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他轻声说。
然后,他看了看自己手臂上不算严重的伤口,犹豫了一下,万分不经意地往前递了递。
“那,你也别生气了?”
卢丹桃抬起头,撞进他近在咫尺的眼眸。
那里面有着专注的凝视,和一丝……她看不懂的复杂情愫。
“嗯?”他见她只是看着自己不说话,又低低追问了一声。
薛鹞再次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脸颊,拭去一点沾上的草屑。
“不可能!”卢丹桃像是突然回过神,一把挥开他的手,语气硬邦邦的,“你别想用苦肉计蒙混过关!”
“这招对我没用了!我已经变聪明了!”
薛鹞:“……?”
他看了一下刚刚被她狠狠摁了一下的伤口。
低低地“嘶”了一声。
第62章 心悦 我心悦她,我离不开她
卢丹桃在生气, 并且这股怒气明确地、精准地只针对薛鹞一人。
这一点,包子铺内从最小的朱贵到轮椅上的薛二公子,都看得明明白白。
“阿桃姐姐是不是在生小叔叔的气呀?”
朱贵扒着门框, 只露出半个脑袋和一双好奇的眼睛,被走过来的朱四娘轻轻拍了下后脑勺, 低声嗔怪:“小孩子家家的, 别瞎打听,快去睡觉!”
薛二公子薛翊,则看着卢丹桃端着,明明要经过薛鹞身边, 却硬是提着裙摆,绕了一个大大的半圆, 仿佛他是什么沾染不得的污秽之物。
他将手边的药箱往薛鹞那边推了推,手指慵懒地支着额角,语气了然:“卢姑娘……都知晓了?”
“嗯。”薛鹞瓮声瓮气地应道,拿起药瓶, 有些心不在焉地将药粉洒在手臂的伤口上。
洒完药, 他将药瓶放回原处,抬眼, 看向她匆匆往厨房而去的背影。
从山上回来包子铺已经过了半个时辰。
她已经好好清洗了一番, 不是刚才的小花猫模样。
衣裙也换了一套新的衣裙, 不再是他让朱四娘给她买的粉裙, 而是一套全新的鹅黄色襦裙,兴许是四娘新做的。
倒也合适她。
但薛鹞还是觉得,她穿那身粉色最好看。
那粉色柔婉,像初绽的桃瓣,能将她眉眼间那份不自知的娇憨勾勒得恰到好处。
如同今日她脸颊上, 那写属于他的红痕,相得益彰。
“如此……也好。”
薛翊修长的手指轻轻敲了敲轮椅扶手,将轮椅向外滑开了些许,拉开一点距离,“既然卢姑娘已经知晓内情,而孟东家也已抵达,待她从那昏迷女子的房中出来,我们便可将后续之事一并了结。”
他说着,端起旁边小几上卢丹桃刚送来的那盏凉茶,浅浅啜了一口。
甫一入口,那过分的苦涩滋味就让他眉头蹙紧。
他正想寻个地方处理掉这口茶,一偏头,却撞上自家弟弟直直望过来的目光。
那目光里,带着一种他很少在薛鹞眼中看到的,一种名叫难为情的东西。
薛二公子挑了挑眉。
下一秒,他就听见薛鹞开口:“她…和我一起走。”
“是我让她和我一起去的。”他又补了一句,带着
点强调的意味。
薛二公子又挑了挑眉。
薛鹞蹙眉,大概能猜出他的意思是“为何”。
他垂下眼皮,避开那疑问的视线,骨节分明的手指拨弄着刚才在地上捡起的那朵簪花。
经过一整日的颠簸摆弄,原本娇艳的花瓣已经蔫软,边缘卷曲,失了水分,枯掉了。
他伸出指尖,极轻地在那枯萎的花瓣上点了点,话在舌尖绕了无数个圈,最后开口道:
“她太单纯,很多事都不懂,要是去到岭南,人生地不熟,万一遇到龌龊心思的男子,恐会被骗,孟东家事多繁杂,也未必能时时护她周全。”
薛翊左右瞥了一下,实在没找到可用来漱口的清水或甘茗,只能端着世家公子的从容气度,不紧不慢地,又极其困难地咽下口中凉茶。
随即,他立刻端起另一杯清茗,抿了一口,语气才恢复平淡,反问道:“你便能护得住?”
薛鹞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飘向厨房方向。
那里不知正在熬煮些什么,少女正歪着头,声音虽是刻意压低、却依旧能听出几分埋怨的嗓音,似乎在数落他之前嫌弃她摘的野花很脏。
他微微走神,仿佛能想象出她此刻鼓着腮帮、蹙着眉头的模样。
“我不知道。”他轻轻回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迷茫,“但是…”
他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兄长,眼神变得清晰而坚定,语气里带着一种陌生的、却异常认真的承诺:
“我会教她。”
教她识人,教她防身,教她在这陌生的乱世中,更好地活下去。
哪怕有一天,他真的不在,她也可以天高任鸟飞,无需再害怕哭泣。
“阿鹞。”
薛翊又啜了一口清茶,润了润喉咙,待那苦涩味彻底压下,才不疾不徐地开口:“我早就说过了,孟东家很可靠,她也是女子,她能教,比你教得更好。”
薛鹞动作一顿,抬眼看向自己哥哥,见他侧脸隐藏在烛光之下,“你以后的每一步,都是在刀尖上行走,岭南,便是最好的方案。”
“没必要因为这点而让卢姑娘跟着我们冒险。”
薛鹞微微垂下眼睫,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药箱边缘的铜扣。
“我……”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罕见的迟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指尖在铜扣上停留了数秒,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几番挣扎,几个呼吸之后,他终于抬起头,强忍着耳尖悄然蔓延开的那片滚烫,用一种极轻、却异常清晰的嗓音,一字一句地坦白:
“我心悦她。”
“我…离不开她。”
他不能忍受她不在身边的感觉,不能接受她喜欢上别人的可能。
况且,她与他早已有肌肤之亲,她本就应该是他的人。
日后她的唇瓣,她脸上的红痕都只能是他来拯救,他来揉捏。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只有烛火噼啪的轻微爆响。
“所以。”薛二公子缓缓放下茶杯,视线轻飘飘地扫过那道其实只是划破了表皮、血早已凝住的伤痕,,“你这是苦肉计。”
“……不是。”薛鹞额角青筋跳了跳,立刻否认。
他并非刻意,只是一时失察。
方才林间,那个关于“喜欢”的顿悟来得太过猛烈,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和防线。
那一刻,他满心满眼都只剩下那个哭得稀里哗啦的笨蛋,耳中充斥着她带着哭腔的控诉,周遭的一切,包括逐渐逼近的危险,都被隔绝在外。
“我只是一时失察。”他再次强调,“并不是故意而为之。”
尽管他最后跟那笨蛋那般说,可那也只是为了哄她,让她别再生气掉眼泪而已。
若是平日里,他定不会让那箭矢有考虑他二人的机会。
卢丹桃,他肯定能护得住。
薛翊瞥了一眼自己弟弟的表情慢悠悠地道:“你看,你又急。”
薛鹞抿紧了唇,硬邦邦地回道:“我没急。”
薛翊不再逗他,笑了笑,手指轻轻在轮椅扶手上点了点,下巴微扬,示意了一下薛鹞手臂上那处伤口,“可阿鹞,回京以后,可就不能再一时失察了。”
薛鹞:……
“无论出于何种原因,都不可以再将自身性命置之度外。”
他语气轻飘飘的,转头望向窗外,厨房之中的两个年轻女子正挨在一起,不知道在聊些什么。
他顿了顿,视线定格在那梳着妇人髻的年轻女子身上,声音低沉了几分,
“你若死了,那就证明你背后那些誓死追随你的部下,还有你心悦的这位姑娘,全都……要一起为你陪葬。”
薛鹞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视线刚好撞上厨房里卢丹桃似有所感,偶然望过来的目光。
四目相对,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在昏黄的灯火与朦胧的夜色中交汇。
少女率先猛地扭过头,用力地移开了视线。
甚至还附送了他一个清晰无比的、但没有声音的“哼。”
“……嗯。”薛鹞低低地应下兄长的话。
他回过眼,抿紧唇,手指又在那朵蔫头耷脑的小花上拨弄了一下,没有继续开口。
这一切,他都能尽力做到。
只是…
他耳根子又没忍住烫了下。
他刚才与二哥所说,全都是他单方的念头,那个笨蛋…
她还未曾答应与他去京都。
他想直接安排,但她又不喜欢如此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