种…嗯,这个时代没有的东西。”
她松开手指,摸了摸自己光滑的下巴,做沉思状:“我敢肯定。”
“六年前,皇帝穿过来的时候,肯定是从系统那拿到了什么特殊的东西。所以才有能力去建他那个所谓的‘地上神国’。”
“而引路鱼,还有芸娘……”她抬眼,直直看进薛鹞眼底,“全都是他的试验体。”
后宫三千,锦衣玉食,好好享福不就行了么?
非得折腾这些,又是换脸又是续命的,图什么?
图个长生不老?图个天下无敌?
卢丹桃想不通。
但有一点,她一直很在意。
卢丹桃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你姐姐…怎么没有察觉到异常呢?”
那是皇后,皇帝的枕边人,不可能发现不了半点异常吧。
话音落下,屋里骤然安静下来。
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得清晰,滴滴答答,不紧不慢。
薛鹞垂下眼,沉默了一会,他才将木瓢轻轻放在一旁,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六年前,万寿节前。”他开口,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长姐突然病重,当时皇帝为长姐的病,取消了当年的万寿。”
卢丹桃眼睛瞪大。
所以,薛皇后病的时候,就是皇帝被夺舍的时候?
她嗫嚅了一下,“那你们也没觉得异常吗?”
薛鹞看了她一眼,随即起身,从屏风上取下早已备好的宽大布巾,动作不疾不徐,却莫名透着一股沉重。
“皇帝即位十八年,前十三年,都是盛世光景。”
薛鹞轻声开口:“他借元家怪病,将元家枝叶捡去,开寒门科举,打破世家垄断,重商恤农,减赋轻徭…”
大雍朝一派欣欣向荣。
平民没有奴籍,商人拥有商会,百姓安居乐业。
北至北蛮,南至南洋,皆遣使来朝,不敢来犯。
薛家军镇守北蛮,也得以休养生息。
当时,他父亲还与回京述职的长兄说道,不出多久,那贫瘠无人的边境,在没有战乱后,也能尝试通商,以让边境百姓也过上安生日子。
卢丹桃眨眨眼,这些分析文和原著里都没有说。
“然后呢?”
可薛鹞没有吭声,他拿着布巾,走回浴桶边,一手探入水中,握住她的手臂,轻轻将她从水里拉起。
水花哗啦一声溅开,卢丹桃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宽大柔软的布巾裹住,然后被打横抱起。
“哎你——”
“水凉了。”薛鹞简短地说,抱着她稳步往床榻走去。
直到将她放在床上,用被子给她围好,又从包袱里取出寝衣替她换了,才继续刚才的话:
“直到五年前,裴棣围场救驾后,皇帝便性子大变,开始修改国策,重新起用世家,打压寒门。”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两年后,我长兄在阵前自刎,靖国公府叛国论处。”
卢丹桃呼吸一窒。
她忽然明白过来。
“也就是说,”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皇帝虽然是六年前被夺舍的,但在你们看来,是五年前被裴棣救了以后,才开始看起来像是变了一个人。”
所以是这样。
六年前万寿节,薛皇后突然“病重”,就是皇帝被穿越者取代的开端。
但穿越者初来乍到,不敢轻举妄动,仍然沿用原主的政策和习惯,甚至可能还在摸索那个“系统”的用法。
直到一年后,围场遇刺,裴棣救驾。
有了奸臣,皇帝才能真正“变了个人”。
才能推行新的国策。
可是,他图什么啊?
薛鹞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桃子大王很聪明。”
卢丹桃蹙着眉头,“那山青的信,是六年前收到的…所以说…”
薛鹞轻轻“嗯”了一声,伸出手,捏了捏她被热气蒸得泛红的脸颊,“如果不出所料,给我们送信、安排这一切的幕后之人,便是御前大总管,陈敏。”
卢丹桃:……
她刚在西厢房随口说的话,还真的蒙对了?
“陈敏,是怎么样的人呢?”她歪了歪头,轻声问道。
“他是我姐夫的故交。”薛鹞点点她的脸蛋,也学着她一样轻声回道。
窗外雨声渐沥,残响敲檐。
水汽渗过紧闭的雕花木窗,却穿不透重重深宫的高墙。
静谧的殿内,只听得见铜漏单调的滴答声。
一滴,两滴,三滴。
陈敏垂手立在殿柱的阴影里,眼观鼻,鼻观心,像一尊完美的石像。
可他的视线,却缓缓抬起,落在龙椅上的那个人身上。
圣人。
或者说,顶着圣人皮囊的那个存在。
自半个时辰前与裴棣说完抓鱼的事后,便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
他蹙着眉,薄唇紧抿,眼睛直勾勾盯着面前的虚空,仿佛那里有什么旁人看不见的东西。
偶尔嘴唇会轻微翕动,却没有声音发出,像是在和谁无声地交谈。
陈敏的视线缓缓右移,掠过坐在右下首的裴棣。
随即,视线又缓缓左移,看向那挂着偌大夜明珠的琉璃房。
夜明珠下,吊着一个不知何材质的血袋,透明,能看清里面的血液。
袋底接着细长的皮管,鲜红的液体正一滴,一滴,缓慢地滴落,落进下方一张窄榻上。
榻上躺着个人,全身被一块靛蓝色的粗布盖着,只露出一只苍白的手。
那手瘦得皮包骨,手背上插着一根中空的银针,血袋里的液体便是顺着那银针,流进他的身体。
忽然,那只手动了一下。
“元七醒了?”
龙椅上的圣人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陈敏心中一凛,立刻收回视线,重新垂下头。
可他仍能用余光看见,圣人从虚空中收回目光,眉头蹙得更紧,嘴里喃喃道:“血快要不够了。”
他顿了顿,像是倾听什么,然后点点头:“换一个吧。就在这附近找,找一个血型合适的,RH阴性,O型,要年轻的,身体好的。”
说完,他忽然眯起眼,身子前倾,盯着面前的空气,像是要看清某些东西一样。
片刻后,他扭过头,看向正在偷摸打量着的陈敏。
陈敏心中一跳,但面上丝毫不显,只恭敬地躬身,声音平稳无波:“圣人。”
圣人沉默了一会,开口
:“陈敏,华晟殿,是否有一个小侍女,名越翠。”
陈敏轻声:“回圣人,是有这么个人,如今是梁美人的侍女。”
“嗯,如此。”圣人轻笑了声,“那你便替我将她唤来吧。”
陈敏垂下眼皮,“回圣人,按时辰,梁美人约莫快要到了。”
圣人起身,声音中笑意更重,“如此就更好了。”
陈敏抬头,看着那皮囊缓缓漫步,走近了琉璃房中,亲自躬身将盖在元七身上的蓝布掀开,又亲自将其拉起,坐在他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