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的药味不大,甚至可以说没有。
反而飘散着一股淡淡的、不知名的清雅香气。
那原先还昏迷的女子已经坐起了身,靠着床前软枕上,静静看着微微隆起的肚子,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怎么样了?”卢丹桃走到床边,放轻了声音问道。
女子闻声抬头,眼中含有泪光:“大夫说我兴许可救,腹中的……东西,暂时安分了。”
她身子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要下床行礼,卢丹桃连忙制止:“你别动啊。”
“春梅多谢姑娘的救命之恩。”
春梅依言靠了回去,声音哽咽,“我听说了,是因为姑娘心善,将我带回来,我才能得救。”
“我还以为自己这次肯定是死定了,再也醒不过来了。没想到……我竟也能有观香姐那般的好运气……”她说着,眼泪又滚落下来。
“你先喝口温水润润喉。”
卢丹桃见她说话艰难,连忙从旁边桌上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
“多谢姑娘。”春梅接过,小口啜饮着。
“观香,是指梁观香吗?”卢丹桃问道。
春梅放下茶杯,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点了点头:
“是,我听公子说,姑娘想知道观香姐的事情?”
卢丹桃顺着春梅的视线瞥向身后,只见薛鹞像以往一样,拽拽的样子,靠在八宝架上。
她抿了抿嘴,对春梅点点头,轻声:“嗯。”
春梅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意,那笑容里,分辨不清是羡慕,还是嫉妒:“观香姐,是我们城中所有怀鬼种的女子中,最幸运的那个。”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回忆的恍惚,“无论任何事都有阿他娘替她前后张罗,婚事如此,生了鬼种亦是如此,千方百计地为她张罗求医,最后…还真的遇到了一位能救她命的俊美男子。”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光彩,随即又黯淡下去,“那男子不但有本事把她从鬼门关硬生生拉了回来,后来……还带着她离开这里,去过好日子了。”
卢丹桃一怔,听她这话头,还真的有这个俊美男子?
难不成不是百晓生他们弄的吗?
她斟酌了一下,说道:“可大家不是说,梁观香她是被那个男的卖了啊。”
春梅嘴角一扯,“谁说她被卖了?”
卢丹桃犹豫了一下:“街头巷尾都是这样说。”
“那是因为芸娘吧。”春梅又喝了一口茶。
“你不可再喝了。”床边蓦地伸出一只黝黑的手,将春梅手中的茶杯夺了过去。
“东家刚施针,让腹中虫子休眠,你若喝多了,又会加重病情。”
黝黑少女说着,突然扭过头看向卢丹桃,“你可知道?”
卢丹桃被她看着一愣,连忙重重点头,“我知道了。”
她之前也看过很多新闻,都是那种手术之后不听医嘱然后出事的。
她咬了咬唇,看向春梅,小声:“对不起啊,我不知道。”
黝黑少女闻言一怔,回头认真地看了她一眼,视线扫过她的脸,抿了抿唇,没再继续说什么。
春梅含着笑,虚弱地摇了摇头:“姑娘只是一片好心。”
她垂下眼眸,半晌才开口,“况且,我这能不能治好本就难说,目前我们那么多人里头,唯一能痊愈的,也只有观香姐。”
“你刚才说芸娘的缘故,是什么缘故?”
“芸娘只有观香姐一个女儿,观香姐走后,她便到处嚷嚷说是被带走的。”
她顿了顿,将头靠在床上软枕上,“时间久了,大家便传那是被卖的。”
“但事情不是这样。”
“观香姐不是被卖,也不是被带走。而是在康健后,抛下芸娘,自愿跟着那俊美男子离开的。”
春梅看着床顶,声音很轻:“她在走之前一日,还与我说过,那个男子是她见过最好看,最富有的人,只要能靠上他,那她将能源源不断地得到这世上最好的东西。”
卢丹桃蹙眉,不解地重复:“源源不断的最好的东西?”
春梅轻轻的“嗯”了一声,扭头,看向卢丹桃:“就是生命。”
卢丹桃瞬间眼睛睁大,下意识与薛鹞四目相对。
随即,又想起来她在愤怒,继而马上扭头,看向春梅。
然而,刚张嘴话还没说出来,薛鹞的声音便在她旁边响起,“梁观香她…”
卢丹桃皱紧眉头,转头看去,薛鹞已经悄咪咪坐在她旁边,还摆出一副极其自然的模样,朝春梅问道:“她是不是发现了什么秘密?”
春梅有些惊讶,点点头,“是。”
“观香姐她与我说——”
第63章 亲吻 郎君借机哄娘子,马背上方亲樱唇……
“你瞧这是何物?”
田埂上, 梁观香从怀中取出一个用粗布巾仔细包裹的物事,递给了身旁的春梅。
“何物?”春梅放下装着鸡蛋的竹篮,粗糙的手指接过那包裹。
布巾层层展开, 露出里面一串玉连环。
春梅的手猛地一颤,险些将玉连环摔落:“这……”
这是哪里来的?
她喉头干涩, 竟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梁观香笑了起来, “你别怕,摔了便摔了。”
春梅怔怔地望着梁观香,总觉得她今日哪里有何不同。
明明还是那个朝夕相处的观香姐,明明眉眼、衣着都与往日无异, 可春梅总觉得她身上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像是枯木逢了春,死水起了涟漪。
自从她被那男子救了以后便是如此了。
“观香姐, 这是从哪里来的?”春梅的声音细若蚊吟。
“他给的。”梁观香的语气轻飘飘的。
虽未指名道姓,春梅立刻明白她说的是那个与梁观香做名义夫妻的俊美男子。
“现在是你的了。”梁观香转过头,目光灼灼。
春梅还未来得及推辞,梁观香已经凑近她, 压低声音:“我要离开这, 你替我向我阿娘保密?可好?”
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两人的发丝凌乱飞舞。
“你要跟他走吗?”见梁观香点点头, 春梅很是不解, 她喃喃着:“那芸娘呢?她怎么办?”
梁观香摇了摇头, 发间的木簪在风中轻颤。
“如果他日事成, 我会回来带阿娘走的。”
“事成?”春梅不解地重复着。
梁观香闻言转过头来,春梅似乎看到她眼中有什么在燃烧。
“他是神。”梁观香开口。
“啊?“
“他是神,是可以掌控这天下万物的神。”
梁观香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痴迷的虔诚,“我们在他手上就像是一个傀儡,他已经知道我们的未来, 知道天地尽头在何方,我们将何去何从,他都了如指掌。”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而且,他能永生。”
春梅倒吸一口凉气,手中的玉连环险些再次滑落。
“你如何知晓?许是个骗子吧?”
梁观香摇摇头,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道:“我与他成为夫妻那晚偷听来的。”
春梅彻底惊了:“你与他已经……?!”
梁观香点头,“也就是那日,我才发现的秘密。”
她轻声说道:“那日夜里,我半夜听到他在跟人说话,说只要换了内脏,人就能活,只是性格变了而已,人的一切都可以重新塑造,就像一个娃娃一般,他上一辈子就是如此。”
暮色渐浓,田野间的虫鸣此起彼伏。
春梅只觉得后背发凉,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暗处窥视。
梁观香也突然沉默下来,良久,她侧过身,伸手轻轻拨开春梅被风吹乱的刘海,“你看,这边境的风沙,把我们的脸都吹成什么样儿了?”
她的声音里忽然涌上一股春梅从未听过的情绪,“我们出生在这,在这长大,嫁给这儿的人,生下这儿的娃,最后死在这儿。”
“如果要重复这样的一世又一世,我是不肯的。但若是像他那般,生生世世也是富贵之路。”
她抬头,望向那似乎永无止境的荒芜田埂,语气轻轻的,像是马上就会被风吹散:“我也想试一试。”
“可……”她艰难地开口,“观香姐你要随他去哪儿?”
梁观香转过身,面向南方。
晚风吹动槐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她的声音清亮而坚定,像一只即将振翅高飞的鸟:
“京都。”
“京都。”卢丹桃喃喃自语,手中的茶盏早已凉透。
百晓生口中的两个贵人,也是来自京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