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郭虎,一点都不接受他的示好拉拢!
她的身边,总是那么多英才,她到底是怎么拉拢的,他当初要是能学到该多好。
……
船队在岷江边一字排开。
船上还有没有发放完的粮食——郭虎没给小皇帝留下一斗,都带上了。
郭虎登上前导的旗舰,回望成都城的方向 :“开船!”
命令下达,船队缓缓驶离岸边,顺流南下。
但回去路并不平静,航行数日,沿途可见两岸许多逃难而来的百姓,搭着简陋的窝棚,眼神麻木。
他们都是因为獠人之乱不得不离乡逃生的百姓。
郭虎也没客气,下令救济。
每当船队靠近,便有军官手持木头喇叭高喊:“徐州林使君、郭将军放粮!速来码头领取!”
随后,便有士兵们将一袋袋粮食抬下船,分发给那些衣衫褴褛的流民。
这时,江岸边跪倒一片,哭喊声、感恩声此起彼伏。
“谢林使君活命之恩!”“郭将军公侯万代!”的呼喊,顺着江风传出数里。
谢颂站在郭虎身边,看着这一幕,低声道:“父亲,如此一来,蜀中民心,怕是尽归我徐州了。”
郭虎扶着船舷,望着滚滚江水,脸上并无太多喜色:“他们以后日子,也不好过啊。”
这蜀中,必然是还要再乱的。
而他,有些想回青州了。
在主公治下,他的故乡是否也如徐州那般兴盛了,会有多少户口增长,人们是不是都能修得起屋宅?
那一年,愿意追随那位,就是因为他见到了徐州。
如果能让天下都有这般盛世,那他当不当皇帝,当不当诸侯,又有什么关系?
哪怕过了三十多年,他依然记得最初带着乡人抵抗诸胡,那守护乡里的一腔热血,在遇到她后,好像,还热着?
若这里,也能早日在主公治下,该多好?
他转身,走进舱内,不再看听那沿途谢恩。
突然不想在南朝混日子了。
他觉得可以和那双疯狗争一争,至少,将在青史之上的名字,能在朝廷排入前三、恩,前五或者十也可。
船队乘风破浪,将那片看似平定,实则暗流汹涌的土地,留在了身后。
第178章 新的变故 岂能独善其身
六月, 徐州,淮阴。
盛夏的淮阴,闷热难当。
日头明晃晃地炙烤着大地,连蝉嘶哑地拉扯着叫唤, 更添了几分闷窒。州牧府的后院, 为防两个蹒跚学步的小孩子摔伤而铺陈的厚实草垫, 因受不住这潮热天气, 已生出些许霉味, 惹得蚊蚋滋生,终究是被撤了下去, 换上了薄草席。侍女们往来穿梭, 脚步放得极轻,目光却时时警惕地追随着那两道小小的、充电十分钟, 就能满血连续使用五小时的身影。
已经一岁多的小孩子,刚刚从四脚兽进化成间歇性的两脚兽, 正是对万物充满好奇的年纪。
她们两条小短腿走得还不太稳当, 跌跌撞撞,偏偏下床、扒着桌角试图攀登的本事无师自通,日渐精进。更叫人防不胜防的是,这两个小家伙似乎还学会了观察, 总能精准地抓住侍女们倒茶、递物那一瞬间的疏忽, 如同两只瞅准时机的小兽,目标明确地朝着那通往广阔天地的门槛发起“突围”。
此刻,林若刚放下手中的一份关于青州盐田产量的文书, 揉了揉眉心,抬眼便瞧见老大正手脚并用地试图翻越那对她而言犹如山峦的门槛,小屁股撅得老高, 嘴里还发出“咿咿呀呀”的使劲声。她不由得失笑,起身走过去,伸手轻轻一提,便将那只“越狱未遂”的小家伙捞进了怀里。
“又重了些,”林若掂了掂分量,嘴角自然弯起,“长得倒快。”
坐在一旁绣墩上看着账册的陆妙仪闻言抬头,感慨道:“她们正是长身子的时候,一日一个样。主公您是没见着,昨日乳母喂饭,阿大一口咬住了银匙,愣是不松口,劲儿大得很。”
林若轻嘶了一声,仿佛回忆起当时她兴致来了,想要“母乳喂养”时,对“吃奶的劲”那深刻的印象。
那是真TM疼啊,没牙居然也可以让人那么疼。
抱着女儿坐回案后,小家伙在她怀里不安分地扭动,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案上的笔墨纸砚,伸出小胖手就要去抓那方镇纸。林若轻轻挡开,任由女儿抓住自己的一根手指啃咬,叹道:“啊,还好平日不是由我亲自带着,不然我怕是要疯。”
但话又说回来,偶尔兴致来了,小孩子也是真的好玩的!
拿着个彩线球或响铃逗弄一会儿,两个孩子咯咯直笑,张开小手要抱。她最喜欢故意将玩具举高,看着小家伙们急得眼圈发红、泫然欲泣,她便又笑着将玩具塞回去,只不过会引来陆妙仪或者兰引素的无情谴责,这时她就会若无其事地继续处理公务,宣告娱乐时间结束。
“难怪世间男子不嫌子女多,” 林若把孩子放地上,任她继续爬,忽然感慨道,“若不是怀和生实在烦人,多来几个,倒也挺有意思。”
陆妙仪眼睛倏地一亮,放下账册便凑近了些,语气带着几分试探与期待:“主公若真有此意,再生养一两位,以固根本,也并无不可啊!府中上下,定当悉心照料……”
她话未说完,林若便摇头,拿起一张苻坚送来的国书:“眼下是什么光景?天下乱成这样,哪容得我去怀胎十月,静养产后?”
陆妙仪也不说话了,北方能乱到那种程度,也是她想不到的。
在关中,苻坚与姚苌之间的战争,已经打成一场看不到尽头的拉锯战。
姚苌凭借羌族部众的支撑,大半个西北都在他治下,虽然正面战场屡战屡败,却总能败而不亡,散而复聚,如同跗骨之蛆,死死缠住苻坚。苻坚的大军虽然一次次击溃姚苌的主力,却无法彻底铲除其根基,反而被拖在关中的泥潭里,流血不止。
这漫长的战争,给关中带来了毁灭性的打击,昔日富庶的八百里秦川,如今田园荒芜,村落萧瑟。
苻坚也无法阻止治下士兵劫掠——有刀的人是不能容忍自己挨饿的。
如今的关中,农人下地耕作需拿着木盾和佩刀,以防小股乱兵或流寇袭击。没有坞堡庇护的平民,根本无法生存。持续的征兵征粮,早已榨干了民力,仓廪空虚到了极点。
更让苻坚心力交瘁的是,他的二儿子苻晖,历经辛苦将邺城数万氐民带回关中,本是一功,却在与姚苌之子姚兴的交锋中屡战屡败,损兵折将。苻坚盛怒之下严词斥责,说你是我的儿子,拥有重兵,却屡战屡败,还活着干什么!
他本意是让儿子死战,结果,符晖羞愤交加之下,竟在他面前引刃自戕!
苻坚哪受得了这个,病了大半月才爬起来。
然而,就在这极端困境中,却也有许多让苻坚感动的事情……雍州、秦州(甘肃东部、陕西西部)一带,数十万百姓因不愿姚苌治下,他扶老携幼,毅然决然地踏上东迁之路,前往长安投奔苻坚。
还有许多坞堡豪强,本身就粮食不多,却也在这种情况下,尽可能拿出粮食,冒着生命危险越过姚苌的乱军,送到长安。
苻坚感动无比,振作起来,让这些坞住不要送了,自己安全最重要。
有大臣进言,如今粮食不够了,应紧闭城门,拒绝雍秦流民。但苻坚果断拒绝了这个要求。
然后,他提笔写下国书,提出以当年西秦在洛阳产业、工坊的“干股” 作为交换,乞求徐州再给些粮食。
有大臣痛哭,说这是国主低头受辱。
苻坚喟然长叹:“若能活民,虚名浮利,弃之何妨!”
于是,这封国书就落到了林若手里,她刚刚收到,也从这位送信使者口中知道了长安如今的乱像——千奇楼大多已经撤回洛阳,林若对长安的情报兴趣不大,那边在她看来已经是垃圾时间了。
总归是要养出一个蛊,她才能去收的。
对此,林若沉思良久,下了决定:“给他。四十万石粮,从洛阳仓调拨。”
兰引素有些不解,干嘛还要给啊。
“这是信用。”林若微微一笑,“相比苻坚当年投在洛阳的钱财,就当是给点打赏了。”
……
消息传回长安,苻坚一时间感激涕零。自洛阳兵败后,这些产业本已不属西秦,林若完全可以不予理睬。这四十万石虽然不多,但也能解燃眉之急,不至于出现饥荒,配合长安的库存,省着点,掺点草皮,应该能接上秋收。真正是雪中送炭。
长安城中,连百官都已许久不知肉味,如今总算有了盼头。
……
接下来几个月里,林若的消息也很平淡,因为北方其他地区,同样混乱不堪。
河套地区,一度被击溃的匈奴屠各部死灰复燃,趁苻秦无暇北顾之机,重新聚集势力,隐隐有崛起之势。
河北之地,更是群魔乱舞。
慕容鲜卑竟同时出现了三个“燕国”,各自割据,虽未大规模火并,但互相拆台、掣肘不断。更引人注目的是,代国首领拓跋涉珪正式改国号为“魏”,野心昭然若揭,并与慕容缺在中山一带展开激烈争夺。最新战报显示,慕容缺虽击退了拓跋涉珪的进攻,但这位年过七旬的老帅却因劳累过度,一病不起,为河北局势增添了巨大变数。
徐州方面,谢淮在河北的行动则颇为成功,利用混乱局面,大量吸纳流民,将其安置于洛阳沿黄河南岸新开辟的区域,充实边防与生产。然而,林若调拨四十万石粮给关中苻坚的决定,却让洛阳的留守官员叫苦不迭,告急文书雪片般飞向淮阴,声称库存见底,流民安置压力巨大,信里都是复读“主公啊,日子快要过不下去了”。
就在林若安抚洛阳属下的时代,七月,一个惊动天下的消息传到林若手中。
来自关中的苻坚亲笔书信告知林若,那位逃亡的蜀中天师范逸,并未如预期般在葭萌关苟延残喘,他居然北上穿过艰险的米仓道,竟出现在了烽火连天的关中,信中更让林若惊讶的是,苻坚已经和范逸达成了协议!
这协议中,范逸希望引苻坚的氐族军队入蜀,助其从南朝手中夺回成都,复辟他们天师道国。
而做为回报,事成之后,范逸割让汉中这个战略要地予给苻坚做为后方,并提供大量粮草军资,支持苻坚在关中重新夺回国土。
苻坚在信中诚恳地向林若表示,如今关中深陷泥潭,内有饥荒流民,外有姚苌的纠缠,已是山穷水尽。此时范逸带来的“入蜀通道”和“粮草之诺”,他实在无法拒绝,只能冒险一搏。
而且他也是听说徐州军已经撤离蜀地,他才会做此决定,希望林若能够谅解,不要他们生出嫌隙,他也不会占据蜀中,只要得到粮草,他会立刻抽身,南朝的势力削减,对你来说,也是好事不是么?
……
林若看完信,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苻坚这信不是征求她的意见,而是希望在发现他南下蜀中时,她不要生气——毕竟潼关虽然在西秦手中,但若林若来一手围魏求赵,他是真的抗不住,所以才低声下气的“提前”通知。
因为林若现在就算是去找南朝报此消息也来不及了。
不过,她也不会去告知就是了。
苻坚这是多大的胆量,在姚苌都没平定的时候,还敢去蜀中,那地方是她都不敢轻易去趟的泥潭,你什么水平啊?
为了粮草?
林若更想摇头了,那姚苌为什么不缺粮食,因为他能狠心把百姓饿死。
南朝还是要被卷入这纷争了啊。
她好像,不能再苟下去了呢……
第179章 多完美啊 大家都有美好的未来
七月, 长安。
炎炎夏日,本该繁华兴旺的帝王之都,如今笼罩在一片死寂的衰败之中。
烈日灼烤着空旷的街道,却蒸腾不起多少热气, 反而有种异样的清冷, 路面坎坷, 车辙印里积着浑浊的雨水, 散发出一股腐朽的气味, 就像这个将要倾塌的王国。
街道上,偶有行人匆匆走过, 无不衣衫褴褛, 面黄肌瘦,眼窝深陷, 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仿佛惊弓之鸟。
时近正午, 本应是千家万户炊烟袅袅之时, 偌大的长安城上空,却只有稀稀落落几缕孱弱的青烟,有气无力地升起,旋即消散在燥热的空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