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陆妙仪立刻表示,将来洛阳房价必然看涨,不如提前圈地,赚补国用,还拿徐州淮阴的房价上涨做了个例子——那赚钱数额,听得苻坚都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睛都差点变成钱的形状,天知道他在王猛走后,为国库空虚废了多少心力!
当场就同意了!
陆妙仪于是写了报告,让人八百里加急发回,给苻坚的面子足足的。
……
十月底,谢淮刚从自己的兵府上出门,便见天空黑沉沉地压下来,空气中,已经有大片的雪花飞在空中。
他走到大街上时,便听路人纷纷议论这几日,柴火涨价的厉害,以前一捆柴不过二十文,如今已经涨到六十,再涨下去怕不是要买不起了。
而城中河边的码头力夫也在叹息畏惧:“这如何是好,最近的碳船也不多了。”
“完蛋,看这天气,淮河怕不是要结冰啊!”有船夫哀嚎。
“这可如何是好!”有工坊主事痛苦道,“没有船,这陆路往返,丝麻价格可就上去了,咱们卖出的布,也得涨价!”
“是啊……”
“涨了价就不好卖了……”
谢淮听着,面色闪过一丝忧虑,这些年,因着户口太过,淮阴周围已经没有多少荒林,巨木大多已经被砍伐,河岸的芦苇也被采割得所剩无几,城中燃料,大多依靠煤炭。
可若是河道冰封,必然会影响煤炭的运输,若用车马输煤,怕是许多的贫户,都用不起啊。
想了想,他转了个方向,走向另外一条街巷。
街巷打扫的甚是干净,青瓦白墙间,走过宽阔的院门,里边传来生毛料的阵阵腥气,进入其中,寒风萧瑟的庭院里,十几名缺胳膊少腿的壮汉正在院中清理着厚重的毛料,他们有的支着拐棍,有的胳膊处连接着钢刷,正把打结的羊毛梳顺,顺便挑拣出其中落叶灰土。
空中飞舞着许多细毛,让谢淮本能地打了个喷嚏。
“将军来了,”其中一名壮汉露出笑容,“今天怎么有空,快来坐,我给你倒杯热水。”
“今年下雪得早,炭火必然难买,”谢淮从怀里摸出两张汇票,“这是一千斤的炭票,你们拿去分分,早点买了,给家里点上。”
那壮汉眼睛一亮,伸手独臂就接过来:“好东西啊,还是贵妃爽利,好东西说来就来。”
谢淮耳根一红,微微抬头:“这,老大我尚未入宫,名分未定,不可胡说!”
“迟早的事,”壮汉洒脱一笑,“老大你素来诡计多端,姿容无双,那陆韫年老色衰,又是敌人,岂会是你的对手!”
谢淮正色道:“不可轻敌,那陆韫虽老,但也尚有几分容色,最近天寒,你们还缺些什么,我这里看能不能帮上忙。”
“这还真有,”壮汉长吁短叹,“毛织想要赚钱,需要鳞洗,只是这洗绒水甚是难得,今年得到的配额实在不多,想让手下兄弟过个丰年,还得看你能不能再帮忙买些洗绒水。”
织羊毛最重要的,就是处理羊毛,第一步就是脱脂,这个还好,甚至脱脂的废水都能卖出去,听说加了什么东西在水里后,便能提取污水中的羊毛脂,那脂价比黄金,对肌肤干裂有奇效,是南北妇人秋冬必备之物,。
但脱脂之后,羊毛还是有些坚韧,织出来毛还是刮手扎人,还十分沉重,穿起来极不舒服,只能做外套。
可洗绒水就不一样了,只需用那神水浸泡两个时辰过后,羊毛便会柔顺如鹅绒,保暖又轻巧,织线不起毛,能把一贯一匹的毛料,卖到三百贯一匹去,没错,就是三百贯!
所以,洗绒水也是比金子还贵的东西,甚至配额极少,平时在千奇楼,都是用拍卖来出售的。
他们“助军织坊”虽然和止戈军主有点关系,但还是比不上其它大坊财大气粗,只能看着别的毛纺坊赚钱,实在让人心急到跳脚。
“洗绒水啊,”谢淮顿时心里盘算了一下,“那个东西实在太少了,我也没有,但是,我有个计划……”
壮汉立刻附耳过来。
“这洗绒水,用的是岭南一种番木瓜,在其尚未成熟时,收集白色乳汁,阴干成粉末,便是产物,它不但可以用来软化羊毛,用它腌制过的牛肉更是柔嫩可口,价比胡椒也不差,只是岭南如今多种甘蔗,番木瓜多在云州、交州,”谢淮认真道,“不如你带着兄弟们前去岭南,入蛮地收购这木瓜乳汁,再运到淮阴,便是价值千金!”
壮汉顿时心动,感动中却又担心道:“这种机密,你说给我听,会不会被那些同僚抓住把柄啊?”
“不会,”谢淮微笑道,“主公本就准备公布这配方,番木瓜在岭南太过稀少,需要人前去种植采收,将来做要做大毛纺,此物必不可少,只是岭南偏远,又有瘴气,且远离家乡,如何做,你且要想清楚。”
“这有何想不清楚的,”壮汉挥舞着独臂,笑道,“将来过来的兄弟们只多不少,多赚些钱才是正事,主上给我等安排了职位,总好过莫名其妙倾家荡产。”
两人都沉默了下,当初主公给伤兵的安排,是直接给一大笔补偿,结果有些兵丁骤然得到一笔钱财,便控制不住,有赌掉的,有挥霍的,有被骗走的,结果很快走投无路,林若这才做了织坊,安置他们,同时规定,收容伤兵作工的工坊,其薪酬劳可用商税抵扣大部分,这才把局面改过来。
不过,也靠着这办法,止戈军和静塞军在战场上,都是出了名的悍不畏死。
可壮汉还是有些不甘心,想做工坊也做出一番事业来,将来接纳更多的兄弟,他们这和其它的工坊是不一样的,这里不会被排挤,也都是军中同袍,更处得来,如今又有老大的指点,他再不抓住这机会,未免太蠢了。
谢淮点头:“那你交代些事,过些日子,我会给你介绍些南边大商,帮你打开局面!”
“老大,谢了!”
“说什么谢不谢的,”谢淮给了他一拳,“我的军功,有你们的一份!”
又唠叨了一会,谢淮逛了逛工坊,这才与旧日同袍道别,起身去了主公的围墙。
“老大别急走,”那壮汉拿起一件细毛绒斗篷,“这个是我们从羊毛里梳出的细绒,量少,就织出这一件,拿去,天冷了。”
“这算贿赂吧?”谢淮挑眉。
“滚!”
……
刚刚翻墙落地,便看过路过的兰引素那大大的白眼。
他热情地走过去,接过兰引素手上那沉重的文书:“兰姐姐,天冷了,我这有件羊绒衣,你洗洗晾干,添到主公衣橱如何?”
兰引素懒得看他:“从你那伤兵工坊回来了,主公的财路给过去了?”
“这是自然,”谢淮感动道,“只是我不明白,既然本来就准备选他们过去采购,为何不直接给他们任务,他们必会感激主公的重用啊!”
“那怎么一样,”兰引素冷淡道,“他们过去,是自负盈亏,需要协调配合,将来这方子也瞒不了太久,必会其它商人加入,若是给他们的职权,必会用来打压其它商户,那便与主公的意思违背了。”
谢淮本想说他的部下不会那么做,但沉默了一下,终是摇头苦笑:“主公总是把人心算得那么透。”
“主公不会用恩情去捆绑别人,”兰引素冷哼,“钱在哪,感激就在哪,光用恩情,总有用完一天,谢将军要感谢,不如少在主公这蹭炭火,你分的炭补每年都提前用光,是看中了主公舍不得你冷吧?”
想到这,兰引素守不住看了这狗东西一眼,冬天来了,他每次过来,都裹着那滚了毛绒边的兜帽斗篷,脸冻的苍白,眼睛也带着一点红,被那兜帽一裹,简直就是个男狐狸,还是个一看就让人忍不住收进屋里暖暖的男狐狸!
谢淮微微睁大眼睛,一脸无辜:“主公舍不得我冷吗?兰姐姐放心,下次我必穿得厚一些,不让公疼惜,只见需见可爱便是……”
兰引素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在转角处停下,懒得多看。
谢淮这才推门而入,看着正在沉静工作的林若,放低了呼吸,轻轻把文书放在她案头,乖巧地坐在地上。
房间里烧了地暖,十分暖和,他给拿出自己没写完的报告,开始在一边飞快地提笔书写。
屋里十分安静,只有各自的书写声。
林若处理了一会,抬头看他在忙,微微一笑,拿起他送入房中的文书,安静地处理起来。
为首的就是和苻坚的合作计划。
陆妙仪提议在北方做毛纺,但长安位于关中,水运极为不便,所以她建议苻坚将新毛坊之地定于洛阳,洛阳荒废数十年,人烟稀少,可以提前修筑分渠,借用水力,还能炒高房价,充盈国库,苻坚也同意了这个请求……
看着洛阳荒废数十年这几个的字,林若怔了怔。
历史上,中祖世民一统天下后,虽然定都长安,但大多时候是在洛阳居住,后来的皇帝百官几乎也都居于洛阳,但四十年前的大变中,诸王反复争夺洛阳,二十年间,这座城池被屠杀、迁户、洗劫了三次,以至于后来历史上,广阳王收复洛阳时,其人丁不过百户。
她在历史书上看到的,只是几个字的形容,可来到这里,才透过那几个字,就已经看到其后堆叠的无数尸骨,何其惨烈。
我的职责,就是让这些惨烈轮回,提前两百年结束。
林若指尖拂过最后的请示条格,在后边写下批准。
这时,谢淮的报告也已经写完,他顺手放在林若书岸上,瞥见了林若刚刚批完一个条子,这才有些忧愁地问道:“主公,今年冷得厉害,河水怕要封冻,若是工坊提前放假,怕是有好多的人无钱买薪过年。”
“哪里轮得你操心,”兰引素听了他的忧虑,不由嗤笑,“主公从去岁起,就开始令各地郡县囤积炭石、粮食,还特意减免了羊毛纺织工坊的商税,让囤积了毛料,过年有他们忙的!”
“可是,毛料没有麻布好卖,”谢淮迟疑道,“且洗绒水甚少,怕是不太赚钱,织坊主们会愿意么?”
林若笑了笑:“哪会不愿意,阿淮想想,这寒冬,不用毛衣毛裤毛披,他们怎么熬过去,总不能都穿羊皮吧?”
虽然这些年种了玉米,让徐州畜牧业十分优秀,羊皮产量挺高,却也到不了人手一件羊毛披风的程度。
谢淮心微微放下来:“可是舟楫不通,运输断绝。莫说远处的原料难以收集,便是城内存货,要运往 所需之地……”
“那正好啊,”林若微微一笑,“我已经让人在运河两岸修筑堤坝,准备截水枯河,安排清淤扩河了,再等上一个半月,咱们的河工,就要到位了。”
“竟如此之快?”谢淮震惊,“千奇楼不是还没有北燕要南下的消息么?”
“已经有了。”林若拿起一张写着蝇头小字的纸片递给他,“这是邺城千奇楼传来的飞书。”
谢淮仔细辨认。
十月十三至廿二,邺城持续大雪二十昼夜,积雪深逾三尺,压塌民房一万四千余间。幽州、清河、渤海三地同遭暴雪侵袭,畜棚十倾九塌,冻毙牛马羊群累以万计。代国五万铁骑已拔营南下,前锋直抵雁门关,与扼守之燕军对峙。大朝会上,太傅慕容评力排众议,已使燕王允诺,议定趁南朝疲软之机,与代国联手合兵南下,主攻徐州!速警!
谢淮先是一惊,随后,眉头又舒展开来。
第53章 就是帮她了 心随天地走,意被牛羊牵……
苍茫的塞外草原, 朔风卷动着尘沙。
敕勒川,阴山下,秋天草原上覆盖着一层带着玄霜的雪盖,营帐绵延, 观望着远方雄伟的雁门关。
草原上的势力更迭如草木枯荣般寻常。
当年中祖纵横北方, 诸族称天可汉, 将匈奴、鲜卑、氐人的高层收入长安为官, 在匈奴败亡于汉室后, 鲜卑诸部崛起。草原上零星部落们也遵循着古老的法则,整族依附, 融入鲜卑浩瀚的部族之中。
在长安求学归来的胡人们, 也打开了新的世界,每年秋高马肥之际, 雁门关外总会开启盛大的互市。
深受汉朝长安繁华启示的草原贵族们,也效仿中原的作法, 在水草丰美的河谷湖畔, 兴建起星星点点的“城邑”。说是城,其实不过是用夯土围起的、布局稀疏的定居点,充当交易的重镇。青盐、铁器、茶叶的香气与羊毛、粟米的味道在此间混杂交织,汉地的精巧与草原的豪放在这特殊的地域中交融。
而在北燕的西面, 同样属于鲜卑一脉的拓跋氏, 在雄主拓跋什翼犍的带领下,建立了一个名为“代”的国度。
百年前,代国始祖拓跋猗卢效忠汉室, 多次平定草原叛乱,也因此拓跋一家被南方的汉室朝廷册封为云州节度使。四十年前,汉室倾塌, 中原战乱,虽然大部份汉人南逃而去,但也有小部份坚守北方,投靠了北方草原的拓跋鲜卑、辽西耕地上的慕容鲜卑、关中的氐族。
于是这三支胡人大量收容了逃离的中原汉人,更依靠这些能人的支持,设置百官,制定法律,拓跋鲜卑建立代国,国土东到渤海、南到阴山,北到北海,西到天山;慕容鲜卑建立北燕,国土在阴山之南,黄河之东,淮河之北;氐族建立西秦,国土在黄河之西,秦岭之北,河套之南,远到西域。
前不久,一代雄主拓跋什翼犍病逝,其太子继位,这位本该肩负起挽救危局重任的新君,却在继位后不久便被他兄弟拓跋寔君所杀。
拓跋寔君登上王座后,觉得自己地位不稳,于是立刻举起屠刀,兄弟侄儿展开了大逃杀。一时间,拓跋王族的血脉四散奔逃,消失不见。
这场草原常见的骨肉相残后,草原九月这本该凉爽宜人的天气,却毫无预兆地爆发了雪灾——灰黑的霜晶裹挟着凛冽的寒风,席卷了整个北方草原。大雪所过之处,牧草萎缩,正在育肥准备过冬的牲畜成片地倒毙,从塞北到漠南,到处都是牧民的痛哭和哀嚎。
草原上瞬间人心惶惶,许多人都觉得,这“天降玄霜”,正是苍天对拓跋寔君屠戮至亲的震怒,是对整个代国的天罚!
拓跋寔君听到传言后暴跳如雷,但为了稳住局势增加威望,他决定带兵南下!只有通过劫掠富庶的南方,才能转移这可恶的流言!
与此同时,大雪中同样损失惨重、民心浮动的北燕,也有南下之心,但担心背腹受敌,于是,在太傅慕容评遣出的秘使的商议下,拓跋寔君与使者达成了交易:代、燕两国联手攻打最富庶的徐州。
事后,徐州的牛马牲口、铁锅铁器、茶叶粮草等贵重的物资,尽归代国拓跋寔君所有;而徐州广阔的土地、城池以及其中宝贵的能工巧匠和可用人口,则成为北燕之物。
为牵制南朝主力,确保攻打徐州成功,慕容评还与代国商定:北燕主力同时从西部攻打淮南重镇寿春,如此,必可牵制住陆韫与其下江州军。
同时,担心西秦从背后操自家老巢,慕容评派出使者西入长安,力邀西秦之主苻坚共襄“盛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