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真是普通的专家和厂长,怎么会有这样自然的肢体接触?怎么会在对方靠过来时不立刻推开,而是等她自己惊醒?
梁倩深吸一口气,胸口闷得发疼。她为了追陈志辉,放弃了省城军医院的安稳工作,千里迢迢跑到这山沟沟里,换来的却是看他对别的女人处处照顾、甚至默许这样的亲近。
“小周,开快点吧,早点到医院里我也好报到。”梁倩突然开口。
小周愣了一下,应道:“还有一个小时就到了。”
车子继续颠簸着前行,许乐易靠在车门上,努力想让自己清醒些,可倦意像潮水般涌来,加上车里的晃动像摇篮,眼皮又开始打架,脑袋一歪,抵着冰冷的车窗玻璃,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陈志辉察觉到身边的动静,侧头看了眼,许乐易已经睡着了,以为专家是废寝忘食的,没想到居然是吃了就睡,想到这里,他嘴角露出无奈的笑容。
这细微的动作再次落入梁倩眼中,她愈发肯定,许乐易根本不是什么专家,就是陈志辉用手段弄来的心上人。
这航空厂的烂摊子,怕是要成他们谈情说爱的背景板了。
车子在军医院门口停稳,熊科长麻溜地下车,把梁倩的行李箱和帆布包拎到台阶边。
梁倩接过行李时,她没看熊科长,目光越过车窗直直落在后排的陈志辉身上。眼睛此刻盛满了幽怨,含着未掉的泪,就那么定定地望着他。
许乐易坐在后排,把这眼神看得明明白白,心里的小剧场拉开帷幕:【好家伙!这眼神,简直是“我心照明月,明月偏照沟渠”的真人版!梁医生这是把心掏出来给黑面神,结果人家就是块木头。】
她偷偷瞟向陈志辉,见他侧脸冷硬如铁,连眼神都没分给梁倩半分,忍不住又嘀咕:【青梅竹马虐恋情深预定?竹马揣着明白装糊涂,回头追妻火葬场跑断腿可别后悔……】
梁倩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陈志辉,转身踩着台阶走进军医院,背影单薄萧瑟。
此刻陈志辉脸更黑了,额角青筋突突直跳,这许乐易满脑子的什么东西?
熊科长坐到了副驾驶,陈志辉深吸一口气:“走了,去厂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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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到达航空厂
车子重新启动,过了一座桥,群山环抱中渐渐露出一片灰蓝色的建筑群,烟囱在暮色中冒着轻烟,一条小河沿着厂区边缘蜿蜒流淌,远远望去倒真应了“山清水秀”四个字。
“快到了。”陈志辉开口,“这厂子藏在三面环山的谷里,当年为了隐蔽,特意选的地方。”
许乐易探头细看,只见厂房多是灰蓝色砖房,屋顶带着尖尖的三角顶,墙面上还留着模糊的五角星和斑驳的“抓生产,促工作,促备战”标语,窗户是整齐的长条形,透着浓浓的苏联援建痕迹。入口处的石门上刻着“航空电器厂”五个大字,红漆虽已斑驳,却透着股沉甸甸的历史感。
“叫‘航空’,是因为当年是机载火控雷达生产基地。”熊科长在副驾驶感慨道,“苏联专家在的时候,咱们厂的雷达技术在全国都是拔尖的!那时候工人上班都昂首挺胸的,觉得自己造的是保家卫国的家伙。”
车子驶过石门,厂区里的景象渐渐清晰:一排排职工宿舍沿山坡铺开,几个穿着蓝色工装的老工人正蹲在树下抽烟,孩子们背着书包在操场上追逐。
“后来苏联专家撤了,海外又封锁,咱们就自己埋头干。可等外界解封,领导出去考察才发现,咱们苦干多年的产品,跟国外比差了一大截。”他顿了顿,无奈地叹气,“军品订单少了,两千多职工要吃饭,只能军转民。做雷达的改做电视机,搞精密仪器的去做洗衣机,只要能开工,啥活儿都接。”
许乐易看着路边墙上“军转民,自力更生”的新标语,再对比那些带着岁月痕迹的旧厂房,心里的调侃渐渐淡了。
【原来这就是“航空”的由来……】许乐易微微叹了一口气。
车子停在一栋两层宿舍楼前,楼前种着几棵石榴树,枝头挂着青涩的果子。
下了车,熊科长对着宿舍楼前的几个年轻人说:“过来帮忙搬行李。”
小伙子们跑过来,替许乐易搬了行李,陈志辉在前面带路,一直到二楼最东头的房间,他推开门。
房间很宽敞,家具都是新的,一个水盆毛巾架上,挂着带有折痕的新毛巾,全新的搪瓷脸盆,印着航空厂字样,里面放着搪瓷杯和牙膏牙刷。毛巾架边上一个大衣柜。
一张双人床上已经铺上了凉席,床上还有一条印花毛巾毯,床边有一台落地扇。
全新的书桌上一盏台灯,书桌边是一个书架。
“你先安顿着,有缺的东西跟劳资科和后勤科说。”陈志辉指了指墙上的挂钟,“现在四点,五点去小食堂吃饭,今天就这样,明天早上八点,我带你去技术科,再去厂里看看。”
“谢谢陈厂长,太周到了。”许乐易真心感谢。
陈志辉“嗯”了一声,没多留:“那你先忙,我下去了。”说完转身下了楼。
许乐易打开行李箱,把衣物整理进衣柜,拿出一只兔子绒毛玩具和一只企鹅玩具,放在枕头上。
小型的收录机放在书桌上,再把一大堆流行歌曲卡带拿出来,排在书架上。
她又继续拿出各种日常用品出来,米奇的笔筒,Kitty水杯,护肤套装,蓝色的饰品收纳盒、卷发棒、电吹风……
“许专家在吗?我是劳资科的王秀兰。”门口站着位微胖的阿姨,穿着一件碎花的确良衬衫。
许乐易笑着说:“王姐,快进来。”
王秀兰看着她愣了一下子:“哎呦,都说申城来了大专家,没想到大专家是个大姑娘呀?”
许乐易已经习惯遇到这种情况了,她笑:“是吧?”
“我来给你送票据和宿舍钥匙。”她走进房间,把一沓花花绿绿的票据递过来,“这是粮票、油票、煤票,还有澡票,澡堂在食堂后头,每天晚上六点到八点开放,去晚了就没热水啦。”
王秀兰说着目光一扫,看见衣柜已经满了,又看向桌上,问:“这是什么呀?”
“卷发棒,卷头发的。”
“这个呢?”
“摩丝,头发定型的。”
“这个呢?”
“爽肤水,搽脸的。”
“那怎么这么多瓶?”王秀兰稀罕。
“不一样的功效……”
“那么麻烦,我这个脑子可搞不清楚。”
许乐易也不想跟她多解释,就是在申城,阿姨们还说她用这么多瓶瓶罐罐,也不怕麻烦!更何况是这样的偏远山区。怎奈她上辈子用惯了,这辈子出国机会多,也就用起了这些来。
她拿出一包大白兔给王秀兰:“王姐,这包糖给劳资科的同志们分一下,谢谢你们帮我安排这么周到。”
王秀兰脸上全是笑意:“许专家你太客气,我带你熟悉一下这栋宿舍楼吧?”
王秀兰摆摆手,又指着窗外,“楼下就是盥洗室,早晚有热水,不过洗衣服得自己动手。那边一栋楼就是工厂的小食堂,招待客人,食堂早饭是玉米糊糊和馒头,午饭晚饭有荤有素,你要是吃不惯辣,提前跟大师傅说,他能给你单做。”
她又叮嘱:“咱们厂虽偏,但啥都不缺。想买东西去厂区小卖部,凭票供应;想看电影周末礼堂有放映;有头疼脑热的,军医院离得近,就是梁医生今天刚到,估计还没熟悉情况……”
她一下子说了许多,最后说道:“您先歇着,晚点吃饭时我来叫你,顺便带你认认路。”
“谢谢王姐!”许乐易送她到门口,继续整理行李。
王秀兰刚推开后勤科办公室的门,不大的房间里挤了七八个人,有嗑瓜子的,有纳鞋底的,还有趴在桌上打瞌睡的,还有一个站在窗口看着楼梯口放风的,见她进来,齐刷刷抬起头。
“怎么样怎么样?”李大姐第一个凑上来,手里拿着毛衣针。
王秀兰把大白兔奶糖往桌上一放:“许专家给的,大家拿着吃。”
几个人拿了糖,王秀兰一脸兴奋地说:“哎呦喂,你们是没见着!那叫一个时髦!”
她伸出手比划着:“头发是披着的,微微卷,脸蛋嫩得能掐出水,穿一条收腰连衣裙,那腰细得哟……啧啧,比厂文艺队的小刘还细!”
“真的假的?”一个女同志放下糖纸,“我还以为专家都是戴眼镜的老头子呢,怎么是个小姑娘?”
“可不是小姑娘嘛!看着也就二十出头。”王秀兰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口水,继续说,“你们猜她带了啥?衣服已经摆满衣柜了,床上摆着兔子、企鹅布娃娃,桌上堆着花花绿绿的小玩意儿,还有一根铁棒棒,说是卷头发的,叫啥卷发棒!”
“卷头发的?”几个女同志都来了兴致,“自己烫头发。”
“那我可不懂。更稀奇的是搽脸的!”王秀兰掰着手指头数,“光瓶子就摆了一长排,啥爽肤水、乳液、摩丝,说是定型头发的。我问她咋用这么多,她说功效不一样,听得我脑子都晕!”
办公室里一阵哄笑,有人打趣:“这是研究电视机的专家?这时研究打扮的专家吧?”
他们这里声音太大,吸引了其他科室的同志。劳资科的、工会的,厂务的,一个个都过来了。
有人拿瓜子,有人摸颗糖,有同志没听到,王秀兰再次说起专家的样子。
正说着,熊科长叼着烟晃晃悠悠走进来,刚进门就被李大姐拉住:“熊科长,你去接专家的,快说说,这姑娘到底啥来头?”
熊科长吐了个烟圈,往椅子上一坐:“来头?部里打招呼来的呗。刚开始我以为是个身子弱的老学究,毕竟部里特意说她肺不好,不让抽烟。结果一见……”
他咂咂嘴:“脸色红润,哪像有病?穿得比省城姑娘可俏多了。”
“她还不让人抽烟?”一个抽烟的男同志皱起眉,“咱们厂男同志十个里九个抽,车间里、办公室哪没烟味?就为了她一个人不抽烟?”
“可不是嘛。”熊科长弹了弹烟灰,“不过人家是部里请来的专家,咱们也没法说啥。至于本事嘛……”
他笑了一声:“等进了车间就知道了。”
办公室里又是一阵议论,有好奇的,有怀疑的,议论得都忘记放风了,直到听见,走廊里传来沉稳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办公室里的笑声戛然而止,刚才还叽叽喳喳的人瞬间坐直了身子,手里的毛线针、瓜子皮都往桌下藏。
陈志辉板着脸出现在门口,他扫了一眼满屋子的人,目光落在桌上散落的瓜子壳和糖纸上,声音冰冷:“这是把办公室当茶馆了?”
陈志辉看向劳资科的刘科长:“按照新的厂纪厂规,今天在场的人,该怎么样?”
刘科长低头:“扣当月劳动纪律奖五块五。”
“那就扣吧!”陈志辉沉声说完往前走。
听见他的话,一个个都瞪大了眼睛,看着门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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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太阳这么毒,怎么办?……
“又扣钱?”李大姐把毛衣针往桌上一拍,眼圈都红了,“一个月工资才多少?五块五够买二十斤粮了!就说几句话至于吗?”
“就是!整天抓纪律抓卫生,机器都开不起来,抓这些有啥用?”抽烟的男同志把烟蒂狠狠摁在地上。
“小声点!”有人拉了拉他的胳膊,朝门口努嘴,“被听见又要加罚了。”
议论声低了下去,却没停。有人嘀咕:“照他这么折腾,厂子早晚被他搞烂!”
可没人敢大声说,谁都清楚,这厂子早就烂透了。
航空厂这几年早没了军品生产任务,被逼着军转民搞电视机,可技术跟不上,生产出来的电视机,得靠质检员一个个挑:图像稳定、杂音小的算合格品,能按正常价卖;雪花屏、声音忽大忽小的算二等品,半价处理;还有些时好时坏、得拍着机壳才能看的,就成了三等品和等外品,堆在仓库里蒙灰。
电视机是紧俏货,可谁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
一台黑白电视机要三四百块,够普通职工攒大半年,谁愿意买台随时可能罢工的残次品?订单越来越少,厂子只能半开工,职工们上班没活干,就扎堆打牌、喝酒、织毛衣,车间里的烟味酒味比机油味还浓。
陈志辉调来后第一件事就是抓纪律,墙上贴满新厂规,迟到早退要扣钱,上班干私活要扣钱,连车间地上有烟头都要罚班组长的款。可多年积弊哪是说改就改的?他这两天去省城接专家,厂里就又松了劲,今天他刚进车间,就撞见四个机修工躲在工具房里打麻将,桌上还堆着零钱和空酒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