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若微微垂头,无奈中又有点好笑,她托着头,指着对面的两个长案:“真是两个活宝,坐下说吧。”
谢淮拖着二叔坐回案几后,还顺手倒了两杯茶。
林若问:“谢家家主,可有验明正身?”
谢淮坐在案几后,乖巧地点头:“回禀主公,此人当是昔年谢家失踪十年的谢颂,已经验明正身。”
“那就带下去处理了。”林若微笑道,“看在你的面上,他的轻言冒犯,我就不追究了。”
谢淮果断道:“族人冒犯主公,有罪当罚,做为家主,属下责无旁贷!请主公稍后!”
说着,便把已经有些瘫软的二叔拎起,唰地一下就窜出门去。
林若摇头:“无趣,叫下一位。”
……
大院里,谢淮熟练地把二叔拉到一处假山后的葡萄架下,这才松了口气,想压制住脸上笑意,但压了好几次,没压住,这才发现,他的衣服在先前看到二叔进屋时,就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湿透了。
天知道在听说二叔已经来见阿若主公时,他心里有多忐忑,一路走走停停,眼睛都要哭红了,还想着要怎么装可怜、苦苦哀求,才能让二叔接纳他成为这个家的一份子,他只是想加入这个家不是想拆散这个家云云。
毕竟二叔待他恩重,又是她的正夫,自己以后若不做小?岂是不是连翻墙的资格都没有了。
万万没想到啊,这一个月的踌躇不安,在听到那句天籁之后,全数化为了对二叔的三江四海恩,感天动地情!
二叔啊~
这山海之大恩,我该如何回报你啊!
他拿起从屋里顺出来茶壶,给二叔灌了两口:“二叔请喝茶!压压惊,刚刚手有点重,这起包了都,实在是抱歉,但你怎么能在主公面前说那种话,知不知道若是你被拿着问罪,就别想活着出来了。”
谢颂眉目低垂,仿佛失去了反抗能力,听到这话,眼珠才微微转了转,气若游丝:“这么说,你还是为我好?”
“这当然是为你好。”谢淮说得理直气壮,又忍不住抱怨,“二叔啊,你怎么胆大,主公如今执掌徐州,兵强马壮,手下人才济济,民心所向,是不输陆韫的枭雄,你居然还想用以前恩情去找她索权,几条命啊?这么勇!”
谢颂的眼珠又转了转,轻声问:“难道不是谢家主事徐州……”
“你怎么会这么想?”谢淮惊到了,左右看看,看到周围好几个毛茸茸的脑袋在假山、葡萄架、顶着花盆、用荷叶遮拦,甚至还有二楼已经坐着嗑瓜子西瓜冰水的。
顿时,他心中悲凉,自暴自弃道:“你忘记了么,那次你执意带着谢家壮丁北伐,结果一去不回,族中元气大伤,那次之后,当时徐州江南陆家看中主公才华,重礼相邀,主公便想离开谢家坞堡,另起炉灶,是谢棠叔祖带着家中众人叩拜效忠,才将她留下,从那次起,谢家就易主了,当时听你说那句话,我都吓死了!”
谢颂震惊:“她、她怎么能离开?”
“为何不能!”谢淮苦口婆心,“二叔啊,你也不想想主公是什么人物,一年时间,就能推着谢家崛起,三年时间,就能左右朝廷,你在青州混了十年,连一州之主都不是,怎么敢做上桌啊?”
谢颂心中更加悲凉:“所以,她心中,从来就没有过我……”
谢淮听到这话,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身后有一条快乐到扬起来的尾巴:“这,也不能这么说吧……”当年你还是有几分姿色的呢。
我的阿若主公,素来就喜欢年轻漂亮的少年,你只是如今不年轻了而已。
“那你呢,阿淮……”谢颂仿佛终于找到了主心骨,抱着他痛苦流泪,“还好,还好,你还是向着二叔……”
还好,他没有白养大阿淮。
谢淮怔了一下,然后和二叔抱头痛哭:“二叔啊,我也好想你,这些年这些天,我没有一天不想你!”
天天上香。
还好你在,且还主动退出,我都不用求你祝福我的了。
二叔,这样的好二叔,我怎么不爱之重之呢!!
周围的各种脑袋里顿时响起长短不一的笑声,果然,这谢小子还是那么自信又有手段!
叔侄二人抱头痛哭一番,找回了感情,又相互问候了一番,谢颂沉默了一下,才苦笑道:“阿淮,先前是我冲动了,给你添麻烦,这些年,我一直恐惧忧虑,当年我带着族中儿郎出征,被慕容鲜卑击败,活着的不足十之一二,皆成奴隶,后来也无颜回乡,这一次,也是岳父广阳王无意中知道我与阿若的关系,几番催促,这才南下,我怎会不知理亏……”
可是,人总是抱着妄想的。
谢淮眉飞色舞:“这广阳王真是太坏了,二叔你要反了他的,我们里应外合,灭了他的。”
多好的广阳王啊,要是二叔没成亲,说不定还能被阿若重新收归后宫呢,成亲了好啊,太好了!
“这……不能胡说!”谢颂本能地拒绝。
“好好好!不说不说。”谢淮挥手将此事揭过,又嬉笑道,“二叔啊,你现在好些了么,好些了,咱们就去给主公赔罪吧!”
这话一出,谢颂顿时脸色铁青:“不去!”
谢淮温柔劝慰道:“二叔啊,咱们谢家如今都在主公手下讨食,如今槐木野、江临歧、陆妙仪、荼少阳等几人都已经有凌驾谢家之势,你不是想要重支我晋阳谢氏的门楣么,怎么能在这个时候恶了主公心意,大局为重啊!”
谢颂心里还是不想低头:“那又如何,没有她,我一样能重支门楣……”
谢淮脸色越发温柔:“这是必然,但二叔啊,广阳王如今也要对徐州礼遇三分,若是真惹来其它人为主公出头,卡住广阳王的钱粮,你这也不能讨得好去,放心吧,有我在,主公定会网开一面,你在这好好想想,趁着有时间,我去找兰姐加个号……”
谢颂顿时怒了:“你去见她,还要拿号?”
谢淮心说我当然不用拿:“但规矩,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咱们还是要遵守些,才能显出诚意。”
于是他步伐轻快地去回廊外的小间,找到一位二十多岁的清丽侍女,温柔道:“兰姐姐,麻烦给加个号~”
侍女熟练地给了木牌。
谢淮又一阵风样的地吹回来,他眉眼带笑,看得谢颂有些感动,眼眶不禁湿润:“还好,还好,有阿淮你待我如初。”
旁边的各种脑袋们仿佛背景音一样冒长短不一的笑声。
谢淮微笑不变道:“当然,谁让你是我二叔呢?”
于是,趁着没人排队,谢淮快乐地的又把二叔牵着进了书房。
上午的阳光透过窗棱,一时间,两人一明一暗,一人眉目清俊,带着欢喜与快乐,看着就光鲜亮丽,瑞气千条,而旁边那与他相似的人,却憔悴沉默,仿佛野狗,目光隐忍。
谢淮乖巧地对主公笑笑,还歪头露出个完美侧脸。
她一时莞尔:“行了,谢二郎,你结亲的事,我已经知晓,你活着也是好事,既然如此,我也不可能去给你当平妻,你我好聚好散,案上有纸,合离书你写一份,按上手印,我这有章,等盖好,你就可以回去了。”
谢颂一时险些上不来气,他握紧了拳头,冷声道:“只如此,你我,就只如此么?”
林若微微挑眉,微笑道:“自然,难道你还要名份不成?”
她眉目舒朗:“二郎,听我一句劝,如今的徐州,牵一发而动全身,为是非之地,你早些回去,对你,对那位郭家女子都好,当年你的财产、住房,我都封存在谢家老宅,若是需要,你自去取,还有别的问题么?”
谢颂怔住了,他看着这个完全没有一丝难过的女子,心里宛如空了一块:“阿若,你,有没有,爱过我?”
啊这?
这个问题一时把林若问住了,她看着这青年就算憔悴,也依然有几分姿色的俊美的眉眼,有些迟疑道:“应该,是爱过的吧?”
那时少年俊美阳刚,长年被阳光养育的古铜皮肤毫无瑕疵,肌肉紧实,长肩窄腰,好看又养眼,还言听计从,指哪打哪,这种全心全意的黑皮帅哥,有什么理由不收?
就算是见色起意,这怎么能不算爱?
再说,那时她举目无亲,又来了乱世,不嫁人套个合法身份,建自己的地盘,难道要等着北胡南下,去代国泡那个拓跋家的小子么?
多远啊,多难跑!
但这回答,明显让谢颂更绝望了,他难以置信地摇摇头:“不,你只是利用我,你……”
他痛苦地大笑两声,有些踉跄地推开了谢淮,大笑着走开。
仿佛在笑,声音却又像是在哭。
谢淮去扶手僵在半空中,有些小心地回头瞟了一眼阿若。
对方眼里有些好笑,她看着青年离开的方向,微微摇头,然后又继续处理事情了。
谢淮思考了一瞬间,果断放弃去追二叔的想法,而是轻手轻脚地走到阿若身边,体贴地看了一眼剩下的书文,乖巧坐在一边等待。
旁边的清丽侍从正要过来添茶续水,就见谢小将军已经柔顺地起身,帮她拿了茶壶手帕,熏香火折,理直气壮地占了她的位置。
切。
兰引素冷哼一声,区区外室,尽用些上不台面的手段!
林若却没有理会这些小事,她的工作还很多。
谢淮乖巧陪伴,她头也不抬:“止戈军的事,处理好了?”
“好了,抚恤、伤药、安置、换防,我都是昨晚处理好了,早上才过来的。”他可是贴着黄瓜片补水工作,就怕早上阿若看到他皮肤不好。
林若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那也不行,你需要在工位上等着,这是工作。”
谢淮轻轻嗯了一声,在她手上贴贴:“还未到上班时间呢,我就待一小会……我出门了半年,尤其是这个月,想阿若了。”
最后一句,他的尾音带着一点点委屈,不多。
林若顿时笑出声来:“好。”
……
辛苦一天,劳累休息后,可能是见到故人,林若又梦到了从前。
梦里,山风呼啸着吹动林海,夕阳正坠入远处的波浪形的山峦,山雀扑棱翅膀的声音在这呼啸的晚风里,也带着一种让人心颤的寒意。
这已经是附近最高的山,可以看到远方河谷的小村落,苍蓝天空上,也可以看到已经挂在天空一弯月亮。
夕阳如血,却照不进崖边少女内心的无尽阴霾。
她戴着遮阳帽,眉目精致,身形高挑纤长,蓝裤白鞋,上身披着的有些残破的防晒衣,右肩小背包的侧袋里还放着一杯插着吸管的西瓜椰奶茶。
“为子哥你再争气点啊——”她踮起脚尖把手机举过头顶,小白鞋碾碎了脚下干枯的松果,“说好的卫星通信呢?”
然而,不管举多高,没信号,就是没信号。
终于,酸痛的手臂让她得不放下手,屏幕上的“无服务”三个字在暮色中刺得她眼眶发酸。
“我就逛个博物馆的挖掘遗迹,又不是去了什么的深山无人区,”她绝望地捏紧手机,坐在悬崖边,“就算是不小心摔进了正在挖掘的遗迹坑,也罪不至此啊!”
她就是一个高考完后,正喝着奶茶唱着歌、带着闺蜜前来瞻仰传说中最帅皇帝故乡的女高啊!
这博物馆名不符实就算了,连说到好的野鸟林园也没看到一只野鸟。
她就是看到那个村落遗迹坑的标识,忍不住靠近了一点,结果摔下去爬起来,就到了那河边的村落里,这找谁说理去?
“苍天、系统、诸天神佛,你再不把我的送回去,我就从这里跳下去!”林若指着天空,大声威胁。
就在这时,远方山涧传来若有若无的狼嚎声。
林若顿时一颤,她回头看了看,又转过头,视线落到远方那河谷的小村落上,咬了咬唇,踌躇了一刹那,眼里闪过一丝狠色,翻身扯着崖边树藤,旋身顺着那不算太陡的山坡滑下,哎,这两年忙于高考,没和户外团的表兄一起野训,她肯定打不过狼。
打蛇棍在看到一条肥美的乌梢时,一矛扎下。
半个时辰后,她手中削尖的树枝上扎着一条还在挣扎的乌梢蛇,垂头丧气地出现在在河谷村落的路口。
面前的村路上,到处是暗红干涸的血迹,被野兽咬得残缺不全的尸骨,还有三个被吊在村口树上的尸体,早已被风的吹得的干枯,轻轻晃荡,仿佛守门人的凝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