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颂沉默了一下,策马上前,来到岳父面前,翻身下马,有些惭愧地落到岳父面前:“父亲,小婿无能,未能完成你的期盼,如今被一路带回来,不能相助青州。”
广阳王郭虎目光在谢淮和谢颂之间转了个圈,突然间大笑起来,将女婿扶起:“颂儿说什么胡话,如今你来了,正好带我部署回去,坐镇青州,就说我出使南朝,需要耽误些时日才能回去,你就是我家人,这青州军将予你手,我也能放心。”
旁边的几名副将欲言又止。
郭虎更是挨个劝说:“你们都是跟着我一起的旧人,阿颂年轻,你们要多看顾着,我出门这些日子,青州军以稳为要,莫要轻易出击,就算被逼着出兵,也要尽量慢些,以拖待变,等我归来。”
谢颂神情低落:“父亲,都是小婿无用,不能让他放你归去……”
他有想过向谢淮说这事,但这些日子已经足够让他明白,侄儿对阿若的忠心有多强,当然也就知道这些话只是徒惹人发笑,说出来还要被人觉得是傻了。
郭虎大手一挥:“傻话!若说两句便能因喜好恩情放人而去,那把家国大事,当作什么了!输在这种人手里,才是丢人!”
他叹息一声,对着属下道:“你们不必担心我安危,徐州女素来仁善,从不赶尽杀绝,既然说是邀我作客,必有礼数,你们也不要和徐州对着干,这世上,没什么比活着重要!”
副将们纷纷难过哭泣:“将军,属下愿与你同去!”
“够了,老子是去做 客,又不是去菜市口挨刀!”郭虎嫌弃地挥手,“多大点事,把家看好了,老子这次出去,没准就去是带你们享福的!”
但副将们都是泪眼婆娑,现出生离死别之态,只有谢颂劝道:“诸位不要担心,若无大仇,那位必不会伤害大王。”
然后获得了诸多的嫌弃之色。
最后,还是郭虎看不下去,挥手让他们滚后,毅然起身,去向谢淮军中。
他这豁达之态,倒让谢淮军中将士高看了一眼,请他上马入营,这才开始打扫战场。
这波战斗,止戈军的损失微乎其微。
……
回军途中,止戈军军容整肃,便是傍晚临近夜里,也能加速行军,找到最近的郡城或者军驿驻扎,让郭虎明白,为什么止戈军的行军速度那么破限。
要知道,一般的军队到了下午,便需要安营扎寨休息,因为一但到夜里,绝大多数的士卒在微弱的光芒下,无法视物,夜里别说行军,安营都危险极大。
所以,一般都是下午便开始扎营,早早休息,早上天蒙蒙亮,便拔营起兵行军。
止戈军却可以将这行军极限推到黄昏。
这……
郭虎状似不经意地道:“将军治下,倒是不惧怕黑夜,都是能夜行啊的!”
夜袭一般都是非常危险的,夜晚士兵在微弱光芒下人都很难看清,稍微不注意,自己还没出门就已经开始相互踩踏,郭虎没想到,自己也有资格让止戈军夜袭。
谢淮微笑看他,递过一个酒囊:“您是想问为何我治下士卒没有夜盲吧?”
郭虎爽朗一笑:“这种事,哪位将军能不好奇,若是不合适,不说便罢。”
谢淮微笑道:“倒也不难,这夜盲在徐州极其好治,只需要吃上七日牛马羊肝脏,最好是以素油炒制,便能治好,治好后,行军作战,便能增长时间,也方便夜袭不是?”
这话一出,郭虎脸上的微笑瞬间僵硬,嘴角抽动,险些暴出不雅之语,只能勉强道:“这,这徐州可真是富庶,这普通兵卒,都能吃得上牛马羊肝了……”
开什么玩笑,肝与心是畜生身上最为滋补之物,寻常人家杀牛宰羊,尤其是炒肝,柔软香醇,一般都是给牙口不好的老人尽孝,价格比等重的肥肉还要贵上一两倍,普通人连最便宜的肠、肺之类的下水都要一个月才敢尝尝,怎么可能给小兵吃上肝脏,还是用素油炒了,吃上七天?
谢淮脸上的微笑中带着无法掩饰的自得:“这是自然,有玉谷杆叶饲养牛羊,徐州的牲口甚多,甚至有许多专门屠夫帮着收集,想要吃上几顿炒肝,问题还是不大的,更何况……”
他的骨节分明的手指缓缓过手上的银白护腕,语调带着一点炫耀:“咱们连价值千金的战铠都人手一套,便也不缺这一两碗炒肝了。”
这太有道理了!
郭虎一时无法反驳,甚至想说能的不能别这么讲道理。
但又有些生气,他怅然道:“是我没用,先前,我也想在青州种玉谷,尤其是城阳郡高密县一带山地甚多,玉谷不挑山地,又耐旱,可北燕要求以粟米做税,不收玉谷,没奈何,只能让治下多种粟米,否则,倒也能多种些玉谷。”
他也是研究过这些种子,玉谷产量大,不挑地,枝杆能喂牲口,是极好的作物,可是晒干的玉谷极为坚硬,需要石磨碾碎才方便食用,北燕朝廷因此觉得玉谷为卑贱之食,不能当做粮税,虽允许种植,却也要求必须粟米土地的供应,否则必然追究。
相比之下,西秦的苻天王就要好得多,他允许以玉谷,甚至允许把玉谷杆也做抵扣做粮税,用来就近供养战马。
至于徐州……那位,不能比,那是天神下凡,他区区凡夫俗子,没那么想不开。
谢淮多看了他一眼:“广阳王不必菲薄,主公曾说,天下英雄,能入她眼的无几,您也算其中之一。”
“啊……此言当真?”广阳王一时不敢相信。
谢淮果断点头:“主公曾言,你在乱世之中,护一方百姓,又能审时度势,趋利避害,乱世之中,本该谨慎,你若是得到机会,必然有争夺天下之资。”
郭虎一时竟有些受宠若惊,颇有一种遇到知己的感动:“哎,生平大多说我见风使舵,首鼠两端,却少有见到我护治下无甚战乱,没想到,居然还有人见我苦心……”
连他闺女都觉得他是个厚脸皮的墙头草,真是……
瞬间,对那位好感又升了许多,被强行按着做客的火气也几近于无,他本就是洒脱之人,又见谢淮于天下大势甚有见地,便安心结交——其实这次去作客干什么,他也心里有数,无非就是砍头或者收下当狗。
这本就没的选,无非就是为能吃上几口饭、饭里油水多不多讨价还价一番,可若是以后都在那位手下讨饭,提前做好同僚关系,也不失为一种修行!
“啊,谢将军,你年少有为,不嫌弃的话,我便称一声谢兄弟,这世上英雄……”有需求就有地位,郭虎瞬间打起了精神,拉着“谢兄弟”就要天南地北地侃起天下大势。
“别别别,你是我二叔的岳父,我应该叫你一声阿公才是……不可乱了伦理纲常。”谢淮顿时头上有汗。
“这话说的,这战场官场之上,岂有辈份伦理之别,大丈夫不拘小节,我们各论各的……”郭虎大包大揽道,“想来,你二叔若是介意,自有我去与他分辩。”
“这,这倒不必,”谢淮目光游离,心虚道,“你说的也有道理,这战场之上,本就没什么辈份之别,全凭本事!别当着他面说就是……”
……
淮阴,府城之中。
林若坐在树下,旁边艾草熏香缭绕,闷风阵阵,感觉有大雨将至。
“也不知小淮走到哪里了。”她伸了伸肩膀,微笑着看向天边,但见白云如海,世浪翻腾,像是即将沸腾的天下。
兰引素恭敬道:“区区青州匪兵罢了,小将军自能轻易拿捏。”
“郭虎的征战不如何,但观望局势,眼光战略确是不俗,”林若笑道,“为臣是能臣,为君也能安定世间,谢二郎便是得他一半真传,也受用无穷了。”
兰引素与谢颂不熟,闻言只是挑眉,少见地没有应是。
林若却没有解释,原本的历史要背的就是:郭虎在西秦统一天下失败崩溃后,收拢南朝,团结了世家大族,称王不称帝,避免被北方攻伐,并在之后改革朝政,整军练卒、招抚流亡、减少赋税,修订礼法,抑制佛教道教,使得朝廷政治清明、百姓富庶,江南的地区经济终于开始复苏,为将来的统一打下坚实的基础。
历史上,谢颂不是他的女婿,而是从小兵起,为他南征北战、经历无数大小战役崛起的将领,最受他看重,从而在他死后继承王位,进而称帝夺得天下。
所以,就像郭虎垂涎徐州很久一样,她也垂涎青州和郭虎本人很久了。
这样的人物,天生就适合去处理北燕崩溃后,遍地的军头和流民坞堡啊!
林若非常懂,她在徐州推行的政策还不能直接在北地铺开——那里目前是历史书上的“多民族融合”的地方,那是从身体到灵魂,全方位的打成一片,自那些学生送到这里去治理基层,那就是一个有去无回,必须等她的军队扩大了,商业铺开,天下人认可她的统治了,才能往那边浸进去。
如今,她的目标是青州、淮北六州、还有南方的江南一带。
因为这里是汉人群体为主,北方还需要西秦天王去不信邪地犁一遍,施展一下“朕是要一统天下,心中怎么会有种族之别,各族都是朕之子民”的治理方针,然后被现实暴打一番后,才能让北方回忆起苻天王那和平时代的好,这次之后,北方再来统一次就很容易了。
因此,郭虎是他手下不能缺的人,甚至慕容冲、慕容令这些的慕容家人,都是可以让他们去统领自己的鲜卑部族的……甚至都不用担心他们建国,因为不建国他们还能上下一心,一但建国,就会内部互掐把自己搞死,这种事,简直像是刻在他们基因里的本能一样。
想到这,林若忍不住勾起唇角,以后的事情有点远,计划一下便好,最重要的,还是眼前事。
兰引素拿出陆韫送来的交换生名单,轻轻放在她书案边:“这是今天需要处理的政务。”
林若也觉得休息地差不多了,便拿起那份文书,里边是市政对这些学子的安排,他们大多是饱读诗书之辈,问起四书五经头头是道,但缺陷就是不通俗务——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在朝廷诸公的眼中,主官要做的就是掌握大的方向,要有忠君爱民之心,会协调地方与朝廷的关系,至于催税、查地、治河、修渠这些事,则是要建幕府,去找会做这些的人来做,幕僚之名,也就由此而来。
南朝的意思是,这些学生到了徐州,便入乡随俗,当个郡丞(副郡守)、郡司马(军队主官)、郡功曹(人事长官)之类的小官便可,实在不行,当个县令也凑合,不用特别优待……
林若的指点在桌上敲了敲,忍不住笑道:“阿兰,你说,我要直接给学生一个郡丞当,他们得跳到什么程度啊!”
她的学生,成天“生产力、改革”不离口,她一直都是让他们从乡里基层干起,压住他们想上天的心,这直接跳过了乡县到郡里,那还不把地皮都掀飞?
兰引素幽幽道:“我与江临歧等人,当年也是直接跳到郡中任职……”
“那不一样,当时人手少,有一个算一个,都得上,且有我压着,”林若轻笑一声,“你们也是赶上了好时候,少壮登堂,能不能做到白首之日,就要看命了。”
兰引素神色瞬间恭敬起来:“只要主公不弃,属下必至死相报!”
“别那么严肃,”林若抬手,“这些学生,既然不通俗务,就先让他们历练一下,不是彭城新纳入治下么,让他们独自带队,去收服涉县豪强,登记户籍,清查土地,看看他们的成色……”
兰引素凝重道:“那毕竟还是未收服之地,这些学生里,还有陆韫之子,是否太过冒险?”
“不然怎么让他们知难而退,”林若随意道,“让江临歧盯着,别死了就成。”
兰引素称是。
林若拿起那文书,写了几句要求,但想起自己交换出去的刺头们,一时生出一种在看变形计的感觉:“以陆韫那爱现的性子,我那几个学生,怕是一个个都能当上偏远些的小郡郡守呢……”
那还真是,让人期待啊。
第45章 可造之才 ……
一路风尘仆仆, 当郭虎赶到淮阴时,已经是九月初,他本以为林若会立刻见他,却不想得到的回复是, 主公事务繁忙, 让他稍候一日。
好在淮阴没有委屈他, 请他入住的是客使居住的四方馆, 这让郭虎心中稍有安慰, 这态度代表了自己对那位是有些用处的。
人生在世嘛,不怕不用, 就怕没用。
不过, 在知道自己可以在淮阴主城随意行动,只是需要带着馆中安排的随从后, 郭虎便安奈不住,溜达达地去找自家闺女。
然而……
“你、你怎么晒得如此黝黑, 宛若黔首, ”郭虎看得直拍大腿,痛心疾首,“当年,当年就因为你除了骑射, 什么都不会, 北方大族都嫌弃你粗鄙,不愿娶你,害我只能在手下军头里给你找夫婿……”
“别把理由放我身上, 还不是你自己不争气,”郭皎也没客气,立刻怼了回去, “是你祖上既没有四世三公,自己也不是什么两千石大官,那些豪门世族,当然不要你这样从小地方来的乡巴佬!”
郭虎顿时被气了个倒仰:“逆女,老父我成日里辛苦奔波,给你赚钱赚家业,你就是这态度?”
郭皎抱怨又忧心道:“这不是你先骂我黑啊,我这些日子马球打得多了些……倒是你,不在青州看着家业,怎么嘀招呼都不打,就来徐州,不怕被那位扣下来么?”
“我是被抓来的。”郭虎指了指身边的随从,幽幽道,“闺女,父亲我啊,以后当不了你的靠山了……”
郭皎顿时狐疑道:“爹爹莫骗我,真要出事了,你哪里会主动找我,怕是提都不会提,再说了,那位不是什么嗜杀之人,只要你及时交代,必不会落得大罪,以后女儿养你到老……”
郭虎轻咳一声:“你这不孝女,就不能和老爹我抱头痛哭一番么?”
郭皎笑嘻嘻地上前抱住老爹,道:“这不是相信那位么,爹,你都不知道,这里有多好,我都不敢相信,这里和青州是同一个人间,论治世之能,你可要多在这学学……只恨我不是男儿,不然嫁入那位后宫,亦不失来世间一遭……”
郭虎嫌弃地推开她:“凭你?入她后宫?你拿什么和小皇帝、陆韫、谢淮去比。”
郭皎小声道:“但是比一下我那夫君还是没有问题的吧……”
“胡说!”郭虎叹息了一声,“也是我的错,你那夫君其实有几分资质,但我怕他心大,长成之后,我节制不了他,让你受委屈,便也没尽力培养,甚至这些年,也压着他不去危险些的战场……倒阻了他前程,罢了罢了,以后有几分造化,便看他自己了。说来说去,都是你的错!”
一步错步步错,他本想着,这些年,北方汉人大族一直维持族内通婚,不与胡人融合,哪怕将女儿嫁给胡人,也基本不娶胡人为正妻,以此保证血脉纯正。他女儿门第卑微,母亲又有段部鲜卑血统,上嫁不了,就留在身边看着也好。
偏偏就选中那位的夫君,也是尴尬。
郭皎幽幽道:“那不是看他好看嘛,当时他又不愿回去,而且,他说妻子是个平民女子,再说了,我强娶豪夺了么,我有绑他成亲么,我也说要出钱送他回家啊,是他自己不回的,我肯定当他欲拒还迎,提高身价啊,美人这点小矫情,容忍一下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