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若幽幽道:“还记得我说人力不足道,天力方足事么?”
“知道,你说人力有时而穷,而光、水、矿中的力量却是无穷的,想让人过上好日子,就要把这些力量用出来。”陆妙仪微笑道,“所以,你做出火药和那个蒸气小球后,我就相信你了,虽然你现在只能用水之力。”
林若点头:“可是,要怎么让人开发才智,把这力量放出来呢?”
陆妙仪道:“还请仙子指教。”
“奖励!”林若果断道,“要对妙仪院的子弟进行奖励,对发明的人进行奖励,专利制度暂时还不现实,等我统一天下都能施行,但奖励,却是可以看到的。最重要的,还是制度。”
以徐州为例,一开始,她就拉拢陆韫,坚决打击江南世族囤积控制丝麻价格,多方采购物料,对各地的丝麻进行一定税收减免。
随后以河流为命脉,徐州军天下闻名,敢在徐州水道抢劫的,无论多远,都会被她放槐木野追杀——这也是徐州军练兵的最大的手段。
有一个稳定的市场,有稳定的基地,她治的徐州才有可能富足。
再比如东海马场,她必须有有守住马场的实力,才能建立马场,才能利用马场,开建驿站,做为经济和情报来源,也能与那些本地人分享利益,不至于被这些地方的市场拒绝进入。
当然,为了让各地市场开放,陆妙仪研究的药物,是打开市场最好的敲门砖。
天下大事,无下于生死,徐州的几种神药,尤其是治疟疾和吸血虫病的蒿草丸和驱虫丸。
靠这利益驱动,岭南士族才会大规模开始砍伐山林,种植甘蔗。
毕竟死在这两种病里的岭南人,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更别说治水土不服的“命水”,材料简单,草木灰加糖加盐按一定比例混合,放到陶罐中密封,需要时打开煮熟喝下去,虽然不会止泄,但能有效补充电解质,把人的症状稳住 ,剩下的,就交给免疫调节系统。
这个缺医少药时代,人类的免疫系统,那是真的给力啊!
也是这些原因,徐州度过了稳定的十年,并且面积比原本扩大了三倍,属于苏省加半个安省了,就差建康城就齐活。
林若也是靠着这样的土地面积,才有争天下的基础。
生活不过是一场演出。
所以,要稳定,不能让世家大族兼并土地、生产资料,需要培养一波新的、有新知识的官吏,才能支持她改革。
这其中的人才,不能给陆妙仪的道国,陆妙仪的道国可以用来传播卫生知识,传播徐州的好处,但不能在徐州内部传这种东西……
林林总总一堆,陆妙仪懂了,但她还是不愿意:“神仙姐姐,你明明就是下凡的神灵,建立道国有什么错。”
对她来说,一个天上降临下的神仙,带来能治愈疾病、战乱,给天下富足、安定的神仙,这个时候,天下的人就该跪拜降服,抓住这种难得的机会,因为这是让人间拥有晋升道国的机会,怎么能放弃?
那些凡夫俗子,不尊神灵,她是改正他们的过错,是大功德。
林若不由得叹气:“你听懂了,但你坚持的,这是我不能答应你的。”
陆妙仪撇撇嘴:“行吧,不答应就不答应,那先前的事情,你原谅我了吧?”
林若幽幽道:“只要你不再印我的画像,我就原谅你。”
陆妙仪果断道:“好,我以后不会再印你的画像!”
林若怀疑地看着她。
“真的!我保证!”陆妙仪抱怨了一句,这才道,“那你是要我去西秦了?”
林若点头:“苻坚这人吧,你去给他母后治病,无论治不治得好,他都不会说什么的,他最好名声了。”
说起来,苻坚在后世也是鼎鼎有名。
历史上,汉朝炀帝华山巡游时,被民夫叛乱杀死,死得太意外,且是和百官被一起端掉,没有继承人,于是朝廷陷入三家刘争霸,三个刘姓王爷打得乱七八糟,骚操作不断上演,他们死后,各地的藩镇军阀又立了三王的子嗣、偏远的宗室为皇帝,这第一波大乱斗维持不到十年的时间,很快就洗牌了,然后就是氐族、慕容与拓跋鲜卑两家三家渐渐变成吃鸡大赛的最后玩家。
西秦立国后,平定叛乱,又出个暴君,一番折腾下来,等苻坚继位时,已经三十六岁了,和他的丞相王猛休养生息了十年,国力强盛。
然后,按历史,他们本应该在七年前南方大乱时,王猛带着西秦南下,获得了襄阳、洛阳、蜀地,便见好就收了,开始消化自己的地盘,慕容氏则南下建康,于江南大肆杀掠,在南方激起了强烈反抗,不但没能稳定统治,反而严重掏空了国力。
这个时候,没有外敌,慕容家的内乱基因就又冒出来了,内斗中,大将慕容缺出走,被王猛瞧到了机会,灭掉了燕国。
整个天下看起来又有统一之势了。
但这个时候,王猛死了。
老王死前交代苻天王别急着统一,毕竟刚刚拿下燕国,这些人都不是普通二五仔,家里没搞明白呢!
但没有王猛,苻天王没能控制住洪荒之力,他看着南方还是三股势力,没有统一,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真让南方再统一了,他的大军想南下,那得什么时候了!
于是忍了又忍,终是没有忍住,老王刚刚埋了,草还没冒头呢,便要发兵五十万南下,谁劝都不管用。
南方荆州崔家、蜀中范家、江南陆家三大已经打出狗脑子的势力,终于不得不捏着鼻子合作,南方三家都没有坐视对方陷入战乱,苻坚更是派出出身南朝的使者去劝降。
关键这个时候,苻天王搞出了骚操作,他为了展现仁君的气度,允许双方摆阵,让对方先进攻,毕竟敌五万我五十万,优势在我。
然后大败,北方瞬间崩溃,没有了王猛,苻天王虽然战斗力尚可,但他兵败后做出选择那真的是……每一次都避开了正确答案,看得后世人连连惊呼老大快停手!
北方再一次乱起来,青州的广阳王却悄悄崛起,南下先是依附陆氏,再打败荆州崔氏,最后收复蜀中,谢颂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崛起,再趁着陆氏内斗,渐渐壮大,废除了皇帝,这时北方慕容缺死了,一下子又进入了慕容打慕容的内斗状态,谢颂便趁机拿了北燕地盘,加上关中的姚兴也正在乱来,勉强就算统一了。
然后,没几年,他却死了,天下又一次开始了吃鸡大赛。
所以,这样的仁义王者,陆妙仪去是一点不用担心安危的,更重要的是……
“我可能需要你帮我盯着,”林若微笑道,“你去西秦,以苻天王的气度,我会传你些治国之方略,他会很愿意你进入中枢的。”
有些社会实验,在自己这不好做,放西秦,却是刚刚好。
陆妙仪眸光微动:“道主放心,妙仪必不会让您失望。”
第37章 属下太有想法了 没一个听话懂事的……
换上朴素麻衣的西秦使者苻融, 正游走在淮阴水道的街巷上。
虽然心中忧愁母亲的病情,但他另外一件任务,便是奉皇兄之命,探察这新兴的徐州势力, 所以, 纵然再是忧虑, 也要提起精神, 来观察这传说中富甲天下的徐州, 到底是什么模样。
他又想起了清晨去拜见过的大司马陆韫。
二十年前南朝第一次北伐时,兵锋所指的是当时如日中天的北燕慕容氏, 倒是和后来崛起的西秦没多大冲突, 所以,西秦和南朝的交往, 还算融洽。
回想起片刻前与陆韫的会面。那位南汉权臣,还小他十岁, 青衣布袍, 谈吐间却气象万千。无论是对《盐铁论》的见解,对西秦改革府兵的推演,甚至对北方胡汉融合的深入思考,还有北方气候对胡人的影响, 都让苻融深感震撼。
这种感觉, 他只在与先丞相王猛在世对谈时感受过,其底蕴之深,令浸淫汉学多年的苻融也感到一丝压迫。
想到王丞相, 苻融又感到痛心,在他眼中,一手将西秦打造成力压慕容, 夺得洛阳、河东、并州之地的王丞相,那简直就是神仙一样的人物,他将胡汉各坞设立军府,开启科举,唯才是用,还有几乎无敌的带兵之能,哪怕他再活一年,说不得便能拿下北燕。
偏偏就因为过多操劳,早早逝去……
而失去了王丞相,皇兄有些举措,便有些克制不住了,他那些优秀的汉人学识,全用来与反对他的人辩论了。
越想越心忧,苻融索性把皇兄的事情抛之脑后,仔细观察着淮阴城池,这里街道平整,人流如织。两侧商铺栉比,叫卖声此起彼伏。空气中飘荡着药材的苦香、新纸张的草木气息。
正好到了午时,有些饿了,想到钱使者先前在街边摊上随意买的肉饼,苻融来了兴致,他随意选了个大树下的街边摊子,让摊主上些拿手菜,于是很快,一碗热气腾腾的玉米面条端上,劲道爽滑。更让符融惊讶的是,汤面上漂浮的油花和那股扑鼻的咸香。摊主慷慨地撒了一勺盐!还有,这汤也太过鲜美了!他从未喝过如此鲜美的汤底。
他不动声色地吃下,又点了一碟炒豆渣。褐色的豆渣浸润着油光,点缀着葱花蒜末,香气勾人。一口下去,干香四溢,毫无想象中的苦涩粗糙。
“味道不错。”苻融状似无意地对摊主说。
摊主咧嘴一笑:“官人外地来的?咱徐州的豆渣用铁锅菜油炒,佐料给得足,香得很呐!盐也便宜,不怕放!”
“这铁锅,”苻融看了一眼,“徐州可以随意买么?”
“看您说的,淮阴城里当然可以随意买了,”满脸风霜的摊贩爽郎地笑道,“但只有一条,不能乱卖,若是轻易卖到徐州城外,抓住一个,都是要重罚的。而且,这锅上都有钢印标记,能追查的,都是的那些可恶的胡人,总是来偷锅,有一段时间啊,把整个淮阴的铁锅都买贵了,气得州府里放了槐将军去追杀,把周围走私的坞堡,一个个打地鼠一样的,全敲干净了,这才止住势头。”
苻融忍不住摸了摸鼻子,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西秦长安的贵族们,还在为从“千奇楼”弄到一口铁锅、几件甲具争得面红耳赤,谁家里要是没有铁锅,客人来时吃不到新鲜的炒菜,便十二分的没面子,这几乎都成了贵族世家们的门面,因此,哪怕多方加价,找尽关系,西秦的贵族们也想要铁锅……这可是关系到自家门第会不会被人看低。与之相比,加的那点钱,完全就不值一提,至于耗费的人脉关系——说什么傻话,能有铁锅,本身就是在彰显自家十足的人脉关系啊!
在这种情况下,走私一点铁锅怎么了,北燕和代国那边弄得比西秦厉害多了!
尤其提拓跋鲜卑的代国,草原上的燃料何其宝贵,家里有一口铁锅,挤奶、储水、熬肉,都能齐活,冬天煮一只羊进去,一次吃不完,可以在天冷时冻成冰块,绑在牛马上迁徙,需要时敲一块下来煮着吃,这些东西,如今已经和茶叶一样,是草原上必不可少的东西。
想到这,他越发理直气壮,要几口铁锅怎么了,都是徐州太抠门!每年草原上送来交换的马匹少过你了么?下次不给铁锅,信不信我们把马都阉了再给你们!
“这汤真是好味,”苻融微笑着吃了一口有些泛绿的腌蒜,“不知是由何物熬煮出来的?”
“这是的海菜汤,”摊主给他看了一块紫黑色,带着些盐渍的干货,“听说是盐亭那边的海菜,长在礁石上,退潮后刮下来,晒干便是这货,用来做汤甚是鲜美,如今盐亭那边修了海堤,起了许多磨坊,去那边赚钱的人可多了。”
“海堤、磨坊?”这两个东西完全超过苻融的认知,“这、大海为何要修堤坝,和磨坊又有什么关系?”
看到这明显就是一个文人向他露出求知的神色,摊主瞬间找到优越感,立刻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吧,那大海是有潮信的!那潮水高的啊,最大的时候,有两三丈呢,所以盐亭那边,一直都是盐碱地,种不了什么东西,但是啊,州府前些年把小河道上能修的水道都修了,实在没地方建水轮推动织机了,这没办法啊,就得往海边找,往下游找。”
“嘿,说来也巧,当时有人就在那海边河口建了一座磨坊,谁知道一涨潮,你猜怎么着,海水倒灌,推动起水轮来,比那河水转得还快!”摊主说的都激动了,“这下子,器械院都被惊动了,刺史亲自带了十几个学生去勘探,然后啊,就说只要在东海修一座海堤,不但能阻止海水倒灌,还能每一里建一个潮水磨坊!”
苻融顿时皱眉:“这,东海绵延数百里,这堤坝,得修多长啊……”
“这你就不懂了吧,”摊贩主顿时更骄傲了,“州府里放了盐亭那边人自己修筑,到时谁修了那段堤坝,以后上边的磨坊就是谁的。这消息一传出来,南边的、徐州本地的、甚至还有荆州、岭南的人,都来盐亭修筑堤坝,还是自带干粮,如今不过三年时间,那千里海堤,都快连成一线了!”
苻融心中一惊,但转念一想,又有些明悟,想到了先前关中时,王丞相禁止在拦河使用水碾的事情——水碾简直就是个生钱的机器,且不用人力牲口,有一座磨坊,便能取得来碾粮人一成的粮食,但他们把河道拦了一层又一层,让水道几乎静止,完全推不动水车,妨碍灌溉。
于是王丞相亲自处理了几个不愿意拆去水碾硙的刺头,关中水力顿时为之一清。
但是……这里人,居然利用海水做磨……这简直是……
他甚至能想到,如果将来长年用水冲刷灌溉原本海堤下的盐碱之地,必然能有数万亩的良田,又能借水碾生财,那堤坝旁边的积蓄海水的盐池也能生些海菜之类的东西……苻融一时无法形容,那种冲上天灵盖的凉气,就像是被人敲了一棒,什么叫化腐朽为神奇啊!
什么叫巧夺天工啊!
甚至能让视力役为恨的农人,主动去修筑堤坝,而不耗费州府钱财,还能在这些磨坊里收到税收!
他忍不住高声道:“怎么会有这种事,我在西秦,怎么没收到这消息?”
提起这事,那摊贩神色间也浮起愤怒:“还不是那些盐亭海边的刁民们,说那地自古就是他们的,硬要他们自己修筑,等我们这些小民知道有这事,还是这些盐亭的刁民们知道自己修不起来,找咱们借钱,说愿意分借钱的一成利,这才收到消息!”
那也是他第一次离自家拥有水磨那么近的时候,但等他和家里亲戚凑起钱来时,那些吃独食的混账东西却说已经够了,不再接受了。
苻融忍不住道:“这,你们不怕他们不还么?”
那摊贩冷哼道:“这可是千奇楼给他们做的担保,用得着担心千奇楼还不起么?”
哦,那没事了,苻融忍不住摇头:“千奇楼啊,那是不用担心,可是……这堤坝与磨坊,千奇楼自己也可以修筑吧,怎么就让那些宗族修筑了呢?而且,有那么多米粮要磨吗?”
以一里一座来算,这可是五百多座水磨坊啊。
比关中的水磨加起来还多了!
“你们北方人懂什么,”摊贩摇头不屑道,“且不说晒干的玉谷磨细了才好煮,这豆油、菜油、花生油都得要磨坊,尤其是那豆子,能抽豆皮,做豆干,晒干了还有豆粉,南方喜欢素肉的,全都是从那里买来的,这以豆抵带肉,人吃了有劲,马吃了管饱。这几年来,就是最穷的人家,也舍得种几垄花生油菜,做点尝点油腥了!靠的不就是这些水磨坊么?”
苻融深深吸了一口气,不由感慨道:“民间果然卧虎藏龙,阁下有如此见解,为何在这闹市经营这些营生,不如随我回西秦,倒也不失一场富贵……”
摊贩老脸一僵,抱怨道:“我哪有什么见解,都是我儿当初知道这消息后,给我讲的,让我用钱去买他们的债,只是,只是那是全部家当啊,我哪能不犹豫啊,等听他念出茧子,好多人都买了,我总算想通了的时候,人家已经不收了……为这事,我儿都气哭了,说啊,说他这辈子没本事在淮阴买宅子了!”
可这怎么能是他的错呢,都是那可恶的盐亭人,不等等他!
苻融目光一亮,不由问道:“那令郎如今在何处啊?”
说到这事,摊贩老板可就骄傲起来:“呵呵,我儿子早早考上淮阴书院,毕业去了游缴骑,如今已经是一位游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