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志辉不悦:“她是厂里请来的专家,服务好她是我分内事儿。”
“只是这么简单吗?”梁倩往前走了两步,一双眼盯着他,像是要看透他。
陈志辉坦然:“不然呢?”
梁倩被他这句“不然呢”噎得一口气没上来,眼圈瞬间红了:“不然呢?陈志辉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外面都传成什么样了!说你为了申城来的花瓶,改技术科的规矩,逼走老技术员,说你俩……说你俩不清不楚,把工厂当自家后花园!”
她咬着牙,把老侯那些刻薄话说出来:“他们说许乐易根本不懂技术,说她天天听港台歌曲,心思根本不在工作上,说你就是被她的漂亮脸蛋迷昏了头,拿两千多职工的饭碗开玩笑!”
陈志辉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他知道这种厂嘴碎的人不少,自己雷厉风行,背后骂他的人肯定不少,但是没想到是造这样的谣。
他盯着梁倩,语气里带着压抑的火气:“这些话你也信?”
“我不想信!”梁倩猛地提高声音,引得路过的工人停下脚步,“可我亲眼撞见你陪着她逛街,陪着他吃饭,看见你给她打水,看见她对你笑成那样!你让我怎么不信?”
听她用这样咄咄逼人的语气质问,陈志辉突然就冷笑一声:“我做这些跟你有关?以我们之间的交情,你未免管得太宽了。”
最后这句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梁倩所有的委屈和愤怒。是啊,跟她有什么关系?她不过是他青梅竹马的邻居,是一厢情愿担心他的人,在他眼里,或许连议论他私事的资格都没有。
她的脸一点点变得惨白,嘴巴张了张,却没说出一个字,泪珠在眼眶里打转,最终还是没掉下来。
“我……我只是不想你毁了自己。”她低声说,然后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离开。
陈志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又沉又闷,脑子里全是梁倩刚才的话。
不清不楚、花瓶、迷昏了头、这些词都不仅针对他,更是在伤害许乐易。
领导说,许乐易听说厂里有困难,二话不说就来了;顶着高温泡在车间,连抱怨都带着点俏皮;面对老侯的冷淡和技术员的敷衍,依旧耐心调研,她明明是来帮忙的,却被卷进这种无稽的流言里。
他想找许乐易聊聊,跟她道个歉,说厂里的流言让她受委屈了。可脚刚迈向宿舍楼,又犹豫了。
怎么说?说“对不起,他们造谣你是我相好的”?这话太荒唐,只会让她更难堪。
第16章 将计就计
许乐易换了身干净的米白色衬衫,刚下楼就看见陈志辉站在白杨树下,眉头紧锁,望着办公楼的方向出神,连她走到跟前都没察觉。
“陈厂长。”她故意扬高声音。
陈志辉猛地回神:“啊!”
许乐易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对象找你来了?”
“不是。”陈志辉立马否认,他又没想好怎么跟她说,索性转移话题,“还没来得及问,你这些天工作的进度。”
摸底工作比许乐易预想中的要快,主要是那些技术员确实底子太差了,加减乘除都不一定全会,就别去为难他们做微积分了。考核这一块加快了速度,到今天周五上午,基本已经全部完成。
她也想跟陈志辉沟通一下,她问:“本就想跟你聊聊。有时间吗?去我办公室,我那儿有黑板,画图方便。”
陈志辉顿了一顿,想起梁倩刚才说的那些话,明明是技术科的人,为了自己抽烟方便,给她安排了单独办公室,都成了他们幽会的证据。
许乐易见他不答,问:“没时间?那你安排了告诉我,实在不行周日也行。”许乐易打开伞。
他是厂长,她是技术专家,他们必然要接触,自己肯定不能因为流言就不跟她说话,陈志辉点头:“现在有时间。走!”
陈志辉跟上她,脚步却下意识放慢了半拍,刻意和她保持着两步的距离,一个在前头轻快地走,一个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
许乐易走了两步就发现不对劲,回头看他:“陈厂长,你离我这么远干嘛?”
【哎?刚才晾衣服的时候看见他和梁医生好像闹得不太高兴。难道两人吵了吵,感情反而升温了。为了梁医生,跟我保持距离?开始避嫌了?可这离得八丈远,咱们聊工作靠吼吗?】
陈志辉总算是知道那些谣言是怎么起来的。这位许工要是把脑子里的那些想法说出来,谣言也会满天飞。
他连忙赶上两步。
两人一起进了办公楼,到了许乐易的办公室。
陈志辉走到门口,手已经搭在门把上,刚要关门,脑子里突然闪过梁倩那句“不清不楚”,动作猛地一顿。他回头看了眼许乐易,见她正低头整理文件,犹豫片刻,索性松开手,让办公室门就那么敞着。
许乐易抬眼瞥见敞开的门,心里瞬间明白了。
【避嫌避得这么明显,看来是真怕对象吃醋。】
她没戳破,只是扬了扬手里的文件:“那咱们开始?”
“嗯。”陈志辉走到窗口,人靠在窗边,看着黑板。
许乐易拿起粉笔,开始画线路板组当前的流程图:“从来料开始,每个环节都问题很大,现在进口零件和国产替代件混着用,没做适配测试……”
许乐易一点一滴地说着细节。
陈志辉之前知道情况很糟,但是不知道糟在哪里,问熊科长他们,他们回答得也模模糊糊,或者干脆觉得,你一个厂长,要搞清楚技术做什么?
倒是这个许乐易,有问必答,而且还会用他这个外行能听懂的话来解释,把他的很多疑问都解释清楚了
陈志辉看着桌上摊开的资料,上面密密麻麻的英文,他问:“这才一个礼拜,你整理了这么多,哪儿来的时间?”
“其实还好,完整理过两条线了,轻车熟路了。白天了解,晚上整理。当日事,当日毕。比预想的要快。”
“晚上?”陈志辉想起梁倩说许乐易白天混日子,晚上听彭叉叉。
紧接着一句心声:【领导们应该嘱咐过他了吧?让他看着我,不许我日以继夜地干,免得累倒。我又不是小孩子了,知道分寸。】
这话部里领导确实嘱咐过,说不能让许专家累着,她会没日没夜干,千万要劝着点,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
当时,他心里认定的许专家是一个病弱的知识分子,接到了人之后,发现她气色红润健康得很,也就忘了这茬。
许乐易笑着说:“没事的,我就是洗好澡,回宿舍,大概也就是六点到十点,整理一下。保证每天八小时睡眠。而且呀!劳逸结合,一边听音乐一边做事。”
“听音乐,能静下心做事吗?”陈志辉有些疑惑。
“能啊!有背景音乐,做事情效率更高。南京厂的好几个年轻技术员,都被我带得喜欢边听歌边做事了。”
陈志辉低头笑:“以后,我也试试。”
许乐易给他列了清单,陈志辉看着清单皱眉:“所以,即便是再节省,还是要一千多万美金?”
“是,我已经是能用便宜就便宜了。咱们不是成套购买,议价空间有限,就算是能压价也省不下来多少。再说预算肯定要做得充足一些,否则到时候不够了,再要就更难了。”
从预算明细算到预期产出,越聊越投入。许乐易时不时在黑板上修改流程图,陈志辉则在笔记本上列下一条条待办事项,偶尔争执两句设备优先级,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完全没留意门口已经路过好几拨人。
后勤科的水房里,王秀兰刚接满一热水瓶,回办公室就说:“二楼许专家办公室门敞着,俩人就在里头呢!”
听见这话,有人故意拿着单据去走了一圈,回来:“敞着门?这是故意给人看呢?我看见了,许专家在黑板上画得乱七八糟,俩人头挨头说话,离得那叫一个近!”
“可不是嘛!”另外一个说道,“说是什么讨论工作,谁信啊?哪有讨论工作脸凑那么近的?我看见陈厂长笑得可开心了,他在上一家单位就被人叫‘黑面神’,来咱们这儿被叫‘活阎王’,这许专家没来之前,谁见过他笑?”
这话刚落,来后勤科开单子领劳防用品的技术员插嘴:“我刚才送文件,听见许专家说什么焊点虚接率、适配测试,全是听不懂的词儿,陈厂长还在那儿记笔记呢!”
“记笔记?我看是借机套近乎!”王秀兰撇撇嘴,“小胡,那黑板上画的你这个技术员看得懂吗?”
“那鬼画符,我哪儿看得懂?”技术员说道。
“说白了就是找借口单独待着,敞着门不过是欲盖弥彰,生怕别人知道他俩的关系!”
熊科长老婆站在他们科门口:“我家老熊早说了,这陈厂长为了许专家,连老侯都敢得罪。现在倒好,老侯一病,他俩更没顾忌了,光天化日敞着门办公,这要是传到上面领导耳朵里,有他好受的!”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知道的人,越来越多,时不时有人假借路过去看看。没人去琢磨黑板上到底写了些什么。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那扇敞开的办公室门……
许乐易在黑板上画完最后一个节点,转身时正好瞥见又有人探头探脑地从门口路过,脚步匆匆,眼神却在办公室里打了个转。她放下粉笔,揉了揉手腕,疑惑地看向陈志辉:“今天怎么回事?路过的人特别多,还都往屋里瞅,咱们这办公室成参观景点了?”
陈志辉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门口,刚好撞见有人拿着纸盒快步走开,他眉头皱了皱,没接话,只是看了眼腕表:“快六点了,去小食堂吃晚饭吧,要不然没饭吃了。”
“行啊!”许乐易收拾好笔记本,跟着他往外走,路过门口时特意停了停,“你看,刚又过去两个,绝对不对劲。”
陈志辉没解释,只是加快了脚步,把她往小食堂带。小食堂已经过了用餐高峰,人不多,菜也不多了,看见他们俩来,阿姨说:“陈厂长、许工,这两个菜先吃着,我还留了一条鱼,做豆瓣鱼。”
“行,我们慢慢吃。等您的鱼!”许乐易高兴地说,“吴阿姨已经和我们所里的张阿姨并列第一,都是最好的食堂阿姨。”
这个阿姨可不管外头的风言风语,反正陈厂长把老张给赶走了,把她调来小食堂,她总归是占了好处,肯定要好好干的。更何况这个许工嘴很甜,她摸索出许工喜欢的辣度之后,给许工做了一回鱼,许工一个人全吃完了。
做厨子最开心的,可不就是自己做的菜,吃的人喜欢嘛!
两人端了菜坐下,许乐易说:“说真的,你们厂里气氛怪怪的,是不是有什么事?”
陈志辉犹豫再三,还是开了口:“你来了之后,厂里有很多风言风语。”
许乐易一个下午都在说话,她拿勺子舀汤,无奈地笑:“说我年纪轻、不像专家?刚开始去南京厂也这样,他们还说我是靠关系进来的呢。没事,等生产线开起来,合格率提上去,这些话自然就没了。”
她早就练就了对质疑免疫的本事。
“不止这些。”陈志辉抬眼看向她,眼神里带着歉意,“他们还说……说咱俩有不正当关系。”
“噗——”许乐易刚喝进嘴里的汤喷出来,她慌忙拿纸巾擦嘴,眼睛瞪得溜圆,“什么?不正当关系?他们眼睛没事吧?咱俩除了聊工作就是聊工作,连私人话题都没超过三句!不对,还是有私人话题的,不就是聊吃吗?”
她是真懵了,在申城、南京待了这么久,见过质疑技术的,见过酸葡萄心理的,还从没见过这么离谱的流言。
“新中国成立,没通知咱们厂的职工?”
陈志辉还在想怎么安慰许乐易,毕竟她一个年轻的女同志,遭受这样的流言,肯定很难过。但是,她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答:“咱们是大三线的军工厂,就是新中国成立以后才开的。”
“哦!那怎么还讲清朝那一套‘男女授受不亲’?”
【所以中午那个姑娘才会用那种眼神看我?黑面神跟我刻意保持距离、敞着门办公,合着都是为了避这个嫌。】
许乐易又气又笑:“那他们怎么不说咱俩是革命战友、为工厂奋斗的同志?非得往歪了想?”
“是我没处理好,让你受委屈了。”陈志辉的语气里满是歉意。
“注意分寸?”许乐易挑眉,“总不能为了避嫌,工作都不聊了吧?那生产线还开不开了?”
吴阿姨端了豆瓣鱼上来,许乐易洒脱抬头问吴阿姨:“阿姨,您知道到底是哪几个人传我和陈厂长的流言?”
吴阿姨端着空盘子刚要走,听见许乐易的话,脚步顿了顿。她往食堂门口瞅了瞅,见确实没人了,才拉过旁边的小板凳坐下,压低声音说:“许工,这话我本不该说,但你们俩确实被人嚼舌根了。”
她搓了搓围裙上的油渍,叹了口气:“最先起头的是技术科的侯大民,骂骂咧咧说您是花瓶,说陈厂长为了您改规矩,把他逼得没法干活。这话不知怎么就传开了。”
许乐易脸色没变,点了点头。
“还有后勤科的李巧玉,”吴阿姨继续说,“天天在水房跟人念叨,说看见您俩一起去县城、陈厂长给您打水,说得有鼻子有眼……”
吴阿姨说得可详细多了。陈志辉脸越来越寒这样的谣言,对女孩子的伤害远比他更大。
“她男人以前是老厂长的司机,陈厂长来了之后把他调到仓库,她心里一直有气。”吴阿姨瞟了他一眼,声音压得更低,“其实最喜欢搬弄是非的是熊科长。熊科长老婆天天在楼道里串门,说您俩孤男寡女单独办公。”
“还有几个车间主任,”尤其她掰着手指头数,“装配车间的老张、质检科的老李,之前因为生产指标没完成被陈厂长狠批过,现在见风使舵,跟着瞎传,说您来了之后厂子更乱了,还不如老厂长那会儿。”
许乐易听得眉头越皱越紧:【就说呢!怎么就传得这么离谱,原来是动了很多人的蛋糕。】。
“他们就是见不得陈厂长干实事,”吴阿姨替陈志辉抱不平。