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淮从濮阳出发,兵出东北方向,取渤海国之地……”
谢淮有一点小失落,相比太行山之右、靠着河北平原的邺城,渤海国那一片沿海之地,大多是河泽,打下来,怕是也算不上太大的功劳……
“而广阳王郭虎会从洛阳出兵,前往并州……”林若继续道。
顿时,两道桀骜又带着不服的目光同时盯住了她。
并州啊,太行山之左,天下之脊,沿途长子、晋阳、代地,都是极重要的关隘,怎么能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郭虎,他凭什么啊?
主公这是有了新人就忘记他们这些旧人了么?
林若微笑摇头:“并州是块硬骨头,我并不急着拿下那里,郭虎很长时间,是用来牵制并州兵力,防止他们越过太行山东进,你们要趁这个时间,好好拿下河北之地,尽力压缩拓跋涉珪能拿到的土地。”
谢淮疑惑道:“主公,可是河北无险可守,就算我们拿下河间、幽州,只要阴山还在代国手中,他们也随时能南下侵扰,我们地盘越大,反而不易防守。”
如果是黄河以南这种被他们编户派出书吏的土地,他有还有些信心,但是河北若是新得,如此拓地,反而容易出漏子。
“不,”林若淡定道,“拓跋涉珪到时一定会扣留我要的使者,要以土地关隘来换,你们只得到的土地越多,我也越好换人,他总不能越越过幽云,来要洛阳这些飞地。”
谢淮懂了,幽州那些无险之地,换了也不心疼,需要时,随时能再拿回来。
但是……
“若他狮子大开口,直接要半个河北之地,如河间、青冀这种大片土地呢?”槐木野代入一下,本能地思考。
“一个心有城府的王者,不会开口谈这种没得谈的条件。”林若微微一笑,“对了,小淮,慕容缺那边,你有新消息么?”
慕容缺病重的消息并不是秘密,但到底病到什么程度,却是大家都很想知道的秘密。
如今,南方也好,北方也好,甚至是长安的苻坚,都在等着他咽气。
我当然不知道!但是……谢淮思考了一下:“主公,属下觉得,就这么等着他死,过于被动了些……既然他是性情中人,不如给弄些大消息,送老人家一程呢?”
林若挑眉。
“慕容缺的二子慕容宝庸碌无为,却是他与发妻段皇后的嫡子,如今也执掌了两万多的兵卒。”谢淮微笑道,“他的庶子慕容麟,上次侥幸没死,但却在战场上颇有手段,重新得回了慕容缺的欣赏,手下也有两万兵马。而嫡长慕容令,也是有些人手威望,他们三个,关系并不是很好,不如给他们一些,咳,比如——慕容缺已死,但被嫡长子慕容令隐而不发的消息,看看慕容家的兄友弟恭……”
第184章 开始了 我有我的打法
十月初, 河北,邺城。
原本的北燕慕容王室宫城之内,被暂时修葺、却依然难免衰败之态的宫门在冷风中发出磨耳吱呀声,仿佛那燕国摇摇欲坠的国运。
虽然已经光复邺城快两年时间, 但绵延的战乱, 内乱的慕容家族, 还有各地坞堡的反抗, 都让慕容缺完全抽不出时间和精力修缮这个曾经见证了燕国崛起衰落又复国的宫城。
药石的苦涩气息弥漫在宫殿的每一个角落, 慕容缺勉强坐起身,看着那重新用碎玻璃拼上的格子窗棱, 莫名就想起宫中的玻璃窗, 是他十年前私下里去信找林姑娘定制的。
后来,西秦灭了燕国, 宫中的整块玻璃都被当作战利品拆下,送去了长安, 如今的碎窗, 是从邺城的富人家宅中拆出,勉强重新拼上的。
可是拼上玻璃,再怎么也不会完整了。
多像如今的慕容家族……
长长的叹息在宫殿中响起,这位年近古稀、曾令天下侧目的一代英雄, 如今瘦骨嶙峋, 眼窝深陷,唯有偶尔睁开的眸子深处,还残存着浓烈的不甘与忧虑。
他最担心的, 从来不是城外围而不攻的拓跋魏军,也不是远在淮阴虎视眈眈的林若,而是枕畔之患, 肘腋之变——他那几个不成器、却又各自手握兵权、蠢蠢欲动的儿子啊。
若是再给我十年……
回想着自小被父亲宠爱,后因军功被太子忌惮,兄长继位后,更是把他名字从慕容霸改名为缺,兄长死后,本以为会松一口气,却被更加忌惮,为求活路,只能投奔西秦,坐视自家国灭,再又背叛西秦,重新起兵复国……
他这一世总有那么多的求而不得,如今脱离樊笼,却又要遇到七十大限。
明明,他只要十年,就能一统北地。
又或者,他有如林姑娘那样的后嗣,又何需如今这般,连病情大小,都不敢让内人,尤其是孩子们知道分毫?
就在他想着能不能等身子稍微好些,便攻下上党时,突然间,心腹宦官一脸急色,匆忙进来。
一瞬间,慕容缺便心中生出不详。
……
五日之前,邺城之外,有人大量购买白布。
这个消息,很快便传到慕容缺的嫡次子慕容宝耳中。
这位庸碌却自视甚高次子,本来是没什么染指士兵的权利,但因为慕容缺生出的衡制之心,所以才给了他一些兵马。
自古能继位的太子极少,慕容宝自然有一些白丁往他身边攀附,对这些小人物来说,能抓到一个往上爬的机会已经是邀天之宠,哪里又能在皇子中挑三捡四,再说,主人蠢点没关系,如果能把控住让主子听自己的话,那不是更齐活?
所以自然要找所有机会,怂恿自家主人往上爬。
慕容宝的亲信便很简答地得出一个答案——肯定是父王慕容缺已经没有了,您的兄长秘不发丧,就是为了防着你呢!说不定,慕容麟也被拉拢了,否则最近怎么和你联系的那么勤快了?
因为慕容麟也担心父亲的病情想打听我这的消息……慕容宝本想这样回复,但他本就对近来父亲的重病不露面感到不安,闻此消息,便不得不多想,慕容麟和自已关系本就不好,会不会他是慕容令派来监视我的?
他本就有限的理智瞬间被猜忌和恐惧吞噬,毕竟按理来说,这世上唯一有资格和兄长争继续权的就是他了。
别以为嫡出兄弟就能好,母亲前些年就去世了,天家又哪来兄弟。
于是他立刻加紧了调动其掌控的兵马,同时对慕容令和慕容麟加强了监视,气氛骤然紧张。
没过两天同时,另一消息,也七歪八拐地精准地钻入了庶子慕容麟的营帐。
一位“冒死”前来投诚的慕容令府中“逃奴”,带来了消息:世子慕容令认定慕容麟有夺嫡之能,隐匿了慕容缺去世的消息,他已与慕容宝合谋,那两兄已经加强对慕容麟的监视,准备以“通敌”为名,袭杀慕容麟及其部众,彻底清除威胁!
这消息与慕容麟近期察觉到的、来自兄长方面的异常动向完全吻合!
慕容麟顿时又惊又怒,他自认战功卓著,却因庶出身份始终被压制,如今兄长为了大权独揽对自己下此毒手也是合理。
求生的本能和压抑已久的野心瞬间爆发,他立刻密令麾下精锐亲军进入战备状态,同时暗中联络军中对自己抱有同情的中立将领,以防不测。
真真假假的消息,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在慕容缺几个儿子之间本就脆弱的信任壁垒上,燃起了熊熊烈焰。
慕容麟的行为立刻也触发了慕容宝敏感的神经,慕容宝觉得应该更激烈地应对,让慕容麟不敢乱来,于是将部队移营到慕容麟的后军方向,免得若有什么事,被慕容麟断了后路。
但这下可捅了马蜂窝,本就不安的慕容麟立刻的应激,在发现慕容宝想“断他后路”后,果断起兵攻打慕容宝,慕容宝大惊之下,狼狈逃窜。
慕容令知道此事,看来血脉之亲份上,立刻去救慕容宝,双方兵马在邺城北方临漳一场大战后,乱军之中,慕容宝被乱箭射死,慕容麟知道这下麻烦大了,没有迟疑,立刻带着兵马,走滏口陉越过太行山,投奔叔叔慕容永去了。
慕容令大惊,封锁消息,严令此事不能传中宫中。
但慕容缺的手下可不听他的。
而这消息,很快便传到了深宫之中那位弥留之际的老王耳中。
知道消息慕容缺一口血吐出,便昏迷了过去。
后来十余日,慕容缺时而清醒,时而昏沉,他不由得回想起慕容氏从起家之时,便总是在内乱。
祖父慕容廆忌惮兄长,逼得慕容土谷浑带着的大量族人远走大漠,去连贺兰山都看不到的地方,建立了土谷浑。
父亲慕容皝更是逼得兄弟内乱,杀了三个兄弟才重新统合了慕容鲜卑。
他的兄长慕容儁虽然忌惮他,但死得早,总算留下一条命。
如今,他的儿子们,又要开启新的轮回了么?
这算什么,天命不在慕容家?
那为何又让他生在慕容家!
……
在幽愤与遗憾中,十月十五,后燕开国皇帝慕容缺,薨。
他死的时机,精准得如同经过最冷酷的算计——恰恰在徐州与拓跋魏的盟约刚刚达成之时,双方大军将在不久之后,对河北发起总攻。
慕容缺的死讯,如同砸碎冰面的巨石,瞬间在河北激起了滔天巨浪!
邺城内,慕容令在小段皇后及外戚集团的支持下,仓促继位。
消息传到黄河以南,林若在淮阴接到飞书的加急军报时,只是轻轻放下了手中的朱笔,对侍立一旁的谢淮淡淡道:“时机到了。准备一下,要出发了。”
毕竟是数万大军的集结,需要一两个月让人与粮归位,这一个月,槐木野和谢淮都在淮阴集结挑选新的郡军,为此,林若还专门把槐木野的弟弟槐序从政务台里拎出来,还给了他姐姐——没办法,能容忍槐木野那调动后勤时的无理要求的,恐怕也只有她弟弟了。
阿槐啥都好,就是脑子轴得紧,战斗时死线卡的太死了。
谢淮倒还好,动作利索,趁着槐序还没归位时,好好捋了一波预备役里的好苗子。
为此,槐木野气得又拿着枪追杀他了几里地。
……
十月二十三日时,大漠已经飘过一场小雪,慕容缺去世的消息传到漠南魏庭,拓跋涉珪顿时仰天大笑,声震王帐:“天助我也!慕容老儿终是撑不住了,传令三军,即刻拔营,兵发中山!”
他已经派自己的弟弟前去凉州,索要波斯使者,这可是大货,要不是他走不开,说不定就亲自带兵去了。
……
十一月时,慕容缺的消息传到关中长安,被困孤城的苻坚,闻讯后默然良久,望着东南方向,喃喃道:“慕容缺,看到了么,你的报应终是让我在死前见到了……”
但他的言语中,并不见多少欢喜,反而有几分兔死狐悲的凄凉。
……
十一月中旬,在慕容缺死后的一个月,徐州与拓跋涉珪默契地同时挥师北上。
拓跋涉珪十万大军不管其它,直扑河北太行山中间的中山,那里是河北的腰腹,占据此地,北方的鲜卑便被截断,可以慢慢收拾。
槐木野的大军没那么多,在两个月也就堪堪扩充到四万,但这是实打实的兵力,不加民夫,这位靠直觉打仗的将军却没有直扑邺城,而是突然南下,与要出兵上党的广阳王一起,硬挤着太行径,从河内出发,要从太行山之南进入上党之地,要一起去处理盘踞在上党的慕容永的大军。
这可把广阳王气了个倒仰:“槐将军,你是都督相州军事,怎么可以夸地来与我抢功劳?邺城那么大功劳在那里!”
槐木野果断道:“将在外军令有 所不受,邺城慕容令那边如今是哀兵,又是他们家最大的主力,士气正可用,我得酿他些时候再去打。”
“那你为什么又来我这?”郭虎气得胡子都歪了,“你可以驻守在白马,等时机啊!”
“慕容令一定会全力去打拓跋涉珪,一时半会回不来,这时候总不能闲着,我又不想去找谢淮,”槐木野理直气壮,“那徐州还不内乱啊!”
更重要的是,那边没什么功劳啊!
再说了,拿下上党,再想从太行山的径道里串出来,去拿邺城不是小菜一碟么?
慕容令也会清楚,他如今该去敌对的,是谁。
第185章 哪里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