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妙仪洗净双手,用干净的布巾擦干,淡定道:“你体内的残余的胎盘我已经帮你刮掉了, 按方服药, 静养七日。期间多食肉糜、蛋羹,每日服用我给你的糖丸。若无意外,七日后当可恢复如常。”
妇人眼中瞬间涌上泪光, 在侍女的搀扶下挣扎着起身,对着陆妙仪深深一拜:“真人再造之恩,羊氏没齿难忘!此番洛阳之事, 真人若有差遣,羊家愿倾尽所有,以报大恩!”
陆妙仪微微颔首,淡然道:“夫人言重了,分内之事。若有需要,自会相告。另外,我手下的女道们也都是熟手,甚至有些比我做得更好,以后有病,需得速治,不必非等着我来。”
妇人忙不迭地点头。
心中却不以为然,性命忧关之事,当然要找陆真人本人。
再说,那些厉害的女道,尤其是那位王道长,也不是随便能排进去的,总不能让她去给那些小姑娘练手吧?
陆妙仪她正欲再叮嘱几句休养细节,一名负责接待的女道匆匆而入,在她耳边低语数句。
听完之后,陆妙仪忍不住皱眉:“痈疮而已,找个大夫切开引流上药就好,这点小东西,还要我亲自去?”
那女道小声道:“这,这痈在背上,病人又是张蚝张司空,陛下钦点,要让你帮他医治。”
她看过了,那个痈肿已经比拳头还大了,张司空高热不止,看着就很危险。
听说是连夜从并州跑死了几十匹马,就过来医治的。
陆妙仪顿时感觉到了主公的好,要知道,在淮阴,哪怕槐木野来看病,也是要自个挂号排队的!
虽然槐木野从来不挂她的号就是了。
但人在屋檐下……
陆妙仪于是让她先去准备,然后换了件衣服,重新洗了手,这去了隔壁房间。
旁边的助手已经拿来了工具,一名老者脱了上衣,趴在台上。
她上前观察了那背上的痈肿:“有点痛,忍一下。”
老者洒然一笑:“老夫上过战场,受伤无数,不曾……”
他的话还没说完,陆大夫已经拿起浸过酒精的银刀,对着病灶准确的扎下,划开,挤!
顿时,身下老者青筋爆起,将台角紧紧捏住,发出了痛苦的嘶吼。
陆大夫慢条斯理地挤掉脓液,挤掉囊,再拿起干净的纱布,用小摄子一点一点往伤口里填充。
她手段麻利,整个处理不过半刻钟,但老人已经口吐魂烟,虚脱地趴在台上,整个人宛如被抽掉了骨头。
“明天这个时候,会有人给你换药。”陆妙仪重新洗手,“退热药、消肿药按时吃,不要剧烈活动,饮食清淡些,钱记得付一下。”
说完,转身欲走。
旁边的年轻人想来是他的儿孙,顿时小声道:“这,不多看看么……”
“他是插队的,”陆妙仪冷漠道,“生死有命,我还有手术呢,让开!”
对方灰溜溜地让出。
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又有一名道长走来:“真人,陛下要事相召,在宫中等候您……”
陆妙仪拳头瞬间硬了,但想到小不忍则乱大谋,便忍了,转身走向隔壁的净室。
净室内,她迅速褪下沾染了污迹的白麻外袍,换上一身同样素雅却更显庄重的青色道袍,刚整理停当,皇宫派来的四轮马车已稳稳停在院外。
很快四轮,马车驶出院门,车轮碾过平整的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辚辚之声。
春雪尚在,这条连接妙仪院与长安城东门、长约三里的道路,早已不复当年泥泞。道路两旁,高大的榆柳新芽初绽,掩映着一座座精致的小院与庄园。车马往来,人流如织,其繁华热闹,丝毫不逊于长安内城坊市。
陆妙仪却没什么成就感,这些都是权贵显宦们为求医问药便利,主动出资铺路修桥;而妙仪院床位有限,许多术后需长期调养或复诊的病人,便纷纷在附近租赁甚至高价购买宅院居住。久而久之,此地竟成了长安城外一处独特的“医苑”兼“疗养”胜地,地价寸土寸金,非王侯将相、高门显贵,连问价的资格都没有。
赶车的太监是个机灵人,见陆妙仪上车,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小心翼翼地递上一个用红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厚信封:“陆真人,再过几日便是张贵妃娘娘的产期……这是娘娘的一点心意,万望真人笑纳,务必保娘娘母子平安……”
陆妙仪端坐车内,眼皮都未抬一下,声音清冷:“贵妃娘娘凤体安康,贫道自当尽心竭力。此物,不必了。”
太监笑容一僵,连忙道:“是是是,真人大德,娘娘自是放心的!这只是娘娘求个心安……”
陆妙仪终于抬眼,懒得争论:“既如此,回头放入院中‘功德箱’内,记得登记在册。莫要给我添麻烦。”
太监被那目光刺得一哆嗦,讪讪地收回信封,连声应是,再不敢多言。
……
紫宸殿偏殿。
苻坚看着看着手中关于户部银钱的度支文书,眉头紧锁。
“陆真人,”苻坚放下文书,看向刚刚进殿的陆妙仪,语气带着一丝疲惫,“洛河已经有民夫征发前去。然,我大秦府库……实在难以筹措足够的金银铜钱支付后续工城所需之款项。道长可有变通之法?”
陆妙仪心中了然。西秦灭燕,鲸吞万里,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国库早已被战争、安置、分封掏空。苻坚那套“以恩易忠”的理想主义,在冰冷的财政现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她面上不动声色,静待下文。
“户部愿意调拨冀州、幽州、豫州粮食,以抵部分银钱,另外,”他沉吟道,“朝廷的铜钱,可否用一定的比例,付给徐州,不一定非得用徐州钱交易不是……”
三月初,西秦送去了第一波粮食。
堆积如山的粟米,经由清河、泗水、淮河,一路辗转,终于送达。这本是好事,却让他心头沉甸甸的。
浩荡的商船承载着的北方诸地的粟米,越过清河,经过泗水,再到淮河,进入沿岸的仓储之中。
没办法,在这个时代,粮食虽然运输不易,但西秦却拿不出淮阴需要的钱币来。
他只能招来做为联络人的陆妙仪,想要换些办法交易。
“不行,”陆妙仪果断拒绝,不理会苻坚为难的眉头,果断道,“朝廷用钱,都是些小平钱,夹锡钱,甚至还有当年的东吴大泉,蜀汉大泉,这种钱,别说徐州不收,便是寺庙里的功德箱,都不会收的。”
她来西秦就已经发现,北方劣币驱逐良币许久了,这里,大多钱币都是当初诸胡、北燕,还有各地坞堡自行发售的劣钱,因着乱世,盗墓猖獗,许多地底的古钱也被拿出来用。
大家都藏着那些成色好的铜钱,尽量把小劣钱用出去,甚至于原本的五铢钱在数十年的乱世之中,被人重新熔炼,重铸为掺杂了大量铅锡的小劣钱,还有更多的剪边钱、沿环钱。
普通的庶民,宁可把布撕成一条条地去交易,也不收这些劣钱。
“这,可是西秦至少是铜钱,徐州的钱,却皆是铁制……”苻坚还想再坚持一下。
“钢制,”陆妙仪纠正道,“你要能铸出一样的钢钱,徐州也是会收的。”
钢钱很好辨别,用牙咬一下,咬得动的就是普通的铁,完全咬不动的就是钢。
更别说钢钱上有精致的花纹,还有边缘的防刮竖纹了。
“但是用粮食交易,沿途损耗甚至重,”苻坚叹息道,“甚至还要调拨船夫,额外出一笔运货钱……”
“我们也收铜,”陆妙仪心中一动,开始搞事情,“按斤折算,一斤铜折80文钱,其中的火耗便不收了。”
苻坚皱眉道:“这,朝廷要有如此多铜钱,也不至于出现钱荒了。”
“是么,我怎么听说东边的大香山寺去年才铸了三丈佛像,耗铜两万斤,”陆妙仪凝视着苻坚,“如此,天王却是诚意不足啊!”
“这怎能相提并论……”
“哪里不能,泥塑铜塑,有可分别,”陆妙仪微微一笑,甩动拂尘,“天王不如邀请国中诸僧,商谈莫要使用铜塑,以前的铜像,便可做为为国募捐……”
苻坚毕竟是个实在人,顿时迟疑:“如此,岂非亵佛之举……”
陆妙仪道:“佛门免税,居有土地,且僧尼频多,如此下去,国中钱荒,只会越发厉害,再者,若心中有佛,金佛还是泥佛,哪里不能拜?”
苻坚心中有些乱:“此事我已知晓,你先退下,我得想想才是。”
陆妙仪微笑告退。
她这小小心思,惹来灭佛还不至于。
但以苻坚的性子,真正仔细看到佛门的人口、财富,对国家的损害,必定是不会坐视不管的。
第76章 好期待啊 那是荷花么?
淮河南岸, 三月春风拂过,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与油菜花浓郁的甜香,一望无际的金黄花海在阳光下翻涌,如同铺向天际的锦缎, 忙碌的蜜蜂穿梭其间, 翅膀振动发出细密的嗡鸣, 为这幅春日画卷添上最灵动的音符。
河滩的堤坝上, 杨柳依依, 天刚亮,一名朴素的年轻人就已经驱赶着驴车来到河岸边。
有些费力地将车上沉重地木箱搬到河滩的油菜田边。
“二狗子, ”有个带着儿子出工的老人看到他, 神情立刻便热情起来,“又来放蜂啊, 快快,我家最近的菜田还没放蜂, 来来, 这边走!还没吃早食吧……”
说着,他热情地把手里的两个老玉米递了过去。
“那不行,说好了,今天去张三叔家放蜂。”年轻人微笑着推了那煮熟的老玉米, “阿叔放心吧, 过上三日,必去您那边放蜂。”
“那好吧,一定记得来啊!”那村人有些遗憾地收回鸡蛋, 不由感慨,前几年的时候,怎么就没结这个善缘呢?
当初刚刚有人来放蜜蜂时, 看着这小子什么都不做,蜜蜂采了他们田里的油菜花,看他赚了钱,他们自然也觉得吃亏了,闹着要他给钱,人家不愿意,他们就不许他在田里放蜜蜂。
就那张三家的不计较。
谁知道等收籽时一看,豁,放过蜜蜂的田里,能有一百二十多斤的产量,而没有蜜蜂的,只有一百多斤的油菜籽,差了两成多!
一时间,被拒绝放蜜蜂的后悔地肠子都青了,到这两年,大家都得想办法,托关系,甚至给钱让人来放蜜蜂。
这二狗子也每年第一个就给张三家放蜜蜂,还不收钱。
“哼!”老人有些嫉妒地看着他的背影,“不就是靠着考入书院的弟弟认识了人,学了养蜜蜂么,等我家儿子学会了,也能赚那么多钱。”
“爹你想啥呢,”他儿子十四五岁的样子,闻言小声道,“那蜜蜂蛰人可痛了啊!让大哥二哥三哥去都行,我反正不去!”
老人白了他儿子一眼,怒道:“你们这些臭小子,都是好日子过多了,不知道好歹!要是换到十年前,下地种田都得拿着盾牌,要那个时候,别说被蜜蜂蛰两下,就是砍了手,也得去学这手艺!”
少年小声道:“又是十年前,十年前,那么想过十年前的日子,你去黄河边不就行了!”
老人大怒:“你这狗东西,说的是什么话,过几天好日子,就忘记苦日子了……”
他生气地叨叨了一路,说着当年有多苦,这些年好点,但人不能忘本如何如何。
少年默默低头,翻了个白眼,做着鬼脸。
两人的背影在清晨的阳光里拉长,在一处拐弯里,消失在灿烂的金黄中……
……
过了好一会,堤坝之上,林若一袭素色常服,迎着和煦的暖风缓步而行。
她目光扫过下方广袤的田野,蓄满春水的稻田里,农人吆喝着耕牛,水田被犁开一道道深褐色的泥浪,正静静等待着秧苗的播撒;远处,追肥的农人挑着沉重的木桶,在田埂间稳健行走;更近处,锄草的、开沟排水的,各自忙碌,构成一幅生机勃勃的春耕图景。
“他们朝我扔泥巴,我拿泥巴种荷花……”林若心情颇好,轻声哼着前世的小调,脚步轻快。
“主公说笑了,”随侍在侧的兰引素掩唇轻笑,眼波流转,“这淮阴地界,谁敢向您扔泥巴?槐将军怕是要把那人连同泥巴一起扔进淮河里喂鱼呢。”
槐木野正在玩一根刚刚捡到的棍子,棍身笔直,以至于她看油菜花田的眼神都充满了飘忽,闻言立刻赞同:“对,不但要丢下去喂鱼,还要把他和他家的油菜花一起给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