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混杂着汗臭、烟火和腐烂物的刺鼻气味, 数以万计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獠人, 拥堵在此地。他们之中,有眼神空洞、无力等死的老人, 有怀抱枯瘦婴儿、低声啜泣的妇女, 更有许多手持简陋竹矛、骨矛,眼中闪烁着饥饿与兽性的青壮。
而郭虎和谢颂军容整肃, 带着防御阵形路过了沿途的大片獠人暂居区域——没办法,太多人挡在平坦的官道上了, 不时有獠人青壮用垂涎的眼神看着他们的大军的战马、辎重粮草, 但却畏惧于他们的甲具,不敢轻易上前。
中间有不愿意走的獠人和窝棚,都被这军队直接踏平,也有想要偷袭的小支獠人, 但一个接触, 就被砍成几截,便能得几个时辰的清静。
路上,郭虎策马凝视着远方冒烟的江阳郡城。那边, 围攻郡城的獠人虽众,却毫无章法,全凭一股蛮勇, 而城头蜀军的抵抗也显得稀疏零落,显然守军已到了强弩之末。
更重要的是,没有任何成建制的蜀军部队前来拦截或盘问他们这支兵马。
“千机楼的预警,只言其势,未料其烈。”谢颂忍不住在一边感慨,“范逸先前还专门清理了边境的大族,想要统一人心,这倒搬起石头砸自己了,如今他的精力,怕是全被东面的陆韫、北面的崔家吸引过去了。这些边境大族被清洗之后,居然连像样的抵抗都支不起来了。”
郭虎摇头道:“道兵虽然忠勇,但到底非家国,他能怂恿些底民,却骗不了那些大族,这些年,范家对蜀中其它附庸多有防备,就是担心朝廷扶植其它家族与范氏对抗,自然也不会允许他们有太多部曲。”
这就是名望和王旗的重要性,名不正言不顺,范家都不敢称王,其它家族又凭什么对你全心全意?
但范家若敢称王,南朝可以攻之,北方西秦也会南下——称王便是与南朝敌对,南朝也不会因为北国打蜀中,就会给蜀中支援。
同样的,徐州没有称王,名义就还是南朝治下,不曾撕破脸皮。
就是不知这脸皮能维持多久。
“范氏只是有些小聪明,却无大智慧,”谢颂神色复杂,“不过也对,天下局势本就不是那么容易看破的。”
真那么容易看破,他当年怎么会被人嘲讽几句就上头,一定就想去证明自己。
他算是明白,在没有大势力庇护自己当退路时,不要轻易去证明自己。
因为那样不但很容易证明自己愚蠢,还会让天下人都知道且嘲笑。
“算你有点长进!”郭虎感慨,“罢了,天予不取,反受其咎,范逸此刻定然焦头烂额,绝料不到会有一支奇兵从南面沿江插其心腹。传令全军! 就地休整半日,全力搜集沿岸所有可用船只,大者载军,小者载械!抛弃一切不必要的辎重,只带一月干粮和必备军械,后日拂晓,沿江西进,转入青衣水。”
“那……这些獠人和江阳郡城?”谢颂又问道。
“置之不理!”郭虎断然道,“任其自生自灭,他们在此地越混乱,正好能替我们吸引了范逸的注意,我军要的是出其不意!”
“对了,”谢颂最后问道,“咱们打哪支旗子?徐州的军旗和我们广阳王的帅旗?”
军中的旌旗,都是有国、州、帅之分,算是一种辨别了。
郭虎嘿嘿一笑,老脸自信:“当然是打止戈的军旗了,老夫早有准备,也要试试这扯虎皮的感觉。”
谢颂怔了怔,苦笑道:“那,能用静塞军么?”
他不是很想用小淮的军旗,那样显得他太无能……
“胡说,”郭虎果断拒绝,“槐木野哪是我们惹得起的,她是能讲道理的人么?倒是那谢淮与你有几分香火情,用了他的旗,便是他要算账,我把你交出去,也能平账,若是用槐木野的,咱们赔的起?”
谢颂无言以对。
……
两日后,郭虎率领的一万徐州精锐,乘坐征调来的大小船只,悄无声息地溯流而上。正如郭虎所料,范逸将重兵皆布于东、北防线,对这腹地之地的水路疏于防范。沿途仅遇零星哨卡,皆被前锋轻易拔除。大军行进神速,不过数日,前锋已抵达鱼涪津——此地乃青衣水与岷江交汇处,由此北上,便是一望无际、无险可守的成都平原!
神兵天降!
当绣着“谢”字和徐州军旗号的船队出现在平原南缘时,附近的村落、庄园顿时陷入一片恐慌,消息如同插上翅膀,沿着平坦的原野飞速传向两百里之外的成都!
……
成都,天师府。
平日庄严肃穆的大殿此刻乱作一团。当徐州军已抵鱼涪津的急报被信使送入手中时,原本还在为东线“捷报”而稍感宽慰的范逸大惊,手中的茶盏“啪”地一声摔成粉碎,他俊秀的脸上血色尽褪,猛地从主位上站起,怒极道:“怎么可能?!青衣水!他们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
无人回答他。
随后,他强自镇定,仓促间连下数道急令:急令其堂兄前将军范镇、叔父镇南将军范源、族弟右将军范工等人,立刻集结成都城内及周边所有可用的兵马,火速南下阻击,务必将来敌挡在成都平原之外!
然而,军情如此紧急的情况下,蜀军高层却陷入了激烈的战术争吵之中。
镇南将军范源须发皆张,指着地图上犍为郡(乐山,成都以南约两百里):“天师,此地有山二十余丈高,可设伏兵,当速遣精兵抢占此地,待敌军过半而击之,必可获全胜!”
右将军范工却连连摇头:“三叔此言差矣,此地只一半环山,依我之见,敌军必沿岷江疾进北上。我军当主动后撤至武阳(成都以南六十里,天府新区)一带,背靠府河,以逸待劳,与敌决战!”
“武阳?武阳比犍为郡还要平坦,如何据守?”范源反驳。
“总比在犍为郡那等无险可依之处被敌人一冲即垮要强!”范工毫不相让。
两人争执不休。端坐上位的范逸心中一阵无力。他最为信赖真正长于军旅的叔叔范山、范石和舅舅章伯引几人,此刻都正率主力在东线与陆韫、崔家大军鏖战,分身乏术。留在成都的这几位,虽是范氏血脉,得以身居高位,但才能着实平庸,遇此大变,除了争吵,竟拿不出一个稳妥的方略。
就在这时,更精确的探报传来:确认南下之敌,是徐州的止戈军!
“止戈军?!”
这三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刚才还争得不可开交的范源和范工,脸色瞬间苍白,对视一眼后,争吵声戛然而止。
“这个……天师,”范源迟疑道,“徐州军乃百战宿将,其麾下皆虎狼之师……是否、再从长计议?”
范工也立刻附和:“是啊,天师,敌军远来,锐气正盛。我军……我军或可暂避锋芒,固守待援,待东线战事平息,范山、章将军回师,再内外夹击不迟!”
范逸面色瞬间更阴沉了,这种话,他们怎么说得出口。
说着,几人开始互相“谦让”:“范叔经验丰富,还是由您挂帅最为稳妥!”
“不不不,贤侄年轻力壮,正该为国效力!”
到最后,见实在推脱不过,范源鼓起勇气,向脸色铁青的范逸建议:“天师啊,依末将看,徐州林若与南朝刘钧并非一心。即便成都失守,蜀中大抵也是交由南朝治理。只要徐州军不长期驻守,我等或可暂退邛崃山、都江堰(成都以西一百里),以待天时,卷土重来……”
“混账!” 范逸再也忍不住,一拍案几,勃然大怒,“敌军已入腹心,尔等不思退敌,竟敢妄言弃守都城,动摇军心,我范氏怎会有尔等怯战畏敌之徒!”
对面众将顿时惭愧万分。
但惭愧归惭愧,无论范逸怎么骂,几人的意见都是在成都府依托城墙死守,万万不能与徐州铁骑野战。
他们真不想成为疯狗双坏的战绩的一部份啊!
于是,推脱之间,又浪费了一天多时间——也不算全浪费,至少有加强成都府的守备。
……
好在一天之后,终于有更详细的情报传来,探马回报:此次来的徐州军,很可能并非谢淮麾下的“止戈军”,他们多为步兵,骑兵数量似乎不多。
这个消息,终于缓解了一些恐惧。但这时,敌军已经顺水而上到了武阳——这下倒不用争论在哪里设伏了。
在范逸的强令和再三催促下,几人总算勉强达成一致:由范源、范工共同率军四万(已是成都府能凑出的最大兵力),南下迎敌,范源为主帅,范工副之,一定不能让敌军过武阳,而范镇则留守成都,协助城防。
只要守住成都府,等东边胜了,他们就能内外合攻击,能灭徐州军,他们便也能挤身名将了!
第176章 该怎么处理 您说对
五月初, 蜀中,武阳地界。
蜀军主帅范源、副帅范工,率领四万大军,仓促间在武阳以北二十里处的河岸边扎下联营, 试图依托府河的建立防线。然而, 这支临时拼凑的军队, 从上到下都透着一股惶恐。
主将怯战, 军心自然涣散, 营垒修建得草草了事,斥候放出的距离也远远不够, 士兵们窃窃私语, 话题总离不开那支即将到来的、凶名在外的“徐州狼兵”。
得宜于千奇楼在蜀中潜移默化的宣传,徐州军的胜利事迹对这些生活范围狭窄的戌卒们来说, 那简直都是神话传说。
如今,他们要亲自面对这种神话传说, 压力怎么可能不大?
反观徐州军, 在郭虎的指挥下,那叫一个熟练度超高,谢颂率三千精锐,偃旗息鼓, 昼夜兼程, 如同幽灵般穿过平原,率先抵达府河南岸——没办法,这条河是都江堰从岷江那边分出的灌溉渠汇集而来, 浅滩处只要把裤脚卷高点就能过去,更不要说沿途有的是石桥了。
在渡河后,谢颂迅速去周围窥探还有没有其他援军, 然后确定,没有这玩意。
五月初二,黎明,太阳未升。
郭虎亲率主力抵达南岸,他并未急于发动进攻,而是登梯远眺(真没有山),仔细观察着远处蜀军那杂乱无章的营寨布局,以及士兵们那毫无章法的巡逻——一看就 是普通的,没有丝毫训练,刚刚从田里被拉来几日的民夫。
“敌军心怯,阵脚已乱。”郭虎对身旁的谢颂及诸将道,“范源、范工,庸才耳!传令:谢颂率五千人为前锋,强攻敌中军大营,务求迅猛,打乱其指挥,老周你率两千骑兵,沿上游浅滩迂回,待其中军乱时,侧击其左翼! 本帅自率中军,随后压上!”
“咚!咚!咚——!”
震天的战鼓骤然敲响,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谢颂一马当先,率领五千如狼似虎的徐州甲士,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直接扑向北岸的蜀军!
他们如此大规模的调动,蜀军自然不可能一无所知,喧闹之中,有将领已经集起阵形,试图与谢颂的前锋硬碰硬一下。
然后……
士气低落,武器陈旧的蜀军前阵几乎一触即溃,轻易被谢颂撕开一个口子,大量军卒瞬间丢盔弃甲,哭喊着向后退缩。
中军大帐内的范源、范工闻报,惊得面无人色。范源手足无措,连声下令“顶住”,范工则更是不济,竟欲下令后撤。主帅如此,下面将领更是无所适从,有的指挥部下匆忙带着队伍上前抵抗,但有的已经趁机悄悄跑掉。
就在蜀军中军一片混乱之际,副将周楚率领的两千徐州铁骑,如同旋风般从侧翼杀到,铁蹄践踏,马刀挥舞,瞬间将蜀军左翼冲得七零八落!
“败了!败了!”
“快跑啊!徐州兵杀来了!”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蜀军阵中蔓延。普通的军卒是很难承受大量伤亡的,一但减员到了二成,求生的意志会压倒一切,迅速陷入崩溃逃亡。
而逃亡是有巨大传染性的——试想,战场上,你的同袍跑了,你是要继续阻挡敌军给贪生怕死的同袍创造逃跑机会;还是要立刻跑在同袍前边,免得被卷着一起死?
这几乎是不用多想的选择。
只要士气散了,逃亡的局面起来,这仗的成败便基本确定了。
一时间,蜀军士兵们丢盔弃甲,四散奔逃,自相践踏而死者不计其数。
范源、范工见大势已去,在亲兵的死命护卫下,弃了大军,狼狈不堪地骑马向北逃窜,直奔成都方向。
不到一个上午的时间,在太阳完全升起的时候,这场武阳之战,便以徐州军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告终。
蜀军四万大军土崩瓦解,被阵斩、俘虏者超过两万,余者皆溃散。徐州军缴获粮草、军械无数,兵锋直指六十里外的成都!
……
兵败的消息传回成都,天师府内一片末日景象。
范逸闻讯,拿信的手指颤抖,他面色苍白如纸,整个人的呼吸都急促了。
怎么会如此,为何会如此。
明明前些日子他还如日中天,坐拥蜀中膏腴之地,是南朝仅次于徐州的割据势力。
怎么会短短几个月,就有败亡之势?
可现在又该如何?城中仅剩的万余守军,且人心惶惶,街道逃亡者之声,他在府中都能听到。
“守不住了……”范逸喃喃自语。
他明白,以成都目前的士气和兵力,根本不可能抵挡住携大胜之威、如狼似虎的徐州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