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第一次许乐易拿着接插件样品在香港市场寻找替代,到鼓励李成业在深市开厂,到今天工厂发展到这个规模,明天还会扩大数倍。启明星就是深市速度的一个缩影。
两人一路往里走,一排排穿着黄T恤戴着白帽子的女工,正在组装线束。穿过这个车间,下一个是金工车间,车间里机器快速运转着,操作机床的是几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穿着统一的工装,神情专注地盯着机床的运转情况。看到李成业和许乐易走进来,其中一个小伙子回头看过来,叫一声:“许工!”
许乐易认出他是航空厂派来的车床工,笑着回应:“过来看看你们,也看看这几台机床的运转情况。怎么样,在这边还适应吗?”
“适应!这边条件比厂里好。”小伙子语气兴奋,“这MZ机床太好用了,我们跟着机修师傅学,现在已经能熟练操作了。前几天家里来信了,说厂里现在变化可大了,不仅产品卖得好,还可能跟德国TL合资呢!”
“好好学,这几台机床是核心设备,你们能熟练掌握,将来无论是回航空厂,还是留在启明星,都是骨干力量。现在电子行业发展快,有本事的人肯定大有所为。”
“嗯。”小伙子用力点头。
许乐易绕着机床走了一圈,仔细查看运转情况,时不时跟旁边的机修工交流几句,询问设备的维护和调试细节。看到机床运转稳定,小伙子们操作熟练,
这四台机床的技术转移,不仅解决了启明星初期的精密部件生产需求,也为航空厂培养了技术人才,算是双赢。
中午时分,李成业的家人抵达了深市。
李成业带着许乐易回到酒店,在酒店的包间里,许乐易见到了李成业的祖父李老先生。
老先生头发全白,但精神矍铄,眼神锐利,身上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沉稳气场。
他身边跟着一位三十多岁的女秘书,穿着得体的职业装,举止干练。
跟老先生相处,两人十分亲密。
李成业的父母陪在一旁,对李老先生恭敬有加,看向女秘书时,也带着几分客气。
这也难怪,李老先生妻妾成群,李成业的父亲只是其中一个不受宠的小妾生的儿子,要讨好老先生的贴身秘书,也能理解。
“许小姐,久仰大名。”李老先生率先开口,“这次电路板厂能顺利推进,多亏了你的帮忙。我前些天去北京,见到了姜部长,他特意跟我提起你,说你刚从南京回申城,立马又去了扬城,短短几个月就帮航空厂扭转了困局。林司长也说,没有你救不活的厂。”
许乐易连忙起身:“李老先生过奖了。从来都不是我一人之功,是团队的合力。”
“许小姐很谦虚啊!”李老先生示意她坐下,“姜部长很看好你,也很支持成业的项目,答应会在政策和资源上给我们倾斜。未来电子行业是朝阳产业,我们李家愿意投身其中,为祖国发展出一份力。”
“老先生的爱国之心令人钦佩。”许乐易由衷地说。
菜品陆续端上桌,李老先生拿起公筷,夹了一块烧鹅放进自己碗里,慢嚼几口后,抬眼看向许乐易:“许小姐常年在体制内和企业间奔波,对内地从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过渡的政策,想必有很深的见解吧?”
许乐易放下手中的筷子:“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过渡,本身就是一个摸索的过程,难免会出现一些问题,比如部分领域供需失衡、市场规则不健全、地方保护主义等。但这些都是发展中的问题,随着政策不断完善、市场不断成熟,都会慢慢解决。我们做企业的,就是要在政策框架内,找准市场需求,把产品做好、把管理做细,才能跟上时代的步伐。”
李老先生轻轻点头:“我在香港也关注内地的发展,总觉得内地市场潜力巨大,但也怕政策多变、环境复杂。听你这么一说,倒是让我更有信心了。”
他又追问了几个关于外资引进、税收优惠的具体政策,许乐易都结合自己的实际经历,条理清晰地一一作答,既讲了政策的利好,也不回避执行中可能遇到的难点。
椒盐濑尿虾上来,李成业拿了一只剥了起来,剥出了带着虾膏的虾肉,他用筷子夹到了许乐易的餐盘里。
许乐易愣了一下,随即笑着道谢:“谢谢,不用这么麻烦,我自己来就行。”
李成业对她笑了笑:“你不用脏手了,我来。”
这一幕落在李太太眼里,让她原本就留意许乐易的目光更多了几分探究。
她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视线在许乐易和李成业之间转了一圈,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酒过三巡,话题渐渐从宏观政策落到了家常琐事上。不知是谁先提起了内地推行的独生子女政策,李家人的态度瞬间变得一致起来。
李成业的父亲放下酒杯,摇了摇头,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认同:“独生子女政策我们是真没法理解。我们家祖籍汕头,宗族观念重,讲究人丁兴旺,家里必须有男丁传宗接代,最好能多生几个,这样家族才能壮大,在地方上才有话语权。一个孩子太单薄了,将来养老、支撑门户都成问题。”
李太太也附和道:“是啊,我们那边谁家要是只生一个女儿,都会被邻里笑话。”
李老先生虽没说话,但眼神里的认同显而易见,他看向许乐易,似乎想听听她的看法。
许乐易端着茶杯,安静地听着,没有接话。想来是李成业跟家人说过了他们俩试着处处。
老先生这几年看重李成业,即便是不把他当成家族继承人培养,至少也是非常看重的孙子,要不然不会一下子投这么多钱给这家厂。
李家这是要借着独生子女政策探她的想法。希望她跟李成业结婚后相夫教子?
李太太见她不说话,便主动开口问道:“许小姐,你家里是什么情况?父母都在申城吗?家里还有其他兄弟姐妹吗?”
她的话刚说完,李成业就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开口打断:“妈,吃饭呢,问这些干什么,别耽误了许小姐谈正事。”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似乎不想让许乐易谈及家庭话题。
许乐易却笑了笑,抬眼看向李太太,坦然接话:“我父母都健在,不过我们已经多年不联系了,各自过各自的生活。”
这个回答让席间众人都愣了一下,连李老先生都抬眼多看了她一眼。
许乐易语气平淡地继续说道:“申城的独生子女政策推行得确实比较严格,实行政策之后,基本都是只生一个孩子。我对未来的打算也简单,将来要是有孩子,有一个就够了,用心培养,让孩子能有自己的追求和人生,就很好了。”
她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寻常事。
包间里的气氛微微一滞。李老先生看着许乐易,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有探究,有赞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
他端起酒杯,对着许乐易举了举:“许小姐是个有主见、有魄力的人,难得在这样的年纪,就能有如此通透的想法。来,我敬你一杯。”
许乐易连忙端起茶杯回敬:“老先生过奖了,我只是按自己的心意做事而已。”
第55章 挑男装。
午饭散场后,李成业陪着李老先生和父亲往工厂去了,临走前特意跟许乐易说:“晚上领导们会到、老朋友也会过来,可能要聊到很晚,你下午先在酒店好好休息。”
许乐易点头应下,回了自己的房间。她洗漱了一下,刚躺在床上打算小睡片刻,就听到了敲门声。
打开门,门外站着的是李太太。她换了一身素雅的连衣裙,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许小姐,这会儿有空吗?想跟你聊几句。”
许乐易看了看她,侧身让她进来:“李太太找我有事?”
“在房间里聊不太方便,”李太太提议道,“楼下有咖啡厅,环境清静,我们去那边说吧。”
许乐易没有异议,拿起外套跟着李太太下了楼。午后的咖啡厅人不多,舒缓的音乐流淌在空气中,两人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点了两杯咖啡。
服务员离开后,李太太没绕圈子,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随即开门见山:“许小姐,我就不拐弯抹角了。你应该知道成业对你的想法吧?”
许乐易端着咖啡勺轻轻搅拌着杯中的咖啡,神色平淡,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抬眼看向李太太,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见她这副模样,李太太也不介意,继续说道:“成业这孩子,从小就有自己的主意,这些年在生意上多亏了你帮忙,我们都看在眼里。你确实很优秀,有能力、有见识,配得上成业。但要是想嫁入李家,或者说,想成为成业的太太,有些地方你就得注意一些。”
许乐易停下搅拌的动作,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轻声问道:“比如?”
“首先是说话做事的分寸,”李太太的语气带着几分长辈对晚辈的教诲,“刚才吃饭的时候,关于独生子女政策,你说的那些话,老先生和我们都不太爱听。我们李家祖籍潮州,最看重宗族传承,说话的时候,要学会揣摩长辈的想法,多捡长辈爱听的话说,不要随口说些让长辈不痛快的话。
其次,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李家的媳妇,首要任务就是为李家开枝散叶、延续香火。我们潮汕人,讲究多子多福,尤其是要生几个男丁,撑起门户、传承家业。你中午说将来只想生一个孩子,这在我们李家是绝对不行的。”
说到这里,李太太的语气里多了几分轻视:“你家的情况,我刚才已经问过成业了。父母离婚,你还跟他们断绝了关系,这样的门第,要是换成别人家,根本入不了我们的眼。要不是成业喜欢你,非你不可,我们做长辈的,根本不会考虑你。”
她以为这番话会让许乐易心生局促,甚至主动认错,却没料到许乐易听完后,没有任何反应。
许乐易放下咖啡勺,目光平静地看着李太太:“李太太,有没有一种可能,不是我不懂揣摩长辈的想法,而是我揣摩过之后,发现你们家的观念和生活方式,根本不适合我,所以我才会说那些话呢?”
李太太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她显然没料到许乐易会说出这样的话,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语气也变得有些不悦:“许小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是说我们李家配不上你?”
“我没说配不上,”许乐易摇了摇头,眼神依旧平淡,“只是不合适而已。我是个以事业为重的人。如果我和李成业在一起,我可以和李成业并肩作战,甚至要求他以我为主。你们要的是一个可以辅助李成业的贤内助。显然,差异太大,我和他完全不适合。我们俩只能做合作伙伴,做朋友。所以,我和李成业之间,没有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你……”
许乐易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李太太:“李太太,你希望我揣摩你们的心思,你怎么就没有细细思考,你们这一房的命运为什么会改变?想明白了,你就知道应该什么态度对我。毕竟你对那个秘书都很恭敬。”
李太太愣在那里看着许乐易走出去。
*
启明星线路板厂的奠基仪式办得空前隆重。
厂区的空地上早已搭起了红色的主席台,背景板上印着“启明星线路板厂奠基仪式”的金色大字,两侧挂着“引进外资促发展,科技兴厂创未来”的标语。
彩旗飘扬,锣鼓喧天,电子工业部的相关领导、深市的政府官员、海外集团的高管、国内的合作商、各地的代理商,黑压压地站了满满一片。
上午十点整,奠基仪式正式开始。主持人介绍了到场的嘉宾,每念到一个名字,台下就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
电子工业部的领导率先讲话,高度肯定了启明星项目的意义:“这个项目是我们引进外资、推动电子工业发展的典范,它不仅能填补国内高端线路板生产的空白,还能带动上下游产业的发展,为改革开放注入新的活力!”
李老先生作为投资方代表上台发言,头发花白却中气十足,言语间满是对祖国发展的信心:“我们李家是中国人,根永远在这里。投资启明星,就是想为祖国的电子工业出一份力,希望能和大家一起,把这个厂办成国际一流的企业!”
最后,李成业、李老先生和领导们一起挥起铁锹,将象征希望的奠基石埋入泥土中。礼炮齐鸣,彩纸漫天飞舞。
仪式结束后,主办方在酒店安排了答谢宴。宴会上,姜部长特意叫许乐易坐在他们这一桌。大家围坐在一起,聊起了合作的事。
李成业主动提起了TL的彩电电路板研发项目,语气兴奋:“姜部长,乐易现在是TL这个项目的组长,等项目出了成果,我们启明星厂就能承接量产,到时候还能借着TL的渠道,把产品卖到欧洲去!”
姜部长闻言,笑着点头:“我早就听陪同外宾参观的同志汇报了,TL那边对合作很感兴趣,但也有顾虑。他们担心乐易不能长期投入,毕竟航空厂和电讯工程学院现在的实力,还不足以单独支撑这么大的研发项目,没有乐易这个核心人物,合作很难推进。”
许乐易微微一笑:“姜部长放心,我也是这么想的。原本我只是想帮航空厂扭转困局就走,可现在不一样了,航空厂有和TL合资的机会,电讯工程学院需要人来搭建科研平台,启明星厂又能解决线路板量产的瓶颈,这三件事环环相扣,都是我想做的事。
我打算留在电讯工程学院任教,一边带学生做研发,一边推进航空厂和TL的合资项目,同时也会和启明星保持合作,把启明星厂当成研发成果的转化基地。这样一来,产学研就能结合起来,既解决了TL的顾虑,也能推动整个行业的发展。”
李成业愣住了,许乐易的话,分明是说她要留在川省,那之前两人约定的“航空厂的事结束就在一起”,岂不是成了泡影?
送走所有客人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晚风微凉,吹起许乐易的发丝。李成业快步追上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和不解:“乐易,你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你要留在电讯工程学院任教?那我们之前说好的,等航空厂的事结束,你就来深市,做我女朋友,这话还算数吗?”
许乐易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声音清淡:“昨天下午你妈找过我了。”
李成业的脸色瞬间变了变,随即急切地解释:“我妈说的那些话你别放在心上!她看重门第和香火,我根本不在乎那些!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是你的能力和魄力,跟你的家庭没关系。只要你愿意,我可以跟家里摊牌,以后我们在一起,我什么都听你的,我会以你为主!”
他说得情真意切,眼神里满是期待,仿佛只要许乐易点头,他就能立刻抛下一切。
许乐易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她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向李成业:“李成业,老实回答我,你找过酒店小姐吗?你是那位小姐的恩客吧?”
李成业脸上的急切和期待瞬间僵住,僵了半晌,才猛地回过神来,抓着许乐易手腕的力道不自觉加重,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的辩解,还有一丝被戳穿的狼狈:“乐易,我……我是个男人,常年在外跑生意,总会有生理需求。我只是偶尔……偶尔解决一下,从来没有动过感情,我爱的是你,真的!”
他眼神里满是恳求和慌乱:“如果你介意这个,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了!我可以为了你戒掉这些,真的!我们在一起,我什么都听你的,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许乐易没有挣扎,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不起半点波澜。果然跟她小舅舅是一个说辞。
等他说完,她才缓缓开口:“所以和你谈恋爱,会增加很大的健康风险。去年的医学核心期刊上,有一篇关于女性生殖健康的论文,明确指出HPV病毒的感染,和宫颈癌的发病高度相关。而这种病毒,很大一部分传播途径就是不洁性生活。还有现在正在全球蔓延的HIV,同样是这个源头。”
李成业的额头渗出一层薄汗,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什么,却被许乐易抬手打断。
“你先听我把话说完。”许乐易的声音依旧平静,“你说你只是偶尔,说你以后会克制。可你觉得,这是偶尔和克制就能解决的吗?你认为找小姐不是个事儿,短期之内,你因为喜欢我,可以压抑自己,但长期来看,这是你的本性。等新鲜感褪去,等我们之间的矛盾浮现,你还是会重蹈覆辙。”
“我不是……”
“还有,你母亲昨天跟我说的那些话,不是她一个人的想法,是你们李家根深蒂固的观念。”许乐易看着他,语气里多了几分淡漠,“你们需要的,是一个愿意为李家开枝散叶、相夫教子的贤内助,是一个能围着家庭和孩子转的女人。很显然,我不是。”
她轻轻挣开他的手,后退一步,和他拉开距离:“老天爷让我来到这个世界,不是来做谁的贤内助的。是让我来搞技术研发,来推动电子行业发展,来为这个正在改革开放的国家,尽一份自己的力量的。”
“我们认识这么久,合作得一直很顺利。”许乐易转过头,目光直直地看向他,“如果只是作为朋友、作为合作伙伴相处,我们能实现利益最大化。可一旦涉及感情,就会有无数的矛盾和阻碍,桩桩件件,都是绕不过去的坎。”
她笑了笑:“李成业,我们之间的关系,只能是朋友和合作伙伴,如果你不能接受,那么我们只能没关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