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下午, 他便带着杨循以及几名贴身护卫,登上了南下去往盐城的客货两用大船。
因为杨循告诉他, 盐城是徐州除淮阴外发展最快的城市, 十年前还是个偏僻小邑,如今已气象万千,更重要的是“那里的海鲜又好吃又便宜,去了不后悔。”
苻融觉得有点不对劲, 但出门在外, 不能在意那么多。
待登上的船只,仅是入住,便给苻融带来巨大震撼。
这是一艘长达八丈、宽约两丈的巨舶, 规模已接近西秦在渭河上的皇家御船。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面巨大的三角硬帆,高耸如楼,船工们根据风向灵活调整帆角, 借助冬季的西北风,让船行如风。
大船破开淮水,两岸景物飞速后退,在这样的速度中,却与周围船保持了合适距离,让视野极为辽阔。
船上客舱分为三层,虽每层都十分低矮,但顶层甲板视野极佳。站在这里,苻融看到了他永生难忘的景色——淮河下游,千帆竞渡,舳舻相接,大小船只往来如织,那种扑面而来的繁华与勃勃生机,是他在关中、在长安从未感受过的。
“为何……为何有如此多的船只?”苻融忍不住惊叹,这繁忙程度远超他的想象。
杨循对此早已司空见惯,耸耸肩解释道:“大部分是运粮船和料船。整个徐州,乃至部分青州产的玉谷、麦子,还有工坊需要的各种研磨料像石灰石、釉料、煤渣烂瓦什么的,都要运到盐城来处理。”
“为何非要运到盐城?”苻融不解,这不花钱么,磨个面而已,有必要么?。
“因为有潮汐磨坊啊,”杨循语气带着自豪,“盐城这边,利用淮河入海口的潮汐之力,建了数不清的水力磨坊。主公说,这是白捡的大海潮汐动能,比烧煤驱动磨盘省事多了,效率也高。”
又是主公!
苻融心说得早点回长安,不然小杨怕是又要心神不灵,然后又看到这些船,不禁咋舌:“那得修建多少磨坊啊?”
杨循摊手:“这我可不清楚,离开徐州这一年多,这边的报纸我也没怎么看,发展太快了。”
许多徐州本地人,有时候都觉得眼花缭乱,他一年多没回来,新城区都修完了,这一年西秦给的钱虽然不少,但他的钱也不够在这买大房子的……
难受。
苏瑾他们到了一定官职是有福利房的。
不能想,想了更难受……
大船顺流而下,速度惊人,仅仅一日,便抵达了盐城码头。
而这码头规模让苻融忍不住连连原嘶声,吸了好多口冷气。
只见长长的木质栈桥如同巨人的手臂,伸入水中,高低错落。每个泊位都配有复杂的滑轮组和钢铁勾爪。他们的船熟练地靠入泊位后,船上的伙计与码头书吏快速交接货单。随后,船员从舱内推出一种带轮子的平板车,将一袋袋粮食放上去。接着,码头上方的勾爪精准地勾住板车上的绳索,码头工人便用力拖动滑轮,一人便将整车的货物轻盈、迅速地运送到远处的马车上。
“这……这是?”苻融忍不住揉了揉眼睛。
“没见过么,滑轮组啊 ,织坊里有这些轴承,你还找我补过货呢。”杨循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可是这么贵重的东西,不该用来做武器么?”光是看着,他就觉得心疼,在长安,天知道他为了那轴承不被人偷去打成兵器,花子多少心力。
“淮阴又不缺武器。”杨循随意道,“不用这套家伙事儿,全靠人力肩扛手抬,你知道得多费劲?而且这泊位费是按刻算钱的,贵得咬人!就是为了逼着船家快装快卸,不然这河道早就堵死了。”
苻融皱眉极紧:“可这些奇技巧工固然省力,但岂不是夺了民力?若让更多力工来做,也能让他们挣些钱糊口,你这里,钱都让大户赚了啊?”
杨循自信地一笑:“阳平公,您这想法就旧了。这里少用些工人,省下的人力就可以去干别的不那么苦累的活儿,这不也是开辟了新的税源和生计么?这些力工能收上来几个税?再说了,力工的钱最终也要摊到粮价里,少一个搬运环节,粮价就能便宜一分,这才是真正的利民之事啊!”
苻融陷入沉思。他受深儒家影响,一直觉得“百姓安贫乐道”便是善政,而徐州这里,处处透着一股“争”和“省”的矛盾气息,让他的脑子实在转不过来。
他只能跟着下了船,然后杨循招呼了一辆等候在码头的马车:“好了,既然来了,我带你去看长城。”
“长城?”苻融满脸问号,“那不是在北疆防御胡人的么?此地乃海滨,修长城何用?”
杨循一笑:“你看了就知道了。”
于是,当他乘坐马车来到海边,亲眼看到那绵延千里的海堤时,所有的疑问都变成了眩晕。
那真的宛如一道巨龙般的城墙,屹立在一望无际的平原上。堤身由条石砌成,宽度足以并行两辆马车。更令人惊叹的是,每隔一段距离,堤坝上便筑有高大的墩台和楼宇,如同边关的烽火台,均匀地分布着,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堤坝面向大海的一侧,是陡峭的护坡,抵御着海浪的冲击;面向内陆的一侧,则相对平缓,有些地段还开辟了道路甚至农田,但更多的是一个巨大水池,在内部也变成的一个池塘。
不同的墩台上有的晒着粮食,有的停着马车,人来人往,隔着很远,都仿佛能听见轰隆声。
“这要花多少人力物力啊……”苻融手都颤抖了。
他怎么没听说徐州有征发民夫修此长城呢?
“这不是徐州官府修的,”杨循幽幽道,“是南朝和淮阴许多大户带着工匠、人手、材料前来修筑的。没花钱,他们甚至得交一笔保证金才能在这修海堤磨坊,当然,磨坊修了就是他们的。赚的钱,官府前三年也是不会收的。”
苻融瞬间懂了,水磨坊本身就是摇钱树,但这种借鸡生蛋、操纵民生举重若轻的治国之举,他觉得自己穷尽半生,也是想不出来的。
这……
“这怎么学啊,”苻融忍不住掩面,“长安可没有这大海可建堤坝……”
杨循耸耸肩,也不争辩:“阳平公,要不然让你们氐族也带些人来徐州安置吧,同行一场,还是要早做打算。”
苻融忍不住道:“一派胡言……”
但他的底气实在不足,又觉得有几分道理。
杨循忍不住露出微笑,他最近有了个新想法,既然陆妙仪都可以在西秦搅风搅雨,他也可以用“退路”的形式聚集人心,在西秦拉一些人头,等将来大事有变,他在西秦朝中居于高位,岂不是更容易跳槽?
这种想法,没必要隐瞒,让苻融看到这天差地别,以阳平公的性子,回去后,肯定会有所安排。
……
淮阴,林若收到了苻融要去到处考察的消息,忍不住笑了笑:“有些东西不是那么容易学的,不然陆韫早就学会了。”
兰引素忍不住想,陆韫,好久没听说的名字。
“陆相自从遇刺后,身体便大不好了,”兰引素轻声道,“如今大多时候都不露面,小皇帝操弄朝廷,他也多数当做不知。我们真的不理会么?”
自从改为朝议后,小皇帝刘钧迅速抓住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利用自己手上的三票,拉拢世家,安插人手,颇有脱离枷锁,自成一派之势。
这让兰引素有些担心。
“只要不影响我们的市场,就让他慢慢折腾。”林若想起当年抱起那个死气沉沉的少年时,他眼中委屈与依赖,感慨了一下物是人非,“他并会控制一点南朝兵力,但动摇不了世族大户的基础,只会把时间与精力都消耗在那里。再者,若他真有实力拿下所有世族的支持,我也不吝于给他一个对决的机会。”
兰引素点头称是,然后又有些小声问:“主公,那,那个事情,你已经拖了三个月了,到底准备怎么处置啊?”
一瞬间,林若按住了额头,头痛欲裂:“别说了,我也不知道啊!”
第153章 这代表什么? 你能理解么?
如今, 徐州又进入了一个相对平稳的时间,还有可能从西秦拿来一大片土地,原本的橡胶在南海也有了不少好消息。
林若的心情本来是很美好的。
但是……
“我都避开安全期了啊。”每每想到这事,徐州之主便忍不住捶胸顿足。
兰引素倒对这个没什么压力, 安慰道:“主公不必担心, 你不是已经把那外室远远发配了么, 他也不知道是谁的孩儿, 必然不能生出什么不臣之心……”
“我哪在纠结这个。”林若无奈地挥挥手, “我是担心生孩子出点什么差错。”
前几个月,谢淮走时, 说着想到要和姐姐分开那么久, 就伤情得很,每天乱着头发在房顶借酒对月表哀思, 小模样破碎感十足,她一时心动, 就把窗给他打开了。
对于这个意外, 她是真的烦恼,但心里也明白,她已经二十八了,如果真的不想要孩子, 那就该下定决心。
但作为一个统治者, 子嗣的存在是非常重要的稳定剂。
她的治下,还远不到可以改变制度的程度。
以现在的生产力,她可以用暴力和杀戮消灭存在于某个阶级的人, 却消灭不了阶级,土壤在那里,最多只能杀掉那些世家, 然后只需要十几年,便会从原本的土地上生出新的世家大族。
后世真正消灭千年门阀的,是因为因为知识的垄断被打破了,纸与墨的成本大规模下降,贫寒子弟凭借恐怖的基数开始与世家大族卷科举了,这才让他们自然地消失在历史长河中。
而要等到有足够不需要为温饱发愁的脱产者的时候,才会有人真正开始思考,才会有各种社会关系的著作诞生,让大量的人认识到“人类天生享有生存、自由、追求幸福及财产等不可剥夺的权利”,才会有人愿意为理想而战斗。
她能做到的,就是先打造出一个标杆,让追随她的人都知道,跟着她走,便会有饭吃。
这些年她最深刻地认识就是,在人们填饱肚子都困窘的时候,所有理由都是虚妄的,他们只会认“能让他们吃饱的人”,至于更多的未来,更多的期待、选择,他们不懂,也不愿意去动摇他们已经形成的思想。
在没有亲眼看到不同的活法时,所有宣传都就都只是流言——因为那些脆弱的贫者,担负不起贸然尝试然后失败的后果,他们哪怕是离开土地,家便要毁了。
但是,在这个时代,争王者的子嗣是极其危险的。
不只是生命的危险,而是他们一出生,便会泡在权力的旋涡里,会有无数人靠近,善意或恶意,从他们身上夺取一切想要的东西,而不会计较他们的年级、心态、健康……
所以,她一直不愿意让孩子到来这个世界,这不是一个好的地方。
就在她无奈时,兰引素幽幽道:“要拿掉么,我可以送信给陆妙仪,听说她的手艺不错。”
林若沉默了。
终于,她幽幽叹息道:“算了,生就生吧,反正棉花籽听说已经种出不少了,再多两年棉籽油多了,进我屋的,就都给我吃这个绝子油。”
兰引素一下就精神了:“主公,那您看要不要再来一次选妃,我保证,都是清白人家,长得也好看的那种!?”
其实当年主公选了好几个美少年,准备好好享受享受,但都被谢淮那个狗东西一个个斗倒了。
但也是他们不争气!
兰引素想着,小皇帝刘钧就不说了,他当皇帝,主公就不会和他不清不楚;槐序那狗东西胆小如鼠,觉得自己小身板卷进去怕是非死既伤,果断退出;晏彦本来主打研究武器,来个书卷气,结果越大越不好看,没跟上趟;陆韫那玩意当时倒还没那么老,长得也颇有姿色,却总是喜欢倚老卖老,主公只交流几次,就把他的名字划掉了……
还有,那谢大本来有机会和小谢一较高下的,结果居然是最拉的一个!
其它的狗子倒也不是没有,但又要好看又要聪明又要忠心还不要名份,还要不拿好处的狗就真不好找,然后槐木野就打了抢的主意,好不容易抢来的慕容家美人父子,但主公又不愿意来个强取豪夺父子双收,这一来一回,居然就成了个老大难。
兰引素也是想不到的。
但无论男女——人家入宫和别人共事,不都是为了家族繁荣么,主公又不愿意人家家凭夫贵,又没名没份的,人家好人家的孩子,凭什么来给你当通房啊!
林若叹息道:“行了,既然怀上了,就先生下来吧,反正,我基本也不需要上战场了。”
至于说生育的危险……
林若反而看开了,她都穿越了,明晃晃的天命之子,这要是还能因为生孩子难产,就说名这世道有大病,属于是剧情杀——这种反而无解,担心都是没有必要的。
就是产假不好休,但她本来也是居家办公,到时真生了照顾孩子的人有的是,倒也不用太担心。
生活不易啊!
……
扬州,近江码头,这里有一家临河酒肆,以好菜好酒名传运河之上。
苻融正坐在窗边,窗外是熙攘的码头和缓缓流淌的江水,寒意被带着淡绿的玻璃窗隔绝在外。酒肆内暖意融融,杨循与他相对而坐,桌上摆着温好的黄酒,几碟精致的江南小菜——清蒸鲥鱼、茭白炒肉,旁边还贴心地配了一大盘切好的羊肉和一盆热气腾腾的汤饼,南北风味俱全,足可见此地商贸流通、人员往来之繁盛。
几口温酒下肚,驱散了连日奔波积攒的寒气,苻融长长舒了口气,神色却有些怔忡。这几日,他随着杨循,从盐城到临泽,过高邮至广陵,最后来到这扬州城,可谓看尽了江南的繁华。但这种繁华,与他印象中长安、洛阳那种王公贵族云集、市井喧嚣浮华的“大城气象”不同,是一种深入肌理、润物无声的繁华。
“与道,”苻融又想起刚刚的事情,语气温和,“如今已离海陵有些路程,你可以告诉我,到底在生什么气了吧?”
杨循闻言,默默喝了一口酒,脑子里又浮起先前的事情。
那是他们路过海陵时的一处村落,讨了些水喝,那时村里正热热闹闹地宰杀一头肥猪准备分肉过年。主持分肉的,并非德高望重的族长,而是一名穿着皂隶公服、手持簿册的年轻小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