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乐易见他自己没拿行李，也没拿钥匙，随口问：“陈厂长不住招待所？”

　　“陈厂长家就在省城。”熊科长在他们身后说道。

　　许乐易点头：“这样啊！”

　　陈志辉帮她把行李拎到房门口：“许同志，我在楼下等你，半个小时后，咱们出去吃晚饭。”

　　陈志辉又听见了那小小的声音：【从厂里回来单程就五六个小时，他回家一趟也不容易。】

　　“陈厂长，你既然回了省城，还是回家吃饭吧！我和熊科长、小周一起吃就好了。”许乐易说道。

　　“现在还早。我家就在后边，吃过晚饭回去就好。”陈志辉说道。

　　“好。”

　　许乐易安顿好行李，刚整理完桌面，就听见楼下传来熊科长的声音。她走到窗边往下看，正见熊科长蹲在香樟树下抽烟，陈志辉站在一旁听他说话。

　　“陈厂长，你说这许专家……”熊科长猛吸一口烟，吐出的烟圈在绿荫里散开，“本事还没瞧见呢，规矩倒不少。闻不得烟味？我看就是娇气！咱们厂里哪个车间没烟味？真到了生产线跟前，她还能让工人都别抽烟？”

　　陈志辉没有反驳，只是淡淡道：“先看看再说。她是来解决问题的，不是来适应烟味的。真到了车间，让抽烟的工人离她远点就是。”

　　熊科长撇撇嘴，没再抱怨，他弹了弹烟灰：“但愿她真有本事，别辜负了部里的嘱咐和你的重视。”

　　楼上的许乐易听见他们的对话，她知道这个年代，大部分男人都抽烟，自己提烟味的要求可能会让人觉得矫情，可那又如何！自己凭本事，让申城和南京的老烟鬼们不在她跟前抽烟，这里的自然不会例外。

　　许乐易关了窗，下楼去。

　　看见她来了，陈志辉走了过来：“许工，饭店就在不远处，走过去？”

　　“好啊！”

　　穿过两条青石板铺就的巷子，临河的小饭店热闹得很。

　　陈志辉熟门熟路地领着他们找了一张露天的桌子，这张桌子一边靠着河，另一边挨着棵垂柳，柳条垂下来刚好隔开背后的座位。

　　“坐这里吧，通风。”他拉开里侧的椅子，示意许乐易坐下。

　　许乐易刚坐稳就发现这位置的妙处，前面一桌客人正在抽烟，但因为风向和柳树的遮挡，烟味顺着河风飘向了另一边，半点都没往这边来。她心里暗叹，【黑面神看着冷硬，心思倒挺细……】

　　陈志辉像是没听见她的嘀咕，拿起菜单问她：“许工有什么忌口吗？”

　　许乐易连忙摆手：“陈厂长，不用特意迁就我，大家想吃辣就点，我有一两道不辣的就行。”

　　陈志辉听了，开始点菜：“香碗、豆豉蒸江团不要放剁椒。”最后添了道清炒丝瓜，才把菜单递给熊科长，“你们爱吃什么自己点。这家的麻辣兔头味道很好。”

　　陈志辉这么说了，熊科长做主点了三个兔头，还叫了回锅肉和麻婆豆腐。

　　菜很快上桌，原来香碗是切成菱形块的肉糕，金黄的蛋皮裹着粉嫩的肉馅，码在青瓷碗里，旁边衬着黑木耳和黄花菜，汤汁清亮。

　　许乐易夹起一块，肉糕在筷子上轻轻晃动，颤巍巍地透着嫩劲，咬下去肉馅口感滑嫩鲜香，有点像午餐肉，去没有午餐肉粉粉的感觉，很好吃呢！

　　她眼睛亮了，又舀了勺汤，黄花菜的清爽和木耳的脆嫩混在汤里，鲜得恰到好处，没有半点油腻。

　　陈志辉看着她小口小口吃得认真，能感受出她的开心，眉眼弯弯带着笑意。

　　这时炒得喷香油亮的回锅肉上来，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在油锅里煸得边缘焦脆，裹着豆瓣酱的红油，和青蒜苗段一起堆在白瓷盘里，热气腾腾的肉香混着辣椒的辛香直往鼻子里钻。

　　许乐易盯着盘子里油光锃亮的肉片，刚才被香碗压下去的馋虫又冒了出来，【回锅肉的灵魂就是这焦香……就尝一口，应该没事吧？】

　　她趁陈志辉和熊科长说话的功夫，飞快夹了一片塞进嘴里。

　　五花肉的焦香，豆瓣酱的咸鲜混着蒜苗的清香，确实够味！

　　可没等她细品，辣味就像小火星似的窜上喉咙，她猛地捂住嘴，却还是没忍住“嗝！”一声响亮的打嗝打破了桌上的宁静。

　　“哟，许专家这是被辣着了？”熊科长笑得露出牙，“这回锅肉刚煸好，火气旺。”

　　许乐易脸都红了，刚想说话又连着打了两个嗝，眼泪都快被辣出来了。

　　【完了完了，胃里烧起来了……早知道不嘴馋了，这下丢人了！】她正窘迫着，眼前突然递过来一瓶橘子汽水，玻璃瓶上还挂着水珠。

　　“喝汽水。”陈志辉说。

　　许乐易愣愣地接过，冰凉的瓶身贴着掌心，稍微缓解了喉咙的灼辣。可她看着冒泡的汽水犯了愁，【打嗝喝汽水有用吗？别越喝越严重……】

　　“一口闷。”陈志辉言简意赅地说。

　　许乐易咬咬牙，举起瓶子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瓶。气泡在嘴里炸开，带着甜丝丝的橘子味滑进喉咙，她猛地打了个气嗝，“嗝！”这一声过后，喉咙里的辣意居然真的消了，连带着打嗝也停了。

　　“真不打了！”她眼睛亮起来，举着空了一半的汽水瓶冲陈志辉笑，梨涡里盛着水光，“谢谢陈厂长！你这招太管用了！”

　　陈志辉看着她鼻尖沾着的汽水水珠，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是吧？”

　　“合川肉片。”老板娘端来了一盘菜，“就加了一点点豆瓣酱，一点点辣。”

　　陈志辉说：“你试试，这个辣应该可以吧？”

　　【刚才点餐的时候，点这道菜了吗？】许乐易想着，【不会是他特地后加的吧？】

　　刚出锅的肉片冒着腾腾热气，金黄的外皮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裹着细碎的花椒和豆瓣酱，莴笋尖翠绿、木耳乌黑点缀其间，还没动筷就闻到一股混合着焦香与酱香的气息，比回锅肉多了层酥脆的烟火气。

　　许乐易夹起一块，肉片比她想象的厚实，筷子轻轻一碰就能感受到外皮的脆硬。送进嘴里外皮酥得掉渣，内里的肉片却嫩得流汁，肥瘦相间的五花肉裹着淡淡的荔枝甜味，完全没有油腻感。

　　她眼睛一亮，又夹了块带莴笋尖的，脆嫩的蔬菜中和了肉片的油香，豆瓣酱的微辣藏在咸鲜里，辣味变得温顺起来。

　　“辣度对我来说刚刚好，而且好香哦！”许乐易说道。

　　菜一道道上来，想到自己刚才被辣得打嗝，看见他们三个啃兔头，她只有满眼羡慕了。

　　【算了，算了，申城的胃，享不了锦城的福。】

　　她吃得眉开眼笑，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像只囤粮的小仓鼠。

　　陈志辉看着她吃得欢快的样子，刚才熊科长跟他抱怨她矫情，他觉得没什么；可现在看她吃饭时满足的小模样，实在没法把眼前这娇俏的姑娘，和剪报上那个能啃下美国生产线的大专家联系起来。

　　人不可貌相，更不可为了吃相来评断一个人，到了生产线上就知道她有没有那个能耐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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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知我者黑面神也

　　陈志辉吃过晚饭，送许乐易他们回了招待所，自己转身回家。

　　军区大院的灯光暖黄，照着他一路往里走，刚刚到家门口，就听见客厅里的笑语声，保姆张姨先看见他：“小辉回来了。”

　　陈志辉看向客厅，沙发上一个戴着眼镜的姑娘看向他，那双眼睛似有千言万语。

　　今天可真热闹，不仅他姐姐姐夫回来了，他爸的老战友一家也都在。

　　他进去打了一圈招呼，说道：“怎么都来了？好巧。”

　　姐姐笑了一声：“不巧，就知道你这个大忙人今晚回来，叔叔、阿姨和倩倩才一起过来的。”

　　“这样啊！”陈志辉淡淡地应了一声，没有丝毫情绪起伏。

　　姐姐走过来，凑到他耳边低语：“倩倩申请去航空厂那边的军医院了，知道你回省城，特意等你呢。”

　　梁倩是父亲老战友的女儿，两人在大院里一起长大。后来梁倩上了军医大，毕业后在军医院工作，和姐姐一个单位。

　　陈志辉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避开了梁倩投来的热切视线。

　　“那里医疗条件差，梁倩愿意过去，对他们会有帮助。”陈志辉话说得客气，语气中带着疏离。

　　梁母在一旁接话：“我们家倩倩从小娇生惯养，没吃过什么苦。到了扬城那边人生地不熟的，志辉你在厂里当厂长，可得多照看照看她，有什么难处帮着搭把手。”

　　陈志辉依旧不苟言笑：“阿姨，航空厂现在情况特殊，生产线停摆了半个月，两千多职工等着吃饭，我每天泡在车间和办公室，连轴转都忙不完，实在没精力分心照顾个人。”

　　他顿了顿，补充道：“军医院有自己的后勤体系，梁医生是来工作的，按制度办事就行。”

　　梁母脸上的笑僵了僵，没料到他拒绝得这么直接。正想再说点什么，梁倩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角，小声说：“妈，志辉哥说得对，我自己能照顾好自己。”只是垂下的眼睑掩不住失落。

　　“那……明天倩倩要去扬城报到，你们不是同路吗？让志辉顺道带她一起走？”梁母不肯放弃，又提起搭车的事，“她一个姑娘家拎着行李挤长途车，我们不放心。”

　　“车坐不下。”陈志辉想都没想就拒绝，“我们要带申城来的专家和她的资料箱，连司机一共四个人，已经满了，不方便捎带外人。”

　　这话彻底打破了客厅里的暖融融气氛。梁倩的脸色瞬间白了，眼圈悄悄红了。

　　梁父见状赶紧打圆场，对陈志辉父亲说：“志辉啊！航空厂给你什么感觉？”

　　梁父负责军区的现役装备的管理，和各家军工厂有很深的关系。

　　话题总算转到工作上，陈志辉这才松了口气，跟两位长辈聊起工厂的设备问题、职工情绪，刚才的尴尬渐渐淡了。

　　送走梁家一家人时，梁倩一脸失落，没再看陈志辉，低声跟长辈们道别，脚步匆匆地跟着家人离开。

　　门一关上，姐姐就忍不住数落：“小辉你怎么回事？倩倩为了你才申请去扬城的，你就不能态度好点？搭个车怎么了？”

　　“姐，我再说一遍，她是去她的单位，是她自己的选择。还有，我现在很忙，没空理这些杂事。”陈志辉手搭在门把手上，“我明天一早要去接专家，先回房了。”

　　陈志辉刚关上门，客厅的抱怨声就顺着门缝钻了进来。他妈的声音带着埋怨：“你说他这性子怎么就随你了？一门心思扑在工作上，感情的事一点不上心！倩倩多好的姑娘，家世好、人又温柔，他倒好，连个笑脸都懒得给。”

　　姐姐叹了口气：“妈，您也别太急。小辉刚接了航空厂的烂摊子，压力大。”

　　话虽这么说，姐姐语气里却满是不赞同：“但他也不能总这样啊，都二十八了，再过两年就三十了。梁倩是真心对他，不然能放着省城的好工作不去，偏偏去山沟沟的军医院？”

　　他爸的声音低沉：“孩子们的事让他们自己做主，咱们别瞎操心。”

　　“我能不操心吗？”妈妈的声音拔高了些，“你也没像他这样啊！至少还顾着家。他倒好，从越南战场回来就没闲着，军转民试点刚见成效，又被派去收拾那个烂摊子。我看他是打算在厂里扎根了！”

　　姐姐轻轻笑了一声：“妈，您这是说哪儿去了。不过话说回来，爸，您也该劝劝小辉。就算航空厂的事再忙，个人问题也得考虑啊。总不能等把厂子盘活了，他都成老光棍了吧？”

　　陈父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他心里有数。咱们别操心了。顺其自然。”

　　“顺其自然？”陈母火气上来，“等他顺其自然，黄花菜都凉了！就是你从小把他管得太严，什么都要按军队的规矩来，养出了这么个臭脾气。这么多年除了倩倩，还有哪个姑娘愿意近他三尺？我跟你说，你不着急他找对象，那你就找一家破庙，等他把航空厂盘活了，你让他去破庙当主持，盘活破庙，他当主持，你当方丈，你们爷俩都给我当和尚去。”

　　“儿子不找对象，为什么我也要去当和尚？”

　　“……”

　　*

　　第二天清晨，许乐易拎着行李箱下楼时，正见陈志辉坐在书报架边看报纸。

　　“陈厂长，早啊！”许乐易笑着打招呼。

　　陈志辉立刻抬起头，目光在许乐易身上顿了半秒。

　　晨光透过招待所的玻璃窗斜斜照进来，刚好落在她发梢。乌黑的长发没像昨天那样挽起，而是披在肩上，发尾带着点自然的卷曲。

　　她穿了条白底黑点的连衣裙，裙摆到膝盖上方，走动时裙摆微微扬起，露出纤细的小腿。最显眼的是耳朵上那对黑珍珠耳钉，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衬得她肌肤愈发白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