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素来不许家族人均占地过二十亩,超过的田亩,要么自己出卖,要么由徐州折算成布匹做补偿,更不许青州豪强垄断盐场,更是禁止蓄奴,与豪强世族简直不相容,如此,这两边必然会有大的冲突……
他在中间,怕是很难如平常一般,两边讨好啊……
林若指尖轻敲着桌面,突然轻笑一声,道:“三十年前,中原大乱,洛阳失陷,天下饥荒,青州叛军侯久等人抓人充饥,许多村落整村被塞入锅中,百姓四处逃亡躲避,你平素受到乡亲们的爱戴,于是,十八岁那年,你带着一千乡人,讨伐消灭侯久,救出百姓近千人,并为他们营造屋宇,供给粮食。”
郭虎怔了怔:“是,这都三十年了啊……”
“二十九年前,羌人大军一万来攻青州,你让老弱躲入山中,让所有的牛马都散放,预设埋伏等待前羌人大军的到来。羌人到后争先恐后地追取牛马,你伏兵齐出,于是羌人大败退走,青州得以保全。”
郭虎脸色稍微有些沉默,但还是静静听着。
“二十五年前,你打败西秦暴君苻生的兵马,不愿归附西秦,因此,青州百姓得以不入那场南下之大败之战。”
“二十年前,南朝北伐战败,你悄悄放开了军阵,放南朝残军退回……”
林若一一历数着这些年郭虎的所做所为,但郭虎面上的得色却渐渐消失了,越听越是沉默。
“……广阳王,你是时时把百姓放在心中的英雄,我钦佩你的所作所为,”林若的声音平静而坚定,“我当然可以放你继续当你的豪强,也相信,就算我出兵与北燕交手,你也会想办法避开与我主力交战,但是,你能坚持多久呢,你已近五十,如今徐州势大,青州早一日加入,会在我手下占据多少地位,你难道不知么?”
郭虎更加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打天下加入的越早,将来青州子 弟们能在新朝里的地位就越高。
可是,这也代表着彻底上船,与徐州势力合成一处,参与入天下争霸之中,他原本的计划,是在天下将定后,献上新朝,随后解甲归田,便算不负一生之志。
郭虎叹息道:“不瞒主公,您是男是女,都不妨碍老夫低头下拜,天下能者得之,本是常理,只是,这天下毕竟是男子当家,你将来纵横天下,必然凭白多出无数阻力……”
林若微微勾起唇:“广阳王想得太多,难道我是男子,他们便会纳头就拜,供手将势力相让?”
“这……”郭虎心说好像也是,这和男女无关,只和能不能打有关。
林若缓缓起身:“天下破碎多年,胡人肆虐中原,既然男儿们无法镇压世间,女子去了又如何?这天下碎了那么多年,重组山河,难道还要再等一位中祖么?”
郭虎心中叹息,诚恳道:“既然如此,我选择在您这边,我会陪同使者,将去说服诸位豪强,只求主公动手时,不要太过血腥……”
林若摇头:“他们反抗不强,我自然不会下重手,但若强行阻止,那便要在诸军手中见真章了。”
郭虎果断点头:“这是自然。”
大方向定下来了,剩下的便好说了,林若需要的,是郭虎站在她这边,帮她拿下青州基层的治理。
这是很大的事情,必须在今年冬天前做完,在这种情况下,为了保护郭虎不被青州的老伙伴们打死,可以保持自己最精锐的八百精兵——林若只准备给他三百名额的,在对方讨价还价中,降到了八百,好处是这编制是属于徐州军的,可以分到牛羊肝的配额,还能获得徐州的军装一套、厚靴一双,手套一双,家中有免税额度,这些郭虎是一分不让,甚至还要求止戈军的低配——他想要人手一匹马。
兰引素光是听到这要求,脸色就阴沉下来,林若甚至怀疑,只要郭虎敢要把这要求落实,她不用酱油就可以把他生吃了。
毕竟,战马不仅仅是马的费用,还有十倍于普通的士兵的食量、马圈、维护,因着烧钱过于离谱,很多骑兵就算建立了,也会很快撤销,兰引素做为后勤大总管,这是已经不是在她的雷点上蹦迪,而是坟头蹦迪了。
林若当然不会允许这种事,战马她可以给八折卖他,后勤那是要郭虎自己管的。
郭虎只能悻悻做罢。
终于,商讨完他的人马安排、驿站安排、郡县移治这些事后,林若自觉大事已经谈妥当:“行了,剩下的事情,你和你的手下,便与我家阿兰细谈吧。”
郭虎瞬间来了精神:“我如今孤身前来,助手唯有小女,那就编在我手下为官?”
林若上下打量他一眼:“只要不耽误进度,随你!”
“不耽误,不耽误,”郭虎搓搓手,“我女儿素来奸猾,对青州各家阴私、家族门第,私兵、隐田如数家珍,有她帮助,肯定能事半功倍。”
林若点头:“这倒是父女情深,去吧。”
郭虎感激不已,出门时,迎着午后的烈日,仿佛一只得胜的大公鸡,忙不迭地去向女儿说这好消息了。
林若这才接过兰引素递来午饭,这时已经过了午时(13点),饿过了头,她简单迅速地吃完一碗加了泡菜的蛋炒饭,就着一碗海带汤,擦完嘴,她便靠在躺椅上闭目休息一会。
那郭虎提起女儿时眼中的疼爱,让她莫名有些怅然。
那么多年了,家里,还会记得她么?
……
午休的一小会,林若又恍惚间看到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
她很小的时候,父母就已经离异了,她被寄养在外祖母家,一住就是十年。
小老太身子利索,四五十的年纪,背着小姑娘上山砍柴,下田插秧,扳玉米时,都会找甜一点的杆子给背篓里的小姑娘咬着玩。
幼小的她曾经调皮地在秧田里打滚,把细密的禾苗碾得不成样子,然后被打得哇哇大哭,也曾经拿着小锄头,去河边山脚挖野菜,跟着外婆一起去镇上卖艾菖。
没有男人的人家在村里,总是吃亏,今年挖你几窝白菜,明天摘几朵黄花,还会有年纪大的光棍不怀好意的目光尾随。
那时,她就已经明白,退让换不来安宁,她很小就会玩柴刀,一手刀术给她带来很多伤口,也带来了伙伴们崇拜的目光。那些骂她没爹没妈的孩子都被她一一打服后,她便是孩子中王。
外婆说她像一头小老虎,天生就有一股野性。
父母会偶尔来看她,却都没有提起带她离开的事情。
每当这时,外婆就会狠狠地骂他们,骂他们大学里放着学业不管去追求爱情,等在一起了又觉得爱情当不了饭吃,可怜她的孙女,造了什么孽,当了他们的孩子。
生活本该就这样继续。
直到十岁那年,外婆在一次下地回来,突然晕倒,便再没爬起来,她血压一直很高,却固执地觉得自己没事,不肯吃药。
母亲和父亲都已经有了各自的家庭,对她是尚且有些愧疚,正在怀孕的母亲胎相不稳,实在没法照顾她,争吵后,她来到教育资源更好的父亲身边。
父亲的新妻子有着姣好的外貌,戴着温柔的眼镜,还是一位很有名气的老师,她还有了一个同父异母的三岁弟弟。对方对她很客气,并没有太多关怀,也没有太多的苛待,新衣文具,学业吃食,都比着弟弟不曾少过。
可那时的她就如一只失去领地的老虎,偏激又惶恐,她总想回到乡村的小院里,汲取那里的气息,与新学校、新的家人格格不入。
她处处与他们做对,不做作业,不学习,直到第二年一家人出游蜀山散心,她憋着一口气,甩开带着小孩的家人,想要抄小路最快爬上名山山顶!再去嘲讽他们没用。
然后,便失去方向,困在山林里,走不出来,靠着和山中猴群大战,再用它们手里的果子零食存活。
那时虽是夏天,山里的夜却很冷,好在她有乡间生活的经验,花了不少时间,在枯树中找了干掉的苔藓做火绒,折腾了两天,终于点燃树叶放烟,却在刚刚点燃那一刻,一个年轻人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微微一笑后,温柔地拿树叶盖灭了那小小火焰。
“小朋友,放火烧山,牢底坐穿哦~”对方露出灿烂的笑意。
他是弟弟的表哥,因着职业需要,擅长追踪动物轨迹,也擅长在复杂的野外生活,这次她失踪,继母很慌,担心她的安危,更担心自己成为传说中各种谋害继女的恶毒母亲,所以除了联系搜救队外,一小时六个电话,把这位表哥从东南亚叫回蜀山来找人。
对方也不负众望,十个小时不到,就追寻到她的踪迹,把她从密林中的带了出来。
这次事件后,她对自己的莽撞向家人表示了抱歉,向记者表示了忏悔,向表哥表示了感谢,也和新的家人达成和解。
这位表哥对她表达了赞赏,说她小小年纪,临危不乱,能在山野中找到食物和水源,就算没有他出现,只要点燃了烟火,也可以很快获救,他来不来,结果都会是好的,并且非常热情地发展她加入他们的野外活动,被继母虎着脸赶走了。
但他真的每年的暑假都带她出门,说她那种越遇到大事越冷静的性子,最适合干他们这种刺激的事情,虽然比不上盗墓摸金,但被黑熊追的生活也算多姿多彩,她一定会喜欢!所以,一些不那么危险的地方,是可以一起去的。
早就不耐烦城市的她欣然应允,一到暑假就出去训练,有这位经营丰富的前辈带着,林若积累了不少野外探险经验,而父亲继母母亲三人靠着一起狂喷外敌表哥找到了除了给钱之外关心她的办法,算是三赢。
这种三赢直到高二开学,她被加了暑假补习班,这才按住了脚步,小麦肤色靠苦读重新变白。
她本来准备游览了那新开的景区,等通知书下来,就又去野外探险……
从梦中醒来,林若伸手按了按太阳穴。
她又有些惆怅,虽然有家人,但她的父母知道她消失了,应该也不会伤心太久吧,自己丢了,那景区应该也要大额赔偿的吧……
毕竟,那么些年,她其实也有想早点离开,本来想的是等长大了,组建一个属于自己的家庭,但命运就是这么无常,第一次组建家庭的尝试失败了,然后发现,不组家庭,其实也挺好。
第47章 为什么相信 怎么能不相信?
林若只花了一小会回忆往昔, 便起身,继续自己下午的工作。
她需要对付的是新纳入土地的重新安排和分配。
如今的南朝,大多还是庄园制的经济,别说世家大族, 稍微有一些人手的宗族, 就会占山圈地, 蓄养私兵, 修筑坞堡, 在坞堡中,有铁匠、织户、农奴、木工等, 是一个自给自足的小社会。
形成这种局面, 还是抵御北方胡人的现实需要,毕竟不是这样有向心力的一波人, 根本不可能从北方到江南,他们本身就是一个个小军头。
但是在她的治下, 她没有时间慢慢用商品去瓦解这种庄园经济, 想让这些人家把劳动力释放出来不要圈占,那就只有一个办法……
所以她规定,凡宗族治下,人均田亩不得超过百亩, 凡超过者, 均由朝廷以布匹赎买,或者由宗族自行买卖——一百亩并不算多,毕竟如今的局面是地多人少, 在牛马的帮助下,一个人是能种上百亩土地的,毕竟土地不只是农田, 桑田、麻田、林地,这种不怎么管理的也是算土地,没有那么多的人力去一一分辨土地使用属性。
若有不从者……便放普通乡兵前去劝说。
若还有顽强抵抗者,她一般就放槐木野了。
好在,如今基本到乡兵劝说的一步,需要放槐木野的铁头,十分少见。
……
另外一边,槐序已经和后勤处的同事们要了粮草单据,便点了一百人准备出兵。
陆漠烟也带上自己的伙伴们在港口汇合准备渡河,然后便感到震惊:“怎么只有马,你的粮草呢?”
马匹若是负担重物,是需要上好的粮食做口料的,尤其是长途奔跑的马,更是不能少。
“有这个。”槐序拿起手中几张盖了红印的单据,“我们人马不多,没必要专门运输,沿途驿站就可以提供,回头会有专门的运粮商船补上缺口,或者他们自己就花钱以去周围村县补齐,否则为这征民夫太大动干戈了,走吧。”
但是……
“没有专门的兵船码头么?”陆漠烟惊呆,“为什么我们还要和码头的其它船一起排队?”
“又不是什么大战,你还要专门码头?”槐序耸耸肩,“这个最大的码头就是兵船用的,不过平时都给商人用,不然排队更厉害了,上船吧。”
陆漠烟有些不安地上了那船……实在是这船太宽太平了,上边都是战马和车架,多到让人不安。
“别害怕,器院已经在说要修一座淮河大桥了,还在勘测,等过几年,你就可以坐马车过淮河了。”槐序微笑着安慰少年。
“我听说过你,”陆漠烟看着这名看着有几分文静的青年,“你是槐木野的弟弟,那老头说,在战场上十分武勇,但是因为姐姐是槐木野,担心一家独大,所以明明也可以成为名将,却一直被闲置……”
槐序连连摆手:“没这事,瞎扯的,别胡说!我喜欢文职,我姐姐也喜欢,我们都不爱打打杀杀……”
陆漠烟:“……”
沉默了一下,陆漠烟又好奇道:“你们姐弟都很有才能,为什么愿意只给一州诸侯征战呢?”
槐序想了想:“是因为相信。”
“相信?”陆漠烟有些困惑地看他,“就为这?”
“小公子,”槐序眼里没有嘲讽,却有一种让陆漠烟烦躁的怜悯,“你这样生活在安宁之地的少年,是不可能体会到,找到一个能让人相信的人,这在世道,是有多幸运。”
陆漠烟轻蔑一笑:“不要觉得我生活的地方安宁,建康朝廷都兵变多少次了,我也是见过母亲死在面前的人,没你想的那么无知!”
顿了顿,他又认真道:“我知道你家主公是个厉害的人物。但在我眼里,上位者一但进入权势之争,那他就不是原本的那个人,把自己的性命、血亲、未来,用来赌一个上位者的良心,实在是太可笑了。”
槐序怔了怔,却只是勾了勾唇:“不,一点也不可笑。”
因为他记得那年深秋的风,带着北地特有的铁锈和焦土的味道。
就在二十年前,南朝第一次北伐失败,次年,北方胡族南下报复,他们像蝗虫般席卷了黄河以北的家园。他们的马蹄踏碎了他熟悉的村舍,狼烟遮蔽了曾经的天空。槐木野和他在混乱中被冲散,又在绝望的哀嚎声中奇迹般地互相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