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中央,一个看似是领头的年轻汉子, 骑在一匹不起眼的杂色马背上,毡帽压得很低,只露出半张饱经风霜、胡子拉碴的脸,他很少说话,只是偶尔用低沉沙哑的声音催促队伍加快速度。
他正是拓跋涉珪。
“掌柜的,前面就是‘白马津’,过了渡口,再走两天,就能看见洛阳了。”一名扮作向导的亲卫凑近低声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
在逃亡出来后,拓跋涉珪敏锐地感觉到北地必然会全力抓捕他,于是把心一横,干脆将数百亲卫拆成十余只小队,让他们各自出逃,迷惑敌人视线,而他则领着三十护卫,放弃北返,反而向着洛阳南下。
途中,他们袭击了一只东海靺羯人南下的商队,杀死了一百多名靺羯人,将他们埋在林中,获得了他们的衣物、商品,武器、还有贸易关文,准备南下洛阳,采购粮食和铁锅,然后再走幽州回到关外,从而回到草原。
几日下来,拓跋涉珪先前愤怒与痛悔已经平息,他毕竟是枭雄,没那么容易被打倒,在平复下来后,他甚至在路上反看书文,熟悉着关文里的所有细节,还有这些靺羯人与洛阳商户的通关文书,为求不要出错。
“辽东的百年山参居然一根能卖一贯,”拓跋涉珪看着商品清单,“应该出燕山把渤海国拿下,这些野参、冬珠应该全向我魏朝贡才是。”
而且这些山参好像还在涨价,有许多药铺愿意高价收,单子里列举了好几个应该去问问的商户,觉得会卖得更好。
书文里还有一封那个领队写给家人的书信,信里,这个领队是渤海王的侄儿,他在信里向国王、妻子、孩儿们问安,然后提起中原又乱了起来,这次可能会耽误很久,人参不易保存,应该秋天入山挖掘,等冬季送来,才能卖个好价钱。
又说徐州很富有,看着这个乱世里依然繁华的地方,应该就是从前中原上国的模样,今年应该能卖出好价钱,到时会带回多一些的铁锅、铁犁头,还有帆布、药物、以及阿宝最爱吃的红糖,如果有剩余,就买一个罐头,给阿宝尝尝,江南的荔枝美味,一定是阿宝舍不得丢下的好东西。
听徐州人说,如果辽泽能开垦出来种稻米,山中的族人便不必再渔猎而生,但辽泽太大了,也许可以试试在支流的河岸种些稻米试试,玉谷在辽东山坡上就种得不 错,我准备去淮阴寻找更适合在渤海国种下的谷物,听说淮阴种了一种叫林擒的果树,果子甘甜,能保存一年不坏,我会高价买些苗木,期盼它们和阿宝一样健康长大,结出硕果。
徐州人很和善,但我还是有些害怕,当年那位汉中祖刘世民统一天下后,又发兵将十万来打败了原本的高句丽,高句丽数十万百姓强迫迁入中原各地,将辽东设为右北平郡,如今渤海国建国未久,徐州统一天下后,会不会又如中祖那般东出。
愿上天保佑啊,中原的战乱能久一些,中原是一头巨兽,他苏醒时,周围的诸国都会恐惧被吞噬,汉儿后来的驻军残暴又苛刻,总是索要财物,我宁愿死在这商路的战乱之中,也希望我的家乡安好……
拓跋涉珪看完了这书信,忍不住冷笑一声。
徐州统一天下,等我回到草原,先把你们渤海国统才是,这天下战乱,不服就死,哪有旁观坐视不被牵连的道理。
但渤海国的特产徐州这么喜欢,他却是没有料到的,这些财物远比他的牛羊和战马值钱,他再不用贱卖战马毛料,能从另外的方式换来徐州的铁器。
不过,他算明白了,如今的草原,暂时不能与她硬碰硬。
他会吸取教训,等着这南方露出破绽之时,再咬上去。
……
商队很快来到洛阳,交换了文书,拓跋涉珪特意找了上次不同的药铺,出手了商队的人参与珍珠,换来大量的铁锅和药物,还有一些帆布、毛麻布卷,另外还有大量汇票,便又有悠哉北上。
这么一折腾,已经二十天过去,快二月了,天气转暖,北方对他的搜捕必然也少了。
他不能急,越是从容,越不容易被人发现。
……
如此,又走了一月,直到幽州,北方果然已经没有什么人巡捕,他也安心带着商队,开始翻越太行山军都径。
与此同时,军都径另一侧的山道上。
一支约两千人的军队正在有序地向南行进。队伍打着的,是徐州的玄色旗帜,以及“谢”字将旗。正是北道行营谢淮所部,他们完成了在幽州方向的战略佯动与清扫,本来按照预定计划,南下与槐木野部汇合,准备对邺城形成最后的合围。
不过在收到槐木野已经获胜,但没抓到拓跋涉珪的消息后,谢淮便紧急停止南下。
太行八陉,南方五径已经在槐木野治下,她必定全力追杀,他谢淮的手肯定是伸不到这些个入口的。
但是,北方还有三条径道,尤其是军都径,是最快到达塞外的路途,说不定就有大鱼呢?
谢淮干脆在渔阳驻守下来,总领幽州之地——别问为什么总领,反正他发出的命令,周围的坞堡州县都会听就是了。
尤其是在拓跋涉珪生死不知的情况下,北方的大族和坞主们的书信简直雪花一样涌来,都是在表忠和愿拜倒在将军麾下的承诺。
他甚至亲自换了衣服,在军都径外居庸关当一个守备,每天最擅长的事情就是在关口,看着查验货物。
相比之下,早回淮阴就不那么重要了。
嗯,他都有女儿了,哪怕还是外室,也不是能轻易丢掉的呢!
要多多积累军功,才能让女儿们有更多资本,万一以容颜老去,就要靠功劳薄过日子了。
想着,他又看着关口的门下,他的队伍纪律严明,没有什么吃拿卡要——也看不上,他们只看得的上拓跋涉珪。
“报!” 一骑斥候从前队飞驰而来,骑手很快来到谢淮身边,“禀将、总管,前方隘口,发现一支商队,约三十余人,车二十余辆,正欲通过。观其行迹,似有蹊跷。”
“哦?” 谢淮神色不变,“细细说来。”
“诺!”斥候抱拳道,“其一,此时节并非大宗商队通行之时,且其车辆沉重不均,辙印浅乱,不似满载货物。其二,其护卫伙计,虽作商贾打扮,但步履身形,隐隐有行伍之气,警惕异常。其三,二十余车,三十余人,这不是商队的标准配置,很容易被劫杀,但他人却一路无事,必然不凡……”
谢淮静静地听着,点头道:“很好,两边的埋伏随时准备着,不要露出马脚。”
很快,一只凌乱带着臭气的商队缓缓翻越山岭,进入他们的视线。
看着前边的关中守备如此森严,“商队”顿时一阵骚动。伙计们下意识地聚拢,手摸向兵器,车队也停了下来。那领头的“掌柜”是个中年人,旁边的年轻人脸上有着恐怖的伤疤,遮盖了大半脸。
士卒熟练地问:“哪里人,文书有么,此时天寒地冻,兵荒马乱,何故在此行商?欲往何处?车上所载何物?”
“回将军话,小的胡三,”那人陪笑道,“小民本是往来云州、幽州贩些皮货、药材的商人。前些时日听闻北边不太平,便想着赶紧将这批存货运回云州老家,避避风头。车上都是些锅和药,队里的老小都指着这些东西过好日子呢。”
他一边说,一边示意手下人掀开一辆车的毡布一角,露出里面崭新的锅和刀具。
士卒很仔细地检查了这些货物,文书是洛阳发的,有正印,写着要去关外的白部,人数、货物,都对得上,看起来没什么问题,按理,应该放行。
第197章 人的悲欢并不相通 生活很易和不易……
这时, 几名骑兵巡逻走了过来,他们戴着铠甲,半脸覆着面盔,目光扫过商队, 落在那些盖得严严实实的大车上, 随口问道:“从关口过来的?查过了?”
“查过了, 查过了, ”伙计忙赔笑, “文书、货物,军爷们都验看过, 没问题的。”
“哦。”那骑士点点头, 又道,“这天气走军都径, 可不轻松。拉的什么货?这么沉,车轮印子都不浅。”
“回军爷, 主要是铁锅、农具, 还有些布匹药材,都是从洛阳置办的,打算运回关外,部落里等着用。”伙计对答如流。
那骑士听闻, 走近了些, 伸手在那还算新的毡布上按了按,仿佛在感受下面的货物,目光却飞快地扫过这些人手脚, 尤其是手掌,其中的老茧,都是长期持械才有, 还有,刚刚他靠近时,有些人本能地去摸了腰间武器的方向。
这可不应该是正宗商队应该有的反应,正常情况,有经验的应该是立刻掏钱掏物,或者提起商路上的熟人,拉近关系了。
“军爷好眼力,”那掌柜立刻上前几步,堆起谦卑又讨好的笑容,“这毡布确实是关外带来的,厚实挡风。一点小本生意,混口饭吃。”
是么?
谢淮想笑,问道:“阁下既然是漠南部族,最近可是养了寒羊?”
那胡掌柜心头一松,立刻笑着应道:“自然自然,漠北的寒羊毛长绒细,在徐州卖的价更高,这哪里能不养呢?现在大家都喜欢肥尾羊呢!”
那当然,漠北靠近北海,极冷天催生了羊毛长,尾巴脂肪多来保暖,可是……谢淮摸着手下的毛毡布,这分明是东北渤海国的毛毡布,那里的极其穷困,才会还用短羊毛来做毛毡,因为暂时没有太多的长毛羊崽——这些年,哪怕吐谷浑都已经开始养长毛寒羊了。
谢淮收回手,看向胡掌柜,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掠过他旁边那个一直微微低头、用毡帽和伤疤遮掩面容的年轻人。
“掌柜的这侄儿,脸上这伤……可不轻啊,路上不太平?”
胡掌柜叹气:“可不是么,二月时在南边遭了匪,好不容易捡回条命。这孩子命苦。”
谢淮似笑非笑道:“那这伤好得挺快,瘢痕长得和一两年似的。”
胡掌柜心下一寒,语气一下紧张起来:“这,这是他生来就黑,其实还、还是新疤。”
谢淮收回手,让开一条道路:“好了,过去吧。”
进关里,才更不好跑。
商队众人松了口气,赶紧整理好货物,准备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随着商队即将进入关内,那伤疤年轻人的脊背却绷得越来越紧,就在即将进入城门的时候,他骤然抬头:“退出,不可入城关!”
他的嘶吼和几乎和谢淮平静的命令同时响起。
“动手!”
“唰——!”
两侧看似寂静的山林雪坡之上,瞬间竖起无数面玄色旗帜!弓弦震动之声如疾风骤雨,数以百计的箭矢带着慑人的尖啸,覆盖了商队前后左右所有闪避空间,却不是射人,而是深深钉入商队周围的雪地、岩石、树干,形成一道密集的箭矢栅栏,将他们彻底困在道路中央!
几乎同时,前后隘口处巨石滚动,粗大的原木被推下,瞬间堵死了退路和去路。大批顶盔贯甲、刀出鞘弓上弦的徐州精锐,从城关之上涌现,将这支小小的商队围得水泄不通,冰冷的矛戟在初春的阳光下闪烁寒光。
谢淮伸手,缓缓取下扣在头盔上的甲面,神色从容,他看向被亲卫拼死护在中间、已然拔刀在手的拓跋涉珪,微微颔首:“多年不见,魏王却临危不乱,风采依旧啊。”
拓跋涉珪一把扯掉遮脸的毡帽,和脸上那些乱七八遭的的掩饰,露出那张虽然消瘦憔悴、却依旧线条冷硬、满是不的桀骜脸庞。
他死死盯着谢淮,胸膛剧烈起伏,握着刀柄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
明明,明明就差那么一点,他就可以出关,就可以逃过此劫——为什么,为什么又是如此!
这徐州军,难道天生就是他的克星么?
他自称王后,所遇到的挫折,就全是徐州军而来!
“谢!淮!” 拓跋涉珪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声音嘶哑如同砂纸摩擦。
“正是。”谢淮坦然应道,抬手示意,四周的徐州军弓弩手箭簇微抬,对准了每一个试图反抗的目标。“大王,山路崎岖,兵凶战危。您身边这些忠勇之士,追随您颠沛至此不易。何必让他们在此地徒然流血,做无谓牺牲?”
他目光扫过那些虽然面露决绝、但已难掩疲惫与绝望的魏军亲卫,缓缓道:“放下兵器吧。我主公有令,不可杀你,你不相信我,也应该相信主公的信誉。”
这话一出口,周围的士卒、包括拓跋涉珪,都有动容——林使君的信誉,确实是金字招牌,拓跋涉珪甚至都觉得,如果用自己的命换这信誉崩塌,他就算不赚,也至少不亏。
想到这,他心里那股死战之心,便悄悄地松了。
他也不是很担心谢淮说假话,毕竟谢淮用伪造主公旨意来陷害他,那也等于用自己的功勋和外室之身与他同归于尽,他还是不亏……
嗯,拓跋涉珪环顾四周,绝地。前后堵死,两侧高坡皆被占领,弓弩森严。己方三十余人,人困马乏,对方至少两千养精蓄锐之师,已成合围之势。反抗,唯有被乱箭射成刺猬,或被重兵碾为齑粉。
“啷!”
他将佩刀一把插在地上,微微一笑:“那就劳烦谢将军,给本王准备热火沐浴,为我等接风洗尘了。”
被林若俘虏也不是什么丢脸的事,草原上,只要活着回去,就是本事,不管他是怎么回的,林若既然留下他性命,那就代表他还有用处,那就更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情了。
随着拓跋涉珪弃刀,的魏军亲卫们迟疑了一下,最终也一个个松开了手,兵器落地之声连绵响起。
谢淮轻轻一挥手。
徐州甲士如潮水般涌上,迅速而有序地将拓跋涉珪及其部众缴械、捆绑、看押起来。
那些大车也被逐一彻底检查,东西是拓跋涉珪抢的渤海国部族的……谢淮翻看了一下这些文书,随意让人封存,当战利品收下了,并没有什么去提醒渤海国并交还货物的意思。
这又不是在徐州的地盘上被抢的,跨国行商本就是风险极大利润极高,塞外胡族相争,和他们这些路过的人有什么关系。
谢淮于是不再说话,他抬起头极目南望,仿佛能越过高山峡谷,看到漳水方向,那员同僚焦躁搜寻的身影。
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随即恢复平寂。
“来人。”
“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