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捧着男人的脸:“你进厂兢兢业业,为厂里贡献了十八年,现在切了脾脏,身体不好,现在说开就开,……”
人群开始窃窃私语,说起老侯进厂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老侯家挺困难,老侯是农村人来了城里,没什么根基,老婆虽然是城里人,但是身体不好,在县里信用社做清洁工,生了一儿一女,儿子上高中,女儿还在小学。
昨天,处理决定出来,老侯作为带头闹事的人之一,在开除名单第二位。
他脾脏切除,以后身体就不好了,还丢了工作。
这年头,职工生老病死都靠着单位,丢工作,不仅没有了工资,以后生病报销也没了,退休金也没了。
要是老侯在,以他技术骨干的身份,儿子高中毕业进厂是妥妥的。
现在他丢了工作,他儿子明年高中毕业。现在等分配工作的人这么多,没门路的,只能等双亲中有人提前退休,让儿女顶替。
儿子连顶替都不可能了,以后可怎么办啊?
老侯一家如此,其他人家又何尝不是这样,厂就是家,家就是厂,大家兔死狐悲起来。
许乐易站在边上,听着大家七嘴八舌,把老侯一家的难处给说全了。
难又怎么样?上辈子,她爸死了,家电公司半死不活。
明明公司到那个地步是那群人作出来的,但是那群人,别说是愧疚了,当她要接手,要改革,想要精简开销,想要救公司的时候,触动了他们的利益,一个个都在她面前说,为家公司做出了多少贡献。
公司是国企转制的,里面还有国资。
那些人还去上面举报她,她被国资调查,如果不是她准备充分,恐怕最后她不仅要被扫地出门,还要吃牢饭。
许乐易看向陈志辉:【陈志辉是个外硬心软的人,要不然也不会上面给他这么大的权限,最后开除名单就那么点人。眼前的人是可怜,可若是在这个时候流露出怜悯,口子一开,前功尽弃。】
陈志辉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领导说过: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他站在人群中间:“老侯的死,是两个因素促成的,第一是他作为厂里的技术人员,诋毁诽谤许专家。所以被厂里开除,这是他罪有应得。第二他脾脏切除,是跟人打架,这件事公安已经把打人的人羁押,这笔账法院会判决。”
老侯老婆惊诧地抬头:“什么?你怎么能这么冷血?”
陈志辉看向保卫科科长:“在开除名单上的人,不许再放进工厂,如果再发生类似事件,你会在下一个名单上。”
保卫科长脸一白,他知道上头已经给厂长这家厂的生杀大权。
而且,这位厂长来工厂之前就有“黑面神”的外号。
这个节骨眼上,他可不敢拿自己一家老小的前途来赌。
“小张、小李,把老侯给抬回家去。”保卫科长吩咐。
两个年轻的保卫员走过来把老侯给抬到担架上,往前走。
老侯老婆追过去,扯住后面一个保卫员的袖子,哭喊:“你把他放下来,你们还有没有人性……”
“人送回去。”陈志辉沉声,“你可以去师部里,可以去市里,也可以去省里,去军部,去告状,甚至去北京都可以。如果有必要,上面会派调查组下来。”
老侯老婆眼泪挂在脸上看着陈志辉。
陈志辉跟正在围观的王秀兰说:“八点半,你和郑科长来我办公室,我跟你们商量个事儿。。”
“好的。”
王秀兰应了下来,看着围观的人说:“都散了,该吃早饭去吃早饭。”
老侯的尸体被抬走了,人群散开。
许乐易吃过早饭,上工铃声响起,她走进办公室,拿了资料去大会议室。
她把技术科的人分成了八个小组,每天上午两个组来培训。
许乐易扫视了一遍:“我们翻开讲义,今天我们继续讲电子枪,电子枪的聚焦问题一直是难点……”
会议室里气氛压抑,老侯毕竟是技术科的老人,一下子人没了,谁心里都不好过。
每天上午十点,工厂有十分钟休息时间,广播里会放一些歌曲,让大家放松。
今天广播里响起的是后勤科王秀兰的声音:“同志们,现在播报一则通知,即日起,仅限本厂在职职工凭工作证进入厂区及食堂就餐;食堂实行饭票定量制度,每月初由各科室统一领取,后勤科不再接受零散购票……”
会议室里还没走的人,和后一组要进来培训的人都听见了。
“这怎么行?我家老人孩子都在食堂吃,这一下子多出来的菜钱谁扛得住?”
“就是啊!外头平价的肉蛋粮食凭票买,不要票的,那是个什么价格?”
“就这么取消,还让不让人活了?”
“……”
广播里一首《红梅赞》播完,又到了上课时间,许乐易咳嗽一声:“上课了。”
会议室里的人还是没有安静下来,还在叽叽喳喳讨论。
许乐易把手里的资料砸在桌上:“安静。”
看见她发脾气,讨论声嘎然而止。
“厂就是家,家就在厂里,这是大家从出生就有的认知。厂子是父母,职工是孩子。”许乐易看着大家,“现在你妈病倒了,你不想着怎么带她去看病,你还说你妈为什么不给你做饭带孩子了。其实,厂子就是厂子,不是你的父母,你在这里工作,付出劳动,获得报酬。这才是我们要转变过来的观念。现在已经开始试点市场经济了,上面慢慢会不管厂子的死活。自己没有造血功能的厂子,到后面就关了。现在甩掉的是职工家属这个包袱。
如果这家厂能像红星厂和紫金山厂那样赚大钱,以后你们的工资一百多,月度奖、超产奖、利润奖,比工资还要多,年底还能多发两个月的奖金。这些不比你们拖家带口占点食堂的便宜,占点澡堂的便宜强。”
在座的人将信将疑地看着她。
“车轱辘的话,我不想再多说了,这堂课结束,红星厂和紫金山厂过来支援的同志就到了,你们接下去就要跟他们工作了。到时候你们好好问问他们,一个月能挣多少钱。”许乐易翻开讲义,“开始上课了。”
上午上完课,许乐易跟着陈志辉一起去看第一批过来五位同志的宿舍。
蒋红英住许乐易隔壁,另外四位男同志,两人一间。
“没事的,大家不会计较条件的。”许乐易给陈志辉打包票。
“扬城不是申城,也不是南京,是个山沟沟里的县城,要什么没什么。我们尽可能做好接待工作。”陈志辉说道。
一切安排好,时间已经到了下午两点,时间差不多了。
陈志辉带着工厂剩下的管理层下楼,许乐易也跟着下楼。
面包车进来,敞开的车窗里蒋红英探出头:“乐易!”
许乐易脸上刚刚挂上笑意,就看见车里坐着另外一个人,另外一个不在名单上的人。
范军侧头往她这里看来,许乐易停顿了一下:【他来干什么?】
陈志辉听见她的心声,往车里看去,只见里面坐着一个戴着眼镜的男子,那人长得清清秀秀,一头浓密的黑发,气质温和,眼光专注地落在许乐易身上。
【他懂不懂最好的前任就是像死了一样,不要再联系。还来这里做什么?】
车门已经打开,蒋红英迫不及待地跑了下来,抱着她的胳膊:“乐易。”
许乐易转头跟陈志辉介绍:“紫金山厂的蒋红英蒋工,负责设备调试和维修。”
“陈厂长好年轻啊!”
陈志辉对蒋红英突如其来的热情有些不适应:“蒋工也很年轻。”
车子里一个个人出来,每一个都是二十到三十之间的年轻人,陈志辉跟他们一一握手,那个斯文俊秀的年轻男子最后一个走出来。
他走到许乐易面前:“陈峰刚找了对象,他不想跟对象分开。而且,我想你很明白,我比他更适合过来。”
这一点许乐易认可,她说:“从专业能力上来说,这里确实很需要你。好好干。”
“好。”
许乐易转头跟陈志辉介绍:“这位是红星厂技术科副科长范军。”
陈志辉跟范军握手:“范科长,欢迎。”
第29章 工作安排
王秀兰带着来支援的同志们安顿。
下午三点,陈志辉来敲许乐易的门:“走了,带同志们参观。”
他习惯性地拿起许乐易桌上的伞,跟她一起下楼,出了楼梯撑开了伞,往许乐易头顶撑,伞沿刚好罩住两人,他刻意往外侧了侧身,肩膀大半露在阳光里。
【虽然平时他跟我保持距离,但是今天怎么格外离得远?】
听见许乐易的心声,陈志辉也不敢靠太近,天气热,大约是出了汗,她身上不像别人出汗是汗臭味,而是那股昨夜让他意乱神迷的馨香,好闻得紧。
【算了,算了!人家胳膊长,不酸,随便他了。】
陈志辉略微靠近了些,两人一起来到宿舍门口,就看见宿舍区门口的范军正朝这边望,见到两人共用一把伞,范军的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脸阴沉不沉,又带着难过。
许乐易从陈志辉手里接过伞柄,扬声朝宿舍方向喊:“红英!快过来,咱们一块儿走!”
【反正打伞,他也只给我一个人撑,还不如我和红英一起用伞。】
蒋红英走了出来,抱住许乐易的胳膊,其他人也都到了,一起往车间走。
范军跟在许乐易和蒋红英身后,脸色恢复了正常。
蒋红英跟许乐易咬着耳朵,她以为声音不大,但是车间待惯的人,最小音量,也能让周边的人听见:“这个陈厂长号称‘黑面神’,还以为是个满脸胡茬的糙汉子,谁知道这么年轻,长得还挺周正。这身段,可真好。”
许乐易看着前面带队的陈志辉,脑子里是昨晚手撑到他胸的场景:【身材确实好,胸肌发达。而且还会做饭,人夫感十足。】
嘴里说的是:“是啊!我来之前心里也犯怵。要是我这个秀才遇到了他这个兵,有理说不清,可怎么办?没想到陈厂长,特别讲道理,而且很照顾我。他是全心全意想要厂子好。到底是军队出来的,思想觉悟很高。”
她们前面的陈志辉昂首阔步往前,许乐易心里笑了起来:【原来“黑面神”也吃马屁哦!夸他两句,他就来劲儿了。】
陈志辉转过头看许乐易,真想问问他,自己怎么做,她才能满意。
对上她的目光,只见她满脸疑惑。
“陈厂长,怎么了?”许乐易问。
陈志辉恍然许乐易又不知道自己能听见她的心声,只能找话题:“等下真吃乌鱼花?”
小食堂吴阿姨的公公病逝,请了丧假,本来说是从大食堂借个师傅来做饭,许乐易说不用那么麻烦,带大家去吃乌鱼花。
许乐易奇怪:“不是说好了的吗?”
陈志辉点头:“是啊!再问一句。”
许乐易:【他这是紧张的?】
“没事儿,大家都是来工作的,同志们不挑条件的。我觉得好吃,他们肯定觉得好吃。”许乐易笑着说。
陈志辉伸手:“我们进车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