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是不称“汇票”,改称“恩牒”, 明确其性质为“朝廷出具的、承诺按期偿还的借据”, 而非具有广泛流通性的货币凭证,从而与徐州的汇票切割开来, 让人没法第一时间联想到。
其二是严格规定返还时限,按杨循的说法, 所有“恩牒”必须明确标注发行日期和兑付截止日期, 目前定的是,于当年秋税入库后一个月内,由国库统一兑付清偿,绝不超期拖欠, 以此彰显朝廷信誉。
最重要的是, 严格控制发行规模,初步发行总额暂定为一个经过计算的、理论上秋税收入足以覆盖的数额,严禁超发。
苻坚对杨循在关键时刻提出的这些“建设性”意见十分满意, 觉得此子不仅通晓实务,而且懂得分寸,还会观察局势, 是难得的实干之才。他当场便表示出要将杨循留在朝中重用的意图。
杨循一听,立刻头皮发麻,本能地就想找各种理由推辞拒绝。
开什么玩笑,长安城他人生地不熟,学的知识不是儒家也不是王猛推崇的法家,留在长安这种鬼地方,尤其是卷入如此敏感的财政事务,非得连皮带骨头都让人嚼了。
所以连连拒绝,表示自己才疏学浅,还需要在徐州深造些时间,就不留下了。
然而,他婉拒的话才刚刚出口,一旁的老臣 权翼便面色一沉,一顶“陛下赏识乃天恩,岂容推诿?莫非藐视皇权?”的大帽子就扣了下来。
尽管苻坚立刻打圆场,说着“爱卿不必惊慌,人各有志本是常理,孤不会强求。”之类的缓和话,但杨循心中冰凉,只觉得这根本就是君臣二人一唱一和,一个红脸一个白脸。
他不敢、也不想去试探苻坚那“仁德”之名下,是否真有传说中的那般大度能容。
最终,杨循只能压下满心的不愿与忧虑,躬身谢恩,接受了侍中这一皇帝身边近臣的职位。
这可谓一步登天,引得朝中无数勋贵子弟眼红不已,但他心中却在滴血,感觉自己不干净了,离徐州的官员越走越远了,就算以为能回去,也只能下海或者是去研究院那些冷板凳了……
这波血亏!
……
很多事情,只要上边的人点头了,无论多难,也会往下推行。
次日,西秦的“汇票”——或者说被命名为“恩牒”的官方借据,很快便正式发行了。这个名字充满了粉饰意味,旨在强调这是天王体恤民艰、暂借民力以度时艰的恩德。
苻坚在朝廷上表示,这东西并非强制摊派,只是希望与群臣共度时艰,希望他们分一分,寻找一下愿意购买的家族。
一国之君与臣子“商量”着借钱。
那这事很显然是没的商量的。
想要得到相应面额的“恩牒”,就必须向朝廷缴纳等值的粮食、布匹或其他硬通货。这本质上是一次以国家信用为担保的短期融资。
为了给朝野做出表率,阳平公苻融第一个站出来,当众认购了一万贯的“恩牒”。这已是他的极限——他的夫人将大部分家财都投入了洛阳的各类工坊参股,指望长远收益,如今家中现钱和易变现的资产实在不多。
西秦毕竟才吞并北燕不久,真正统一北方的时间并不长。而在那之前,它本质上只是一个偏居关中的强国。即便是在王猛主持国政的鼎盛时期,财政也以稳健保守为主,从不敢行此险招。
也正是在王猛去世后的这七八年里,苻坚的雄心膨胀,才逐渐敢放开手脚,进行一些大胆的尝试。
有苻融这位亲王兼重臣带头,其他大臣们心里即便再不情愿,也知道这“恩牒”恐怕躲不过去,于是纷纷硬着头皮,三五千贯不等地认领了一些。慕容缺出手最为阔绰,一人便认购了五万贯,这让苻坚大为感动,深感这位降将的“忠义”。
杨循忍不住撇嘴,慕容缺是徐州最早也是最大的军马供应商和羊毛供应商,双方合作十年之久,才不缺这三五万。
好在,靠着群臣的慷慨解囊,很快便筹集了近两百万石粮食,五百万绢,这些钱支持到秋收,无论如何都够了,苻坚一下子感觉又活了过来。
国库有钱,他立刻着手办了两件最紧迫的事:
其一,发放拖欠已久的百官俸禄——这笔钱已经拖了两个多月,再不发,官员体系都要运转不灵了。
其二,紧急采购、调集粮草——北伐代国和去年的天灾,几乎耗空了国家的粮食储备,必须尽快补充,以安定民心,防备不测。
然而,这两项巨大的开支完成后,苻坚尴尬地发现,募来的这笔“救命钱”已经所剩无几了。
原本他还指望能用余钱重新启动洛阳那些被迫暂停的工坊建设,现在看来,已是痴心妄想。
但无论如何,急已经解了,剩下的,只要等秋收到了,一切就会好起来的。
而在同时,杨循借着苻坚的看中,重新清理了朝廷的账目,他考着学校里学过的对账法,在阳平公苻融的支持下,将王猛去世后便日渐松懈、杂乱无章的朝廷账目重新梳理了一遍,分门别类,理清了各项收支的来龙去脉,并初步划分了轻重缓急。
他还利用有限的资源,重新调配人力物力,优先保障了关中地区几处关键水利设施的修缮工程,使得这些关乎农业命脉的工程进度大大加快,赢得了地方百姓和一些务实官员的赞誉。
苻坚对此大为欣赏,看着朝廷财政似乎重新走上正轨,各项事务井井有条,他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王猛在世时那种“垂拱而治”、轻松从容的状态。
虽然杨循几次三番、语气激烈地向他抱怨,指出长安众多权贵勋戚偷逃税赋现象严重,尤其是他们从与徐州千奇楼的贸易中获取的巨额利润,本应缴纳可观的商税,却几乎被他们中饱私囊。若能将这些税款追回,国库必将大为充盈。
但在苻坚看来,水至清则无鱼,只要不动摇国本,这都是小事。
他很看重这个脾气暴躁,但才华出众的臣子,多有安慰,还赏赐了钱财,让他不要放在心上。
“这是放能不放在心上的事么?”杨循忍不住抱怨,“这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天王一有钱就大手大脚,才借来的钱就花光了,他不用想想接下来还有两个月,该怎么做么?”
苻融安慰他:“夏收将至,最近必不会什么花钱的地方……”
“想什么呢!”杨循忍不住道,“夏收是绢布,如今天下都是收徐州布交夏税,可是去年大灾,牲口、羊毛、麻布丝绸都减产了,天王为了安抚北地人心,又开口减免了燕地许多州郡的税赋!就凭关中一地那点夏税收入,你还指望能按时兑付那批‘恩牒’?你告诉我,拿什么还?!”
去年大灾,加上代国侵扰,北燕之地根本收不上太多税,毕竟安稳人心才是最重要的。
要知道胡人入中原已有多年,北燕幽州、冀州一带汉人不多,更多的是各胡族,比如在常山、赵郡的丁零人,幽州的慕容鲜卑,辽西的段部鲜卑,并州的卢水胡,这些人都属于不服管教的人物,苻坚敢在这大灾时收他们的税,他们转头就能带着家当投拓跋涉珪去。
苻融被这话问的沉默。
他其实有些害怕。
已前也不是没有遇到没钱的时候,但王猛丞相在时,基本该怎么过就怎么过,可是王兄会借钱了,他还能忍这苦日子么?
……
苻融的不详预感很快化成现实。
苻坚发现第一次“恩牒”募来的钱粮依然填不满窟窿,甚至支撑不到夏税入库时,焦虑再次占据了他的心头。
很快,便有善于揣摩上意的臣子提议:既然一次借钱也是借,两次借钱也是借,朝廷中的重臣们都已经出钱支持了国家大业,还有许多中下层官员和外地豪强未曾“感受天恩”,于理不合,应当让他们也“认购”一些,共同为朝廷分忧。
杨循在旁边听了,闭上嘴,没有提意见。
他这些日子已经见识到苻天王的嘴有多厉害,说起话来一套一套引经据典,常把他说的哑口无言。
有一次,他愤怒了,徐州怼上司的习惯发作,立刻就怼回去:“圣人的话说的再漂亮有什么用?该没钱还是没钱,有本事和账目说去啊!”
出乎他意料的是,苻坚并未动怒,反而像是看到了当年王猛直言进谏的影子,竟笑着安慰他:“年轻人何必如此急躁。钱财乃流通之物,取之于民,用之于民,若是死死囤积在国库之中,岂非成了无用死物?”
杨循觉得简直无法沟通,他们徐州学生喜欢每月花光就算了,你是朝廷啊,怎么敢那么光着上路!
你还想设“常平仓”、“义仓”防备饥荒,真以为钱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么?
所以他现在已经懒得争辩了,在西秦薪资挺高的,他暗自盘算,等找到合适的机会,就带着这段时间攒下的积蓄,溜回徐州,投资几个磨坊安度余生算了。这破地方,待久了真折寿……
于是,在五月时,苻坚又一次发了“恩牒”,这一次,每张“恩牒”的面额刻意降低,大多只有百来贯,显得不那么吓人,只是还钱的时间推到了明年秋收之后。
诏书明确表示,上次已经“慷慨解囊”的世家大族此次可以免于认购,但上次未曾“报效”的众多中下层官员、地方豪强、乃至一些富庶的商户,此次“理当感受天恩,共体时艰”。
这次的“恩牒”发行范围更广,总量叠加起来竟高达五百多万贯 !而且不再局限于关中地区,洛阳、邺城、晋阳等北方重镇,也被分摊了相当的额度,美其名曰“普天同沐王化”。
一时间,朝野上下,尤其是那些原本以为自己可以置身事外的中小贵族和地方豪强,怨声载道。
虽然单次数额不大,但一次性拿出几百贯的现钱或等值物资,对他们而言也是颇为肉痛的事情。
最重要的是,明眼人都觉得,这恐怕,不会是天王所说的“最后一次”。
第113章 有点好笑 你在我们面前撒钱?
看着再次变得充盈的国库(别管这充盈是怎么来的), 苻坚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种有钱可花、不必再为每一个铜板斤斤计较的感觉,与之前捉襟见肘、束手无策的窘迫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巨大的压力仿佛瞬间消散,让他重新找回了那挥斥方遒的自信与从容。
有了钱, 许多被搁置的计划便重新提上日程。
首当其冲的, 便是恢复和充实常平仓与义仓。在苻坚以及当时绝大多数统治者看来, 这两大仓储系统是“有为之君”的标配, 是施行仁政、稳固统治的标志。常平仓用于在粮价波动时平抑物价, 保护百姓口粮;义仓则用于储备粮食,应对突如其来的天灾人祸, 施行赈济。
然而, 沉浸在“有钱了”的错觉中的苻坚并不知道,他这第二次大规模发行“恩牒”强行募资, 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上一次的“恩牒”,认购主体是长安的顶级权贵和核心重臣。这些人要么家底雄厚, 足以承受;要么与苻氏王权利益捆绑极深, 即便心中不情愿,出于长远的政治投资或被迫表忠心的需要,大多还能咬牙认下。而且,认购巨额“恩牒”在某种程度上, 甚至被扭曲成了一种彰显身份和“圣眷”的象征。
但这一次, 情况截然不同。
这次“恩牒”面额虽小,但范围极广,且诏书意图明确, 精准地指向了那些上次“侥幸”躲过一劫的中小贵族、地方豪强、乃至一些经营有方的富商。这些人,是西秦统治阶层的中坚力量,是维持朝廷政令在地方州县能够畅通执行的重要环节, 也是他们的统治基石。
他们不像顶级门阀那样富可敌国,几百贯上千贯的现钱或等值物资,虽不至于让他们伤筋动骨,但也足够让他们肉痛很久,严重影响到他们自身的经营规划和生活享受。
当强者从他们身上割下一块肉时,他们绝不会默默承受,而是毫不犹豫地挥刀向更弱者。
不需要多么复杂精巧的操作,只需要利用手中那点微不足道的权力就好。
比如税吏在征收农户的“布调”时,可以刻意挑剔,指责对方缴纳的布匹“经纬稀疏、质地不均、不合规格”,强行要求其补缴一倍甚至更多。
比如胥吏在摊派徭役时,可以故意“多报”名额,逼迫不想服役的农户凑钱“赎买”名额,这笔钱自然有三七分账。
还有地方豪强可以趁机放印子钱,或者以“需向朝廷进贡”、“摊派劳军物资”等各种名目,向依附于他们的佃农、客户加征钱粮。
如此,用上些力气和手段之后,总能把被朝廷“借”走的钱,从穷鬼那里加倍地“找补”回来,狠一点的,甚至还能小赚一笔。
而高居长安庙堂的苻坚以及西秦的高层官员们,要么根本不可能知道这些发生在遥远州县的、细微却普遍的盘剥,要么即使偶有耳闻,也会认为这不过是“自古皆然”的官场陋习、胥吏贪墨,无伤大雅,过些时日自然便会平息,不会动摇国本。
此刻,西秦的天王苻坚正雄心勃勃地准备重启洛阳的工坊建设,在深刻体会到徐州布匹低价倾销对西秦本土纺织业和财政的冲击后,他下定决心,必须建立起西秦自己的官营工坊,绝不能再让徐州独享这份巨额利润!
尤其是眼下正值春夏之交,陇西、关中、河套地区的羊毛开始大量上市,被打成沉重的捆包,一船一船地顺着黄河、渭水东运,目的地直指徐州而去。
这让苻坚看在眼里,急在心上,如果不能在秋天之前让洛阳的工坊建成并实现量产,那么今年整个夏季的羊毛利润,西秦将连一口汤都喝不到,眼睁睁看着财富流入徐州。
为此,他咬牙从刚刚“借”来的、本应用于维持朝廷运转和仓储建设的宝贵资金中,拨出了一大笔专款,火速发往洛阳,阳平公苻融也带着钱被重新撵去了洛阳,苻坚要求他务必克服一切困难,让那些停工已久的工坊立刻重新开建,尽可能在秋季到来前可以收毛生产。
只要能织出足以与徐州布匹竞争的“西秦官布”,他觉得以西秦的国力,不需要太久,就能让洛阳如淮阴那样富甲天下,让百姓富足,甚至支持他一统天下。
杨循没能跟着苻融跑回洛阳,被苻坚留在了长安,他最近已经成了苻坚面前红人。
陆妙仪虽然也是那位的心腹,但对于徐州的政策更多是执行,并不能理解,但这个学生,却是能理解徐州经营的基础学说的学子,苻坚对这个早就好奇了,如今终于有个可以解惑的,几乎是每天一有空,就来询问他治国法略,让杨循感觉自己去了教务处,拿到了县学老师的编制。
可误啊!这可是比研究者还冷板凳,还不如让我去管财政呢!
但杨循心里也明白,没有苻融在,他一个徐州出身的人,是没有资格去碰朝廷的账目的,碰了就是死。
感觉心里有好多不雅的话想讲,这破地方真是浪费时间……
……
洛阳,五月。
天气已经开始转热,空气中弥漫着尘土与忙碌的气息。
与一年前相比,这座古都的面貌已然大不相同。虽然大规模的建设因财政问题一度停滞,但得益于其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和徐州方面有意无意的引导,它已迅速崛起为徐州商品输入西秦的最大集散地和初级加工中心。
徐州来的学生们别的不说,效率和商业头脑是顶顶的高。他们虽未能立刻运行起工坊,却在洛阳城内及周边催生了无数中小型加工作坊和商铺,绵延不断。
他们将从徐州运来的半成品或原材料进行二次加工、分装、贴牌,甚至根据西秦本地需求进行改良,赚取可观的差价,美其名曰“赚点外快”。
其中最典型的,便是图书印刷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