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人很快统一意见,一起陪到坦之出门,准备去加入巡逻。
便见报名的地方已经排起长队,队伍甚至已经从巷口排到了自家门口。
“满了满了!”街头的吏员主事大呼,“水口二坊六街,三十人巡逻已满,大家别来了!”
“凭什么不来!”有人不满。
“就是就是,那几个人有我力大么?”到坦之大呼。
“满了就是满了,如今戒严时期,若是缺人,很快会再招收,大家别急,”那吏员熟练地道,“说不定还要征兵出战呢!不如你们去军营那边问问!”
到坦之和许多排队人也觉得有理,纷纷转身,准备向着城中征兵处去。
“别走啊!”那吏员又大喊道,“你们人多,这么直接去,人家不收的,不如比试一番,优胜者我帮着推荐呢?”
开玩笑,这么多人这样直接去,军曹那边的人一问是谁祸水东引,这不还会领着人来揍他啊!
“有理!”顿时许多人就起了心思,“那要去哪里比试一番呢?”
“那必是要平整场地,安排时间,回去,明早等通知!”那吏员果断道。
众人却没有散去,而是三五成群,去了街坊邻居大点的屋子里,大家从自家屋里拿着茶碗、竹杯一起围坐,讨论起了这北燕南下 的事情。
“当年都是那北燕,害我们不得不逃到淮阴,我在濮阳本有大家大宅,却被一胡人看上,家破人亡,只能带着兄弟侄儿南逃,父母却是为了拖延,再也没能见到!”
“谁不是呢,我当年也是因为北胡总是在淮河抢掠,刚刚要熟的麦子,就被抢去了,说我这是野麦……我的麦子啊,我刚出生的女儿都没吃上一口奶,生生饿死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是同仇敌忾,只有角落里的一人不发一言,不由有人问道:“郭家媳妇,你怎么不说话?”
郭皎抱着小孩,有些尴尬地缩了缩脖子:“那个,我以前是青州的,家里人过来做生意,没什么大仇……你们说,你们继续说!”
她其实还想说自己不是郭家媳妇,她男人才是,不过一想到自家男人那复杂的身世,为免被嘲笑,还是不提这茬了。
“青州啊,”众人对青州没什么好感,顿时就有人抱怨道,“你们家也是搬界碑入徐州的么?你们也是过分,进来就进来,怎么能抢我们的名额呢!”
“就是,书院多难考啊!”
郭皎立刻笑道:“这不是仰慕徐州那位主公治理天下的能力么,大家能到这里生活,都是有福的,这早点过来,沐浴圣恩,也让我沾沾大家的福气啊。”
这话说得妥帖,也吹到众人的心里了。
“郭家媳妇这话说得敞亮,”立刻就有人支持道,“能在这过日子,是真修了福份,那北胡南貉治下都不是什么好地方,要论日子过得好,还得是咱徐州!”
“那是自然!”郭皎赞同极了,“如今我家汉子不在,我是家里顶梁柱,但日子过得舒心,还能赚钱,可扬眉吐气了!”
众人纷纷赞是。
相似的场景,很快发生在淮阴几乎所有的街坊之中。
因为淮阴城中工人甚多,几乎所有街坊都有淮阴书院毕业的吏员,他们大多已经有了些经验,处理的得都算妥帖,尤其是许多的大工坊的,本身就是有人手巡逻的,其下的工人更是十分有纪律(相比于农夫),只需要传答意思,他们甚至连巡逻的替换人员都已经准备好了。
不只是普通人想要从军,连工坊主们也纷纷主动捐钱捐物,毕竟他们的家业都在淮阴,南方朝廷和北方北燕的嘴脸没什么不同,没有了徐州,他们根本护不住自己的家业,甚至于自己会和工人一样打包成为世家大族的奴仆,这种事情,在南朝可太多了——甚至于有些世家大族对他们名码标价,谁能把他们抢到南朝,会有黄金多少不等的奖励。
平时他们还会相互打趣,看谁身价上涨,又是第二了,但真到了可能被人打包带走的时候,这笑话可一点都不好笑了。
甚至于平时那第一名永远是“徐州女”王这个梗,也变得可憎起来!
那是属于一种极其冒犯的——你们也配?
不止如此,淮阴平时都有南朝、北朝、西秦的探子,这也是常理,一般敲掉一个,对方很快就会布下一个,打地鼠一般麻烦,所以林若对此一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出乱子,一些普通消息,传也就传了。
但这一次,她甚至都没下令捉拿,这些探子已经被发现端倪的庶民们围攻,不得不找到市政,主动投降,祈求原谅和庇护。
一些在淮阴做些灰色业务的帮派组织也随之倒了大霉,他们平时也做一些贩卖奴隶、走私之类的小生意,用帮派运货做掩护,和南朝北朝西秦都有些联系,这次却不知怎么回事,被许多巡逻队当成了功劳,整个淮阴都开始知道他们的恶行,莫名就进入了一种人人喊打的模式。
还有没有户口,悄悄逃入淮阴做黑工的人,也被挨个揪了出来。
一时之间,淮阴的牢房人满为患,当然也有被莫名牵连的无辜者,比如一名读书人,只是天生长得高鼻深目,就被当成胡人,让人抓去了市政,费了好大功夫才证明自己的清白。
整个淮阴的政务瞬间暴涨,兰引素和谢棠、江临歧、荼墨这些属下,忙得恨不得长出六只手,上厕所的时间都没有,更别说抽出时间去劝谏主公不要拿自己的安危开玩笑了。
负责武器、机械开发,学习林若知识学得最好的助手晏彦本该是这场复杂局面里,少有不被波及的内圈人。
但是,他也没能逃过这次的忙碌……
小院之中,遣散侍从,林若拿起一件武器,仔细地检查校准。
晏彦顿时心惊胆战:“主公,这是新出的武器,时常会炸,您还是别摸!”
“我知道该怎么做,”林若看他惊慌的样子,忍不住微笑,“虽然还很简陋,但改进这个,是你最优先的任务,还是那句话,有任何不懂的,都可以问我。”
可惜了,这么好用的东西,现在还只能当弹弓用。
机械车床啊,我还要等多久才能见到你!
大大啊,你当时的文里怎么不多带点武器结构的图片啊!
……
如林若所料,淮阴并没有因为大军压境就出现乱像,正相反,这城里子民们,反而如被惊醒的的野兽,充满了战斗的欲望。
他们几乎没有人反对戒严,不但遵守了所有的要求,甚至尽一切可能,踊跃地帮助徐州上下的后勤,运送粮草的民夫甚至想拒绝酬劳,表示只负责饮食就好!
帮着养马、捐献草料成功的,能得到无数人的赞扬!
兰引素和她的小伙伴们,一时间都沉默了。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支持打仗的百姓,尤其是谢淮,他经常在建康驻守,在那里,最恐怖的事情就是被征兵役,甚至很多人眼里,征兵役与死亡无异,所有人都想尽办法逃役。
连谢淮都忍不住想反问自己,真的会觉得这样的城池,会护不住主公安危么?
“没见这种场面吧?”林若伸手摸了摸要出征的自家属下头发,微笑着站在天街上,看着还算井然的城池,“百姓并不是无感无觉的傀儡,他们虽然会自私,会恐惧,但也会感恩,会知晓什么选择才是对的。有时候,我们需要相信他们!”
这些年,她不动声色地用故事、教育、管理告诉治下的百姓,如今的日子都不白来的,是需要付出的!
这就是收获的时候!
谢淮拿头贴着她手掌,看着街下来来回回的行人,重重点头。
“必不负所托付!”
一天之后,当止戈军领兵出征时,这次没有鲜花和掌声,沿途都是无数的淮阴子民们,他们没有说什么必胜,只是用期盼的目光看着他们,不用说话,该怎么做,该做什么,大家都心知肚明。
那一双双期盼而坚定的眼睛,仿佛无形的铠甲,披在他们身上,让他们战意盎然的同时,又感觉到无比沉重。
到彦之在人群里看到了送行的母亲和兄妹,暗暗握紧了拳头,他一定不会让一个北虏踏入徐州之地,否则,他简直没有颜面回来。
许多士卒心中更是暗恨这可恨的北虏,居然敢踏入徐州,让主公冒着风险派出他们!
该杀!
槐木野还有静塞军,睁大眼睛,咱们这次必让你们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强军!
第62章 我们不一样 我们有底线的
谢淮领兵马乘船渡过淮河, 只花了半日。
没办法,若说天下何处船最多,那必然是淮阴无疑了。
船夫们踊跃地想帮助运送兵马粮草,不过, 名额太难争, 只能看着大船从淮阴大大小小十七个码头一起出动, 在北岸集结, 然后略做休整, 便直接出发。
谢淮心中堆着一团火,最新消息, 慕容德的大军有一万精锐骑兵在前, 四万步卒居后,征用粮船, 正顺淮河而下。
他们的目标是淮河下游的盱眙县,而盱眙之后, 沿着淮水铺展开的广袤平原, 农田阡陌、工坊林立、市镇繁荣,那里正是徐州治下最富庶的精华腹地!
“三天……”谢淮盯着地图,他必须在三日内,将这支北燕大军阻隔在盱眙城以北, 绝不能让他们铁蹄踏过盱眙一步, 不然便算是输了 。
几乎同时,林若调动遍布各郡县的林家商驿系统,快马加鞭, 只用了一天不到的时间,便将备战的指令和后勤调配方案精准传达到每个节点。
“沿途郡县,立即清点府库, 备齐粮草供止戈军用!不足者,即刻开启常平仓,无条件征调!优先保障前线!”这道带着林若个人印信的命令,瞬间点燃了整个州郡的官府体系。
但点燃的远不止官府!消息如同野火般在田野、工坊和村落间传开,久经战乱、才享了几年太平的徐州百姓也沸腾了。
“北边的燕狗又来了?要打盱眙?”
“抢货、掠人?七年前没让他们讨到便宜,现在日子刚好过点,又来?!”
“这好世道岂容胡骑踏碎!真当我们拿不动刀了?!”
要知道就在七年前,徐州还是四战之地,各地坞堡一扎一扎地修,那些北胡南貉没少在他们的坞堡前碰钉子,也是这些年日子过得平和了,大家都认可林若主公的政绩,愿奉她为主,这才渐渐离开坞堡,安静种地经商开坊,当个日子人。
所以,当止戈军各部紧急拔营东进,急速奔赴预定阻击战场时,沿途的景象令久经沙场的将士也心头震动。
官道口、驿站旁、甚至乡间小路交汇处,总是聚集着一群又一群的身影。他们多是青壮汉子,有的背着磨利的柴刀,有的拎着自制的投矛,有的牵着家里仅有的驮马,甚至有人推着装满干粮的小车。
他们目光灼灼地守在粮道必经之处,对着行军的军吏高喊:“军爷,算我们一个!我有力气!”
“家里粮多了,这袋粟米带上,别让儿郎们饿肚子打仗!”
“这匹马脚力好,拉车驮东西都行!”
“带我们走!砍胡狗不差我们几把刀!”
面对这汹涌澎湃的民心,谢淮既感动又无奈:“主公严令,此战乃兵行险着,轻兵疾进,非大举招兵之时!尔等心意止戈军领了,速回家中,结堡自守,便是大功!”
不过,拒绝的熟练了,压力便是别人的,谢淮在大军开拔到盱眙后,果断停止了内耗,搁在以往,用兵如绣花的谢将军定会深思熟虑,谋定后动,讲究天时地利人和,力求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战果——不仅要胜,还要胜得漂亮,最好能俘获大量敌寇,押回徐州充实免费劳役。
最好再温柔几句,便能把槐木野比下去的同时,显得他听话又懂事。
但如今,主公林若身边最后的屏障已空,那淮阴城内谁敢担保没有魑魅魍魉趁机发难?
所以……槐木野那张每次都被他气得冰冷暴戾的脸、以及她那蛮横不讲理、只讲究速度和毁灭的铁骑洪流,浮现在谢淮脑海。
“虽然野蛮……可…确实快!”谢淮心中闪过本能的排斥。
但领军本就是依势而行,没有什么固守成规的说法,主公更是从不指挥他们怎么打,完成任务就可。
如此……
那就学一学槐木野,早点结束,回去守护主公安危!
……
同一时间,淮水北岸,泗县以西二十里。
慕容德骑在马上,望着延绵数里的庞大营帐,眉头微锁。
这六万大军里,有一万骑兵、五万步兵,是朝廷如今能挤出来的最多兵力了,那该死西秦出兵长治,让本该南下的二十万大军有一大半都被拖在了太行山以西!
否则,这样的二十万大军,加上代国的十万士卒,又哪里用担心徐州精锐,到时便是十兑一,也能把徐州精锐磨光!
可是,如今却只能抓住这小小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