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成业站了起来,刚见面的时候,许乐易嫌弃李成业打扮太骚包,现在她嫌弃他打扮得不够显眼,要是他能脖子里挂上手指粗的金项链就好了。
“启明星电子的李成业先生。”许乐易笑着介绍,“李生,这是我们技术科的熊科长和采购科的邢科长。”
李成业笑着伸手,表情带着倨傲:“熊科长、邢科长幸会!我们公司是享誉国际的电子元器件生产厂家,是美日多家知名电视机品牌,以及汽车行业、通讯行业和个人计算机行业的供货商。之前给红星厂和南京厂供货。”
熊科长笑呵呵地跟他握手:“要跟国际知名的厂商接触啊!请李先生多多指教。”
“指教谈不上,不过我们专业范围内,我尽可能回答。”李成业说完,又把手伸到邢科长面前,“邢科长以后要请你多多照顾启明星啦!”
邢科长并没有伸手,倒是让李成业略显尴尬地收回了手。
这时陈志辉依旧是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对着熊科长说道:“熊科长,侯工身体还没好,就让他安心养病,不要勉强。刚才我还听见邢科长身体也不舒服,下午要去看医生。身体是革命的本钱。领导们过来,自有人接待,也未必要大家都在,该请病假就请。”
邢科长和老侯听见这话,脸一下子涨得通红,老侯本就一点就爆的性子,立马转身跑了。邢科长皮笑肉不笑地说一声:“谢谢陈厂长的关心。”
陈志辉沉着脸:“邢科长,身体要紧,安心休病假,想请多少天都能批。”
邢科长从没在哪个领导面前受过这样的气,立马转身:“我看这家厂还能撑多久。”
看着两人跑了,熊科长对着陈志辉笑了笑:“陈厂长,我去劝劝他们。”
“劝不了,不用强求。”
陈志辉的话在熊科长背后响起。
他到了楼下,追上两人,到了前面的树荫底下,
老侯咬牙切齿:“陈志辉算个什么东西!先捏住厂务,再弄了个小女来,才来几天就想动采购科?当我们十几年的老资格是吃素的!”
邢科长额角青筋直跳:“还有那个港商,油头粉面的,一看就是个骗子!他们俩胆子可真够大的,这种人都往厂里带。”
熊科长刚要接话,眼角瞥见路上走过来一个人,他眼珠一转,问老侯:“那是梁医生吗?”
“是啊!”
“去,叫住她,问问情况。”熊科长跟侯工说道。
侯工迎了过去:“梁医生。”
闷头走路的梁倩愣了愣:“侯工,你怎么在这儿?”
侯工指着前面的乌鱼花汤店说:“我和我们厂的技术科长、采购科长想要去吃口饭,没想到在店里遇见了陈厂长和那个女人,而且他们还搭上了一个看上去就不像正经人的港商。说是港商,我看着不像,不信你等会儿看。”
梁倩捏着背包的带子,想起她爸昨天晚上打电话给陈伯父问情况,陈伯父很无奈地说儿子大了,他管不了,还说陈志辉这次要是干不好,他也只能舍了老脸帮他兜着……
听到那些,她已经觉得陈志辉够疯了,没想到还有更疯的,到底那个女人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他就能胆大包天到如此地步?
“梁医生有空吗?我们一起坐下聊两句?”熊科长说道。
梁倩想起回来之前,她爸妈跟她说的话,让她不要再去管陈志辉的事,在医院里好好干,他们会尽快把她调回省城。她也知道,自己应该清醒了,不该再管陈志辉的烂事了,但是她控制不住自己。跟这几个人坐在了一起。
他们要了一人一碗米粉,梁倩听着他们骂陈志辉,骂那个女人,说着这些天发生的事,陈志辉给那个女人打伞,陈志辉和那个女人在一个办公室里待上一下午,陈志辉……
梁倩跟三个人说了她从她爸那里听来的话,她告诉自己,她是为了陈志辉好。陈志辉之前从未行差踏错,是那个女人,那个女人蛊惑他,带坏他的。把那个女人赶走了,陈志辉就还是原来那个陈志辉。
梁倩正这么想,看见前面的店里许乐易走出来,她身边是一个穿着白衬衫的男人,给她打伞,两人有说有笑,陈志辉跟在他们身后。
这时陈志辉往他们这里看了过来,也就看了一眼,没什么情绪就和那几个人往招待所走去。
第20章 火上浇油
陈志辉发动了红旗车,许乐易坐进副驾驶,李成业也坐进他们这辆车,他笑:“乐易,没想到你也有被人叫‘花瓶’的一天。”
许乐易从后视镜里瞪他:“被叫花瓶,不是证明我漂亮嘛!”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这个让美国家电巨头出二十万美金年薪要留的人,居然被说成是‘花瓶’。”李成业摇头叹气。
“二十万美金!”哪怕是陈志辉这样性格的人,听见这话也不免到抽一口气。
“这还是三年前开的价格,是她在红星厂引进生产线的时候,RC公司评估她能力给的。”李成业坐直了身体看向陈志辉,“你知道她最强的是什么吗?”
“彩电啊!她可能不是彩电某一方面最强的,但是她懂彩电的全流程。”当初就是看到报纸上,记者采访她,她自己说了这么一句话。他就觉得这个许专家一定能救航空厂。
李成业笑:“她的强项是集成电路,原本南京结束,她回申城就攻关彩电用集成电路板了。”
陈志辉顿了一下,航空厂是许乐易第三次做流水线,但是集成电路板却是当前很紧急的项目。这么一位大能人,回来居然不停地在修破烂。自己拉着她来航空厂是不是值得?
许乐易回头看李成业:“集成电路发展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晚一年没什么。你着急上火地跑来做什么?”
李成业闷闷地说:“陪你演戏。”
【神经!】许乐易在心里骂了一句。
刚刚还有些郁闷的陈志辉,顿然想要笑出声。
“快到厂里了。”许乐易指着前面。
“山清水秀,环境真好。”
说着车子拐弯到了厂门口的路上。
此刻,午后一点出头,航空厂的车间里热得像个大蒸笼,吃过饭的职工们纷纷出来,找了荫凉处乘凉。
有人去包装车间要了废纸箱,在草地上铺开,躺在上头睡觉,也有人抽着烟,闲磕牙。
直到两辆汽车的引擎声由远及近,红旗轿车打头,后面跟着辆崭新的皇冠。
“那是陈厂长的车吧?后面跟着的是啥车?”一个职工掐灭了烟头,眯眼盯着皇冠车标。
听见这话,躺着的职工揉着眼睛看车子。
只见车门打开,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年轻男子从车里出来,他后面跟着两个穿着黑色圆领衫,戴着墨镜的健壮男人。
“这谁啊!穿得跟小流氓似的,衬衫扣子都不系全。”
“那哪儿是小流氓,你看见后面还跟着两个戴着□□镜的吗?那香港电影里的大流氓才这样。”
“我们厂可是军工厂,能让流氓进来吗?”
“……”
熊科长骑着二八大杠冲进厂门,职工正讨论热烈,他刚刚停下自行车,就有人走过来:“老熊,陈厂长和那个女人,带着一个流里流气的男人……”
“这么个流里流气的男人,在陈厂长和许专家嘴里,那可是大港商。”熊科长撇嘴,不屑地说,“说以后要给咱们厂供货。这才来几天,就把手伸到了采购上,陈厂长今天碰到老邢,让他这几天别来上班了,美其名曰'休病假,明天林司长来开会都不让他参加!老侯也一样,腰椎盘突出躺床上,怕是躺到会议结束都起不来!”
这话像块石头扔进水里,职工们七嘴八舌:
“凭什么不让老邢参加会议?他管采购十几年了!”
“就是!航空厂是咱们一砖一瓦建起来的。”
“厂子倒了,他们拍拍屁股走了,我们呢?”
熊科长看着群情激愤的职工,心里暗笑,他招手,把职工们带到二车间后,办公楼看不到的地方,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同志们,我知道大家心里憋屈!可现在急也没用,陈志辉现在是厂长,一手遮天……”
他故意停顿,看着职工们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才接着说:“但是明天不一样!林司长要来视察,还有装备部的领导,到时候咱们一起把情况反映上去,看他陈志辉还能嚣张多久!”
“对!找领导说理去!”冲压车间的老王把烟蒂扔在地上踩灭,“我就不信,国家的厂子能让他们这么折腾!”
“就是!老侯虽然脾气倔,可管技术是把好手,凭什么让他躺床上?”
“……”
熊科长见火候差不多了,故意叹了口气:“同志们,我知道大家心里有气,可明天开会得注意方式方法,不能让领导觉得咱们在闹事。这样,明天我带头,咱们把问题一条条列出来,当着领导的面说清楚,让他们看看陈志辉和许乐易是怎么败坏厂风的!现在,我先去看看,他们还有什么幺蛾子要整。”
熊科长刚刚进办公楼,就看见底楼的采购科门敞开着,这会儿还是午休时间,采购科人声鼎沸,他还没走到门口,采购科的老李就看见他了:“熊科长,上面这是什么意思?说今天有个港商来参观,让我们这里一个中专才毕业两年的小王带着参观,他在采购科就是个跑腿的。”
采购科的人正在叽里呱啦跟熊科长抱怨,熊科长却听见楼上一阵脚步声,陈志辉和许乐易陪着那个港商下楼,他们后面还跟着采购科的小伙子。
“陈厂长,”熊科长硬着头皮迎上去,“听说要参观产线?我对厂里设备熟,一起去吧。”
陈志辉脚步没停,语气平淡:“许工是技术专家,有小王跟着就行,熊科长忙自己的事儿吧!”
“可是……”熊科长急得直搓手,“老侯休病假,许工刚刚来没几天,总归要个熟悉的人。”
“不劳烦熊科长。”许乐易回头笑了笑,“我和李生认识多年,他也是RC公司的供货商,不用我介绍,他自己都能看懂。”
李成业收了之前闲适的笑,非常职业地说:“拿下第一家日本客户的时候,我亲自去日本调研了十来次,而为了跟美国RC公司合作,为了做出符合美标的产品,也是乐易帮忙,我去RC公司的生产线待了三周。也算熟悉彩电生产线,您忙您自己的。”
熊科长看着几个人走进车间,气得头顶冒烟。采购科的老李凑过来:“熊科长,他们这是要架空咱们啊!”
车间里,热浪夹杂着机油味扑面而来。
李成业头上冒汗,伸手解开刚刚扣上的两颗衬衫扣,从裤袋里拿出一块的方格手帕,擦着汗。
左侧是苏联援建的老旧铣床,齿轮转动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右侧三台西德的设备,指示灯亮着,却没人在边上,中间过道里,几个工人正用小推车搬运零件,小推车上的油乎乎的藤筐,零件叮当碰撞。
他踩着满地铁屑,皮鞋底沾了切削液有些打滑,他指着一台刨床说:“这个车间可以直接改成机床博物馆了。这玩意儿是四十年代的老物件吧?”
他转头看向几台西德的设备说:“挺好,这些设备放一起,就是四世同堂了。”
【这就演上了,不去香港娱乐圈演戏,真是浪费人才了。】许乐易真佩服这兄弟。
李成业弯腰从铁皮盒子里捏起两枚接插件,一枚是西德产的插件,PIN针光亮如镜;另一枚是国产货,镀层有明显的瘢痕。
“我怎么狗嘴了?就是我这个狗脑子都做不到,把这么好的插件和这么烂的插件混在一起。”
小王抱着图纸凑过来,鼻尖冒汗:“李生,国产件便宜三成,老邢说……”
“便宜?”李成业冷笑一声,“我深市厂的废品都比这强!”
他转头看向陈志辉,“陈厂长,知道日本厂商怎么管理零件吗?不同批次的接插件用不同颜色的盒子装。”
他指了指地上杂乱的零件箱:“你们倒好,西德件和国产件混装,要是我是品管员,直接判整条线不合格!”
陈志辉以前在冰箱厂的时候,管理挺严格,却还不至于不同批次的来料要严格分开。
他点头:“受教了。”
几个人一路往前,李成业的目光落在四台机床上。他冲过去仔细看机床,导轨上的润滑油早已干涸,布满灰尘:“乐易!这是日本MZ最新的高精度机床,怎么在这儿吃灰?”
许乐易苦笑:“没人能操作。”
李成业一口气差点上不来:“我们厂里也就买了四台,还不如这个,今年接了LX的订单,送样通过,我就订了六台,MZ跟我回复,我们的订单已经排到明年六月份。交期十五个月啊!我急得掉头发,你们倒好,闲置着。”
一圈一下来,李成业一直在挑刺,管理不行,采购的料件不行,设备不行,总之哪儿哪儿都不行。
小王走这么久,根本没发一句言,就把那些话听了满耳朵。
小王刚跨进采购科办公室,身后的门就“砰”地关上了。二十来平的房间里挤满了人,技术科的老陈、质量科的张姐、后勤的老李,全围着他一个小年轻。
“小王,快说说,那港商都说了些什么?”熊科长反手扣上门上的插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